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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飞絮升天魂飘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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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难得的没有听到其他丫头婆子们叽里呱啦的叫嚷声,一开始,秋露还觉的安静的让人舒服,可渐渐的她就觉得不对了。尤其是当她走到院儿里,竟发现整个大院儿寂静的让她都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在做梦。
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刚只露出了半边脸。她不禁立刻跑进北屋过道,一眼扫过,过道里孤零零的只有一个蓄水的大缸。平常的这个点儿,早以蹲满了抢水瓢,洗漱的女人们。可,今个除了她,竟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怎么回事!
连脸都没洗,秋露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奔出了院门。没走多远,就隐约的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吵闹声。寻着声音一路过去,仆人渐多,三五成群的,相熟的,不相熟的全是一脸好似看笑话般的表情边干着手里的活,边堆在一起窃窃私语,可当他们看到秋露时,却无一例外的全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般儿,没了声,等到她跟他们错了过去,却又开始了相互小声的嘀咕。
皱着眉头,秋露一路急走。远远的,她就从敞开的正院门口处瞅见了院儿里的情况,院中站着一堆子的人,那里面有唱戏的,昨夜留宿的宾客们,还有一大堆秋露连见都没见过的人们,更为让她意外的是,两边,还站着一排老爷张择端的护卫兵儿。
离得近了,模糊的声音逐渐的清楚了。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正在那里边骂儿边在打着什么人,也许是骂的久了,嗓音里夹杂着如撕纸般的杂音,配着那高亢的嗓子,甚是难听。
“给我打死这个小骚蹄子,贱胚子,也不瞅瞅自己那德行……”
“秋露!”
还没听出什么,就听见背后有人在叫自己,秋露忙转过身,一眼就看见喜枝那个尖酸刻薄的姐姐躲在墙根处,正冲着自己照着手。
大杏儿一把拉住走近了的秋露,把她拽到自己身边,远远的瞅了大门方向一眼后,粗糙的大手直接拍在秋露的手背上,像被人卡着嗓子憋出来的强调,脱口就道,“你过去干啥呀,也不怕触了霉头,平时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犯起傻儿了,姐儿知道你跟那个小浪蹄子关系不错,可,也不瞅瞅她犯的啥事儿,小心咯惹来一身腥儿。快,别在这拧着了,跟姐儿走。人家李官爷儿又托我家那口子给你捎儿的好东西,放在姐屋儿呢,跟姐儿去拿。”
越听越糊涂的秋露,使劲的甩开她的拉扯,反而后退了两步,道,“杏儿姐,咱儿先不忙走,你先说清楚些,到底都是发生了啥子事,你说的那是谁?”
可能是没想到秋露是这个反映,大杏儿睁大眼,吃惊的看着秋露,“啊,你不知道?那么大的动静,俺估摸着,远在彭城的人都能听到个响儿,你竟然啥子都没听到。那你刚才那么急的往里冲是干啥子?!”
“这不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凑近些,看个清楚嘛。”
“哎呦,俺这傻妹子,幸好姐儿拉住了你,你这不是往枪口上凑吗,咱儿老太太都气的快晕过去了,你在往那凑,让她想起你的哪个事儿来,能有好果子吃吗?快跟俺走,边走俺边告儿你。”
就在两人拉扯着往一边走的时候,忽然,一声凄惨至极的叫声,从院儿里传来。那凄厉的女鸣像是晴天里的一道惊雷般,霎时闪进了秋露的耳朵,劈中了她的心,惊的她浑身一震。
“这,这声音是屏儿的。”秋露立时停住了脚,平时总是微微带笑的眼角眉梢,立时变的紧绷了起来,就见她使劲拉住还要拖着自己向后退的大杏儿,厉声道,“姐儿,快告诉我屏儿她是出啥儿事儿了!你别闭口,就算你现在不说,我早晚也会知道!”
“唉,瞧你倔儿的,好了,松开手,俺说还不行吗,真让人不省心。”许是被抓的紧了,大杏儿拍开秋露的手,那大眼仁斜了秋露一下后,接着开了口,“还不是那个有了春心的小蹄子屏儿吗,我看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儿了,竟然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勾搭上了陈府的二少爷,瞧她平时那德行,心高气傲的,整天拿着鼻孔看人,显的自己有多娇贵似的,却没想到,不要面皮起来,比那楼里的窑姐都下贱,做出这档子丑事,让俺说,她真是让狗屎蒙住了眼,也不擦干净眼屎好好瞅瞅,那二少爷新娶进家门的太太是哪路的大仙儿,就敢往那儿伸腿,这下好了,被人家太太亲手抓了个着儿……我听人说呀,那太太脾气可不算好,更别说,人家亲大伯可是咱儿老爷以前的上司……”
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的秋露,听到她还在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还竟拣那脏耳朵,不中听的说,立马冲她一挥手,道,“好了,姐儿,你别说了,我明白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完不给她反映的时间,一扭头,转身向着院子的小偏门处冲去。
“哎!你!”眼见拦没拦住,瞧那架势,追上去也是百搭,大杏儿不禁气的一跺脚,使劲挺了挺她那丰硕的胸脯,冲着秋露的背影就是一声呸,“要不是李官爷儿让俺们照看你,谁乐意搭理你这个臭丫头。哼,不识好歹的东西。”
死咬着嘴唇,秋露使劲的向前跑着,泪不知不觉的流了出来。这一刻,她突然很后悔,后悔自己没及时提醒屏儿小心,可她也不仔细想想,就算说了,主子想要一个丫鬟的命,那不跟吹个气儿般,还轮的着你们反抗?!
