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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如何处理人类……? ...

  •   从陈设来看,这里应当是间待客室。
      学者在踏入其中的第一步便注意到红木桌上被摊开的那份报纸:整洁、陈旧、边缘脆弱而泛黄,头条写着“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
      学者的视线凝滞片刻,掠过那些在夸张里变形的词句和标点,最后回到了日期上。
      这篇新闻可以这样概括:1919年12月24日,泰晤士河里打捞起一具面部损毁、四肢扭曲的男尸,经过近三天的调查,警方认为死者系查令十字塞西尔巷某宅邸的所有者奥利弗·威廉姆斯,目前凶手尚未抓获,如有线索请联系苏格兰场。

      “你想告诉我什么,图尔芙,”那刻夏点了点信纸,“你现在的联系地址?还是你的过去?”
      信纸缄默不言,那刻夏很有耐心地换了种问法,那种令人惊异的智能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好吧,”学者说,“告诉我,现在是几几年?”
      紫红的字迹这一次给出了回答:1936。
      “日期?”那刻夏继续发问。
      字迹缓慢地变形:3月1日。
      那刻夏随意挑了一张棕红色的座椅坐下,信纸叠放到报纸上方,端详一番墙上挂着的两幅风景画后他开口:“下面我将阐释一些基于当前情况的猜测,你不需要对此进行补充说明,以‘是’或‘否’作为回答即可,你是否可以理解?”

      “是的。”
      “很好。那么第一点,第十二任图书管理员图尔芙当前所处的地点是报纸上的那间宅邸。”
      “是。”
      “第二点,图尔芙所在的时间点是1919年12月。”
      “是。”
      “宅邸主人的死与图尔芙无关。图尔芙在宅邸主人死后才入住。”
      “是。”
      “我寄往伦敦的信将存在于1919年。”

      静默。墨迹在瞬间全部退却,全然淡白的信纸上浮现出一根根纤巧的骨骼,它们依次组成胸腔、双翅、爪与头颅,而后一簇簇羽毛填满了骨架。

      一只白鸽站立于此。

      “看来我说对了,”那刻夏轻轻地笑了一声,“你是来帮我送信的吗,纯白色的司辰?那你得稍微等我一会,这个房间里可没有纸笔。”
      白鸽振翅,落于学者的左肩,头颅向前伸动四次。
      “我知道了。”那刻夏重新拿起信纸,径直向前推开门。

      一条露天的长廊出现在眼前,两侧盛开有许多天蓝色的五瓣花朵,白鸽衔起一支送至学者的掌心,那触感和它的颜色一般寒冷如霜。
      “这种花的名字是什么?”
      信纸写:【海冬青绽开在夏,蓝冠花盛放于冬。】
      长廊后是一个摆满了各式人物雕像的米色门厅,学者走过未被点燃的壁炉,没有在这里花费过多时间。
      接着,一个红色的房间,庞大的旋梯占据了主要位置,旁边是两张同样颜色的座椅,学者在其中一张上找到一枚古老的铜币,离去前他向上看了一眼,深红的螺旋约莫仍有三层。

      那刻夏推开第四扇门。
      显而易见,一间阅览室,有着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书桌和椅子以及茶具是同样的深蓝和纤尘不染,那杯中的红茶甚至是温热的,隐约带着松香,好像主人从未离去。
      白鸽无声无息地扑动翅膀,在书桌前站定,那里摆着一沓纸、一支羽毛笔、一本摊开的书,以及一瓶乳白泛金的墨水。
      信纸这样写道:【用猃瘿墨写出的书更有可能回到它们的主人,或是被合法售予的人手中。一种收容之墨。把它从你手指上弄下来会要了命的难。】
      那刻夏有心想把那本书拿过来从头看起,但白鸽先他一步站在了上面。

      “我对这位图尔芙可称不上有多熟悉,小鸟。”那刻夏摇头,没怎么犹豫地就写下称呼,同时注意到书桌角落有一块钢制铭牌,上面写着“赠格维努斯·范·劳伦——感谢他帮助我们关闭盘旋楼梯——E·阿布尼·黑斯廷斯,夜勤大臣,1928年”。

      “暂且作为我的学生吧,我想你应当没有意见。”

      奥利弗·威廉姆斯先生:
      您好。
      我的学生图尔芙将于12月25日抵达查令十字塞西尔巷(可能会稍微有些晚,希望您能够留一盏灯),经过多番考察,我认为您的宅邸是最为合适的,因此我的这位学生或将在您的宅邸长住一段时间……
      ……方便起见,希望您将拟定好的合同与这封信按原地址寄回,我将为我的学生支付未来半年的房租。
      ……顺带一提,烦请转告我这位野心勃勃的学生,如果在英国史的研究上没有得出具备创新性的成果,就不要在论文上署我的名字了。
      你诚挚的,
      阿那克萨戈拉斯
      于布兰库格

