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littlelittle

4、我的梦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人的记忆却反复筛选，不断跳过，只留下最珍贵的那几天用未来的时间铭记，用来给这一年命名。很巧的是，我的那几天都和你有关，而我的那一年，或者说过去的十几年里，大部分都是以你命名，牵动着我心脏的跳动，被吊在一望无际的天空等待审判和死亡，却在最后那刻和流星一同划过，我才发现，原来它同样闪耀，原来喜欢着你的我同样闪耀。

　　刚升入高中的我总是很激动，在开学前几天就列出一串长长的清单，将自己开学需要的东西都买好。

　　妈妈笑我是出了学习都上心，我不以为然地扮了个鬼脸。

　　还有最重要的！我小心翼翼从旧书包里掏出那本日记本，封面是纯天蓝色，我在书店里挑来挑去好久才决定要买，于是我用水笔在扉页上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本来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日记本，却没想到会变成全部用来记录苏季一个人的本子。

　　如果说我是这本日记的主人，那苏季应该是它的心脏。

　　因为分班考试没考好，所以我没有和苏季分到一个班。

　　他下课有时候会带一瓶牛奶上来给我，说他不喜欢和，妈妈强给他塞的。我也没思考，反正我挺喜欢喝纯牛奶的，只说他这个个子真是白长了。

　　那个时候我私心地觉得在他心里我是不同的，至少是稍微重要一点的。

　　我们依旧等彼此放学下课，然后向着夕阳回家，晚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往他那里靠近一点，影子就交融在一起，连为一体。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故事的走向总差强人意。

　　我总是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后面讨论我和苏季的关系，总能听到一些不堪入耳的贬义词汇，他们在发现我在场时就会急急忙忙刹住到嘴边的话，却控制不住往我这里瞟。

　　整个高一我都是过的极其困难的，没有说上话的朋友，也没有值得骄傲的成绩和能力。在班里做一个小透明，下课时候也独自一个人看着其他同学开开心心地一起去小卖部，去打水，去洗手间。

　　身体的变化也让我越来越自卑，额头上的痘痘不减反增，还有淡淡的痘印，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压在我的心里，让我喘不过气来。

　　课业越来越多，我看着成绩表上一次比一次差劲的分数却无能为力，就像不会游泳的人溺水一般，只会无力的挣扎，喉咙呛进咸咸的盐水也发不出声音，扑通几下渐渐溺进去。

　　我没有朋友诉说，也更不可能和苏季说我这些青春期羞耻的烦恼。

　　我将它们用笼子关起来，却忘记上锁，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地害怕被追上，害怕被吃掉。

　　一颗畸形的树上长出酸涩的果子，我不能忽视它，不能不将它拔除。

　　那天晚上我透着月光看到苏季的侧脸，月光滴落在他的鼻梁和顺下来的头发，突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

　　他依旧是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老师口中未来会大有出息的人，同学每次说到他的名字就会带着羡慕的语气，感叹着如果自己也能这样就好了。

　　以前那个瘦瘦小小的苏季似乎早已被他遗落在过去，只有我还留恋着，无法面向未来。

　　一阵凉凉的风刮过来，冬季树枝抖落枯叶，沙沙作响，踩上去蓬蓬松松。月亮是寒冷的，泛着清洌浅淡的光，透不过厚厚的棉袄，暖不进胸腔，也无法填补我空缺的心脏。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月光：“苏季，以后我自己走吧。”

　　我听到他问我最近发生什么了吗，但是更多的是踩过枯枝的断裂声，一下比一下清晰，一下比一下刺痛耳朵。

　　“没什么，只是我不想和你一起走了，我也有自己的空间。”我将自己的语言尽力变得疏远，来掩饰我慌张的内心。

　　“我可以帮你，弯弯。”

　　“你懂什么？”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眶模糊了还是苏季的眼睛湿润了，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尖锐。

　　他似乎要走上来擦我的眼泪，我连忙躲开，看到苏季变得僵硬的动作，竟然并没有觉得心疼，而是松了一口气。

　　“我讨厌你跟着我，从小就讨厌。以前还好，但是你知不知道现在给我带来多大的困扰，”我放弃一切地说，也不顾语言的杀伤力和恶毒，一心只想快点了结，“不要再靠近了。”

　　后面我也不知道怎么收尾的，只知道我似乎下了决心转过头，快步离开，不敢回头去看苏季的表情，害怕一直强忍的情绪会一瞬间崩溃，毫无防线地碎成一地。

　　后来的日子依旧那样，只是少了苏季的身影。我依然独自一个人。像潜行者一般生活，又像木偶一样毫无灵魂目的地来来往往。

　　听说他成绩越来越好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自从那天开始，我就常在日记本上写下关于自己的一切，关于他的一切。

　　用“你”的视角来书写一段一段故事，记录下我每一刻的心情，有时候我的确会难受，会半夜哭泣，但都是一个人了，再也没有人会来安慰我，没有人会眨着亮亮的眼睛说他理解我，但是人总要一个人，我总要习惯，我不能拖后腿，我应该自己去寻找自己意义。

　　没有你的世界没什么不同，只是孤单一点。

　　我将它写下来，名为我的梦。

　　后来我也开始尝试去丢掉以前的自己，试着跳脱出苏季的世界去生活，在通向彼此的这条路上越来越远。

　　我开始每天早起来背书，看不完单词就在路上边走边背，无法理解的公式就反复做题，将一本一本的错题集，一张一张白花花的卷子堆得高高的。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因为苏季，但是我很喜欢这种为了自己而努力活的感觉。

　　考试的时间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忙，就快要忘记这件事。

　　但我还是坚持写着日记，似乎这是一个后遗症，是我的慢性病，，一点一点侵蚀着我的骨髓，让我难以忘记的存在。

　　我发现很多东西都没有我想象中的困难，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靠近你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夏季是多雨的，闷热的天气黏着潮湿的气味一层一层将我覆盖。我坐在公交车站的板凳上，铁长椅已经秃了皮，被烤得热呼呼的，坐得发烫。

　　突然身边又坐过来一个人，我下意识看过去，是苏季。

　　他的头发剪短了点，脸色憔悴了些。

　　“最近怎么样？”

　　他突然开口，没有对着我说话，只是看着前面不断驶过去的车辆。闹糟糟的马路顿时变得像套在罩子里一样，只有我和苏季被隔绝在外。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和他吵架，每一次都吵的莫名其妙，结尾是他带着冰棒乐呵呵地来找我和好。他总能当作无事发生一样，一点都不在乎，我却做不到，我的心像一颗纽扣，将所有东西都扣住，所有复杂的简单的情绪都会被勾在这颗纽扣上。

　　“很好。”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再去看他。

　　少年清冽的香气顺着突如其来的微风飘过来，渐渐带走午后的烦闷。

　　我和他一前一后上了公交车，拥挤的人群将我们隔开，只是他有意无意之间慢慢朝我靠近，用身高优势和手臂长度拉住我旁边的挂钩，将身后的推搡隔绝开来。

　　我的手臂触到他温软的校服布料。好奇怪，为什么同样的校服好像连材质都不一样，我的校服早已洗得发白，团出许多小毛球，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你分班选什么？”他在我身后轻轻问我。

　　我这才发现他说话带着一股小心的感觉，浅浅淡淡但无法无视，就像他暖暖的体温气息，让我无法忽视，却眷念着。

　　“不知道。”

　　我的确没有骗他，我好像确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在这场分班后自己又会遇见什么。我好像一直都没有一个目标，一直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他没有在说什么，只是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动作，却没有再向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