脚步逐渐放轻,到最后,她简直就是在垫着脚尖,慢慢的走到紧闭的小门前,然后小心的推开了个两根手指大小的缝儿,院子里的情况,立时让她看了个通透。只不过,当她看清楚瘫倒在地上,已经不似人形的女人就是屏儿时,心突然跳动的如个被人使劲推拉的风箱。
张择端,一连踹了屏儿三脚后,立时收回穿着军靴的脚,反身小心的扶着忽然感觉肚子不太舒服的六姨太,面色一沉,冷着眼冲那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好似禁了声的陈家女人道,“二少奶奶,我曾说过把这丫头交给你,不管是死是活,任你处置,你不依,非要在这儿要死要活的闹个没玩,也不是个事儿,张某曾在你伯父门下当过职,论起来也算你半个哥哥,既然你不知如何处理,做哥哥的就托个大,帮你做个主儿。”说到这,他一转头,冲身边的大管家一声冷喝,
“德顺,先派个人,去把李老请来,速度要快。还有这丫头,”刚要说什么狠话,就察觉到了什么,顿住了。
顺着他的视线,人们看到一大股血红的鲜血忽然从屏儿身上涌了出来,没过几秒,就汇聚了一大摊。
“老爷,这丫头,好像快不行了。”张德顺小心的拿手探了探屏儿的鼻下,只感觉这似有若无的呼吸,越来越弱,忙回道。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人们就看见,原本一动不动,蓬头垢面的屏儿,忽然抬起了她的头,一双从迷蒙转为利刃的双眼,一瞬间就死死的钉在张择端身上,那凶狠的眼眸,像能吃人般,散发出凶恶的气息,有人不禁倒抽了口气,心说,这丫头,莫不是疯了,死到临头还敢在老虎嘴里拔牙。
大多数人都以为那双颇为恐怖的血红双眼是在向着张择端发出赤-裸的挑衅,不禁屏住呼吸,小心的观察着张择端的表情,看他怎么处理。而缩在张择端怀里的六姨太和躲在门后偷看的秋露却知道,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真正再看的是谁。
渐渐的,屏儿的目光,微微上移,眼中的凶狠,就这么的隐匿了起来。张择端冷酷的看着那双眼睛,默不作声,就凭这双眸子里的不屈,他忽然不想在惩罚这个丫头了,而且他明白,就凭自己那三脚,即使不做什么,她也活不久了。
这时,一阵风挂过,尘土飞扬,小门就这么轻轻的被吹开了,早已泪流满面的秋露毫无所觉,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晃着屏儿的双眼。混沌的思绪忽然变的清晰了。她没想到六姨太会这么快,这么狠,这么准,就对屏儿下了手,一大一小两条人命呀。
目光一转,那双血红的大眼忽然看见小门处的身影,不禁再次争得的滚圆,目光重新转为凶狠,眼球好似要爆出来,吓的有好几人,包括那个之前还要死要活的二少奶奶不分前后的向外退了一大步,就见屏儿张开被打的肿胀不堪的嘴,冲着那个方向,撕心裂肺的嘶喊起来。
秋露的心猛烈的纠成一团,屏儿眼中的仇恨如此浓烈,甚至比看六姨太的那一眼还刺目,那模糊不清的嘶喊,仿佛一把锋利的锯子,一点,一点的割着秋露的心。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什么,秋露退缩了,她忽然缩回到墙根处,蹲下身子,双手堵住自己的耳朵,头空空的就这么球成一团,傻傻的看着地上的草根,直到,那嘶喊转为幽幽的呻吟,到最后仿如一声叹息,渐渐的消失在风中。
这天夜里,屋子里的丫头们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有丫头说,屏儿的尸体被扔到了乱坟岗。估摸着,没多久就会被野狗们啃个稀烂。说着说着,大家都难得的,安静了不少,都是十多岁的年纪,叹息声却忽然多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三盛园就早早的扎好了马车,启程离开了郑县,他们仿佛带走了大宅院里最后一丝活气儿,整个宅子就像是一根腐透了的烂木根儿,到处飘着一股子难闻的味道。
之后的两个多月,秋露开始躲避六姨太。明明是一个美如天仙的女子,在她眼里,却如那披着人皮面具的恶鬼。
天气早已冷了下来,每天都好似活在冰柜里。如果不是心还在微微的跳动,秋露以为,自己也死了。
当有一天大早,秋露起来看到那满院儿的雪时,阴霾了一段时日的心,忽然亮堂了起来。一个念头,猛然在她心里头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