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littlelittle

1、我讨厌你 “今天我们

　　“今天我们复习函数。”

　　数学老师闷闷的声音传过来，我不禁打了个哈欠。

　　班级里只有老师沙沙的板书声，有时候底下的学生会跟着附和，我也似懂非懂地跟着。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我看不懂的数字符号，我抬头，左上角的屏幕上赫然用醒目的红色显示着“150”这个数字。

　　高考，似乎是班里所有人的大敌，它会让原本上课喜欢睡觉的同学突然变得爱听讲和回答问题，会让班里每天照镜子的同学几天不洗头就为了多看点书，会让平时闹的最起的同学也开始安安静静地写题目，一张一张的卷子遮住原本青春的面孔，露出半个跟着手上动作起伏的脑袋。

　　春天快来了，最近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黏糊糊的吹进窗子。我埋头趴在桌子上，在本子上写下“我讨厌数学”这几个字，想了想又写下“我讨厌你”这四个字。

　　你就坐在我的左前方，之间相隔俩个位置，我一扭头就能看到。你又在和同桌聊天，时不时拿出课外书来看，一边注意着老师的动向。宽大奇丑的校服总能被你穿的干净利落，你头上翘起的发丝也被风吹动，却从来没有糊住额头。

　　于是我又加重日记本上的这几个字。

　　它们是我的大敌，是我无法摆脱的情绪。

　　我讨厌你，总是可以听懂这些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天书的知识点；我讨厌你，总是有很多朋友围着你，上课被叫回答问题也在悄悄给你念答案；我讨厌你，你总是可以将故事说的有趣，将矛盾化解为玩笑；我讨厌你，为什么我们好像越来越远了……

　　我叫因为妈妈之间的关系，我从小就认识苏季。

　　听说我们在同一家医院前前后后出生，妈妈们坐月子的时候就喜欢在一起聊天，聊肚子里的孩子，聊家长里短，聊娃娃亲，聊家里那个不管事的老公……

　　南方的夏天是潮湿炎热的，空气密不透风，将我框住，我在妈妈的招呼下放下手中的西瓜，不情愿地去开门，就看到苏季和他的母亲。

　　“你好，我叫苏季。”那个时候苏季还讲不清话，声音糊在一块，像是嚼得变软的旺仔牛奶糖。

　　我在妈妈的催促下也打了个招呼，但始终都懵懵的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

　　我承认第一眼我确实被他蛊惑了，小时候审美还没形成，但颜控的本质让我能一直觉得他好看，以至于以后我都会用苏季的颜值作为评判的标准。

　　熟悉了之后我也知道这家伙的本质，就是披着羊皮的狐狸，总喜欢笑嘻嘻地看着我，哄着我去给他开电视，然后偷偷把我最喜欢的西瓜心吃了。我打开完电视刚想捧起西瓜大吃一口，结果就发现中间那个大大的缺口，于是哇哇大哭起来。

　　他倒是反应快，急急忙忙拿起勺子给我挖了一口他自己的，递到我面前：“别哭了别哭了，等妈妈看到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切，本来就是你欺负我。”

　　我往他头上打了一拳。

　　妈妈们总喜欢坐在一起聊天吃饭，有时候一边嗑瓜子一边背着爸爸讲他们的坏话，再聊我们俩个。

　　“你家孩子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哪里，你家那个才是，白白净净的，我好久没见过生的这么好看的小男孩了，和小女孩一样。”

　　这到不假，小时候的苏季长得和小女孩一样，还没变声，嗓音也是细细弱弱的。小时候我剪的西瓜头，他和我站在一起简直是兄弟般的存在。

　　所以我讨厌和他走在一起，因为走在路上总有人问他：“你哥哥怎么和你长得不一样。”

　　苏季也不是吃素的，看着弱弱小小一个人，听到这句话就冲上去追着那个人跑。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和对方扭打起来了，于是我急急忙忙去扯开他们俩个。事后我看着鼻青脸肿的苏季，也没多想，以为是小男孩自尊心强，不喜欢被说是我的弟弟。

　　反倒是他，还一个劲地问我和我说：“别难过，和我长得不一样是很正常的。”

　　我一个拳头打到他头上，小屁孩。

　　他的母亲当然是担心他怎么总是受伤，因为长得小小的，所以她肯定是别人欺负他，于是拜托我看着他，苏季受到欺负就告诉她。

　　那个时候他和我差不多高，总是留着鼻涕东问西问，扯着我的衣服让我等他放学一起回家。幼儿园的朋友说他是我的小跟屁虫，他也不恼，而是小跑到我身边悄咪咪的说：“许弯弯，等我长高了他们就不会说我是小跟屁虫了。”

　　那就是大跟屁虫。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上了小学的苏季还没我高，他又从小就长得白净，和个糯米团子一样，眼睛是滴溜溜的黑葡萄样，因为有些女相，又喜欢和我玩在一起，从小就有男孩子扯着他的书包带子嘲笑他，说他是妇女之友。

　　小学生哪里懂这么多，只是用自己觉得最狠的词汇去骂，他也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挨骂，也不和家长说。

　　我是怎么发现的呢，大概是某天放学我在教室里等了很久，看到窗户外火红的太阳渐渐沉下去，露出黑漆漆的一角，于是我背着粉红书包去找苏季。

　　夕阳落在他们班的一角，露出他的黑书包，却没有看到他的人影，只有断断续续的骂声传来，我也没听到苏季的声音。走近了才看到他小小一个被拉扯到地上，捂住脑袋一声不吭地低着头。

　　“你们在干什么？”我直接把肩上的书包朝那几个男生扔过去，因为电视剧上都是这么英雄救美的，却因为力气太小只在他们脚边就停下了。

　　我看到苏季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眨着他那双眼睛看向我。

　　那几个男生一看就是欺软怕硬，嘴里念着“男人婆”来了就灰溜溜地跑了，一瞬间班里只有我和苏季俩个人。

　　我拿着自己珍贵的零花钱买了根碎冰冰，分成两半递给苏季。

　　草莓味的碎冰冰融化在口腔里，甜滋滋地蔓延开来。

　　“你为什么不和你妈妈说？”我问苏季。

　　“我不想让她担心，爸爸本来就够她操心了。”

　　我总是羡慕苏季的母亲，说话温温柔柔的，也不会像我妈妈骂我一样骂苏季。但我总是可以看到她妈妈身上的淤青，小时候我以为阿姨和我一样粗心，总是不小心摔跤，她就会摸着我的脑袋温柔的看着我：“对啊，阿姨太不小心了。我们弯弯以后一定要小心点。”

　　后来他母亲离婚了，那段时间带着苏季来我们家住了几天，半夜总有人敲我们家的门，很猛烈，每一次都像打雷一样，把正在睡觉的我和苏季吵醒。我睁开眼睛，黑漆漆里看到苏季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阿姨和妈妈也起床了，她们急急忙忙地将我们卧室的房门关上，但声音还是被我们听见。

　　我听到哭喊声，祈求声，下跪的扑通声，像一只恶兽一样张着血盆大口朝我们扑过来，借着月光映射出庞大的身躯，发出无尽的嘶吼，将天上的星星都吓跑了。我恐惧又担心地看向苏季，他只是一昧地垂着脑袋，一只手扯住我的衣袖。
　　“我怕打雷，许弯弯。”

　　我轻轻抱住他，摸到他瘦的突起的颈椎骨。

　　“我也怕。”

　　大人们总说成长是一个过程，总说我们年纪太小了不懂事，但我明白苏季的长大似乎就是一瞬间，在门外的猛兽还在嚎叫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试着去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