      “好了,”那刻夏说,“下一步呢,去邮局?还是你能够直接充当信使?”
      白鸽继续优雅地站着书上充当装饰品,看样子它很喜欢这一定位,并准备在这多待一会。
      那刻夏:“……”
      那刻夏:“我去邮局,你自己飞去看守小屋那等着,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小鸟。”
      白鸽:“……”

      “要起雾了,图书管理员,”邮局唯一的前台人员在贴上邮票后提醒,“在闰时,一切的营业都将暂停。”
      她将封好的信笺交还于他:“特殊的信件需要特殊的信使,我们提供这项服务,但你似乎已经和其中的一位建立了联系。”
      前台不再继续往下说了,那刻夏礼貌地点头,然后转身折返。

      此刻,可以透过窗户清晰地看到介于深青与钴蓝间的雾气正浮在道路上,那颜色飘渺不定,好似幻梦,但现实是,在这个适宜做梦的时间,诺西亚拢了拢披肩,再一次给出否定的回答。她很耐心,对于反复的、无证据的提问保持着惊人的镇静。

      “根据你们的说法,我这位房东被捞上来的时间是24号,我的舍友多萝西小姐告诉我,此前他已经失踪了约半个月,而我在25号晚才抵达伦敦,先生们,再次重申,我不认为这件事和我有什么直接关系。”
      警官中年轻的那一个——在来到苏格兰场时他当然自我介绍过,但诺西亚没有费心记住他的名字,A先生,她这样给他贴上标签——礼节性地笑了笑。
      他说:“但是女士,您没有证人证明。”

      是的,我当然没有。诺西亚想。但我可不会用这种方式处理死人。
      二十分钟前她和多萝西按照流程去辨认尸体,进入停尸间那一刻她理解了警官在半夜来敲门的原因。
      奥利弗·威廉姆斯的面部,不,他的三分之二的头颅都消失了,并且仍在缓慢蒸发。只能用蒸发形容这古怪的变化,否则就得承认这里有一只无形之手正在抹除尸体的“存在”。
      年长的警官——诺西亚给他的标签是毫无新意的B——重新盖上了裹尸布。
      B先生说:“很遗憾,他在被打捞上来时就只剩下了半个头,当我们通过排查初步确认身份后,他就变成了这样。”
      多萝西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您不用担心什么 ,先生,关于奥利弗·威廉姆斯失踪一事,我相信苏格兰场的判断……”
      “苏格兰场认为我有嫌疑,”诺西亚淡淡地说,“但在讯问前容我辩解,我此前从未见过我的房东,不论是活着的,还是现在这个。”

      无论如何,第一幕的枪确实响了,诺西亚等着A先生抛出新问题,她对苏格兰场的做法没什么可评价的,她甚至有些好奇在自己来路存疑的前提下,伦敦的警官是怎样建立档案的。
      A:“那么12月24日,您在哪里?”
      诺西亚:“……首先我不认为威廉姆斯死于24日。”
      除了那诡异的面部,尸体的四肢也呈现出异样的扭曲,像是曾被塞入某种极为狭小的空间一样,而且关节处只有苍白光滑的压痕,没有瘀血,加上那种不自然的断裂感……考虑到12月末的天气,他大概是在死后6小时以上才被放进箱子一类的容器,然后再丢进河中,直到被打捞。
      至于A的问题,太巧了,她还真的不能确定自己那时候在哪。

      “然后,24号我在火车上,”诺西亚说,“长途,购票栏上应当是我老师的名字。”
      “还有其他问题吗?”她问。
      “学者,”B与A对视一眼,忽然换了一个称呼,“你打开过几扇门?”
      诺西亚:“……?”
      大概是她脸上“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东西”的表情太过明显,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约一分钟才被打破。
      A重重地咳嗽一声,给出苍白的解释:“抱歉,图尔芙女士,我的同事近来精力不济,请当做他刚刚在说梦话吧。”
      诺西亚可不准备当没听见,尸体会自行蒸发这件事已经足够离奇,那么再离奇些也无妨,她试着从头回想今晚发生的所有事以找到这个毛线团的开端。

      牌桌、书店、我的教团和我的信徒,然后是,等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雾的?

      意识到这点时A与B的面孔便也如雾气般消逝了,诺西亚忍住阵阵眩晕打开墨绿色牌桌,桌上多出一张黯淡的【一瞬追忆】,同时有关季节的描述变更了,现在是【疑心暗起的时节】——“我是不是正被人盯梢?”

      一瞬追忆。秘史与蛾。回首某个瞬间。下个瞬间即告消逝。

      以此为媒,她看见的是一段可能发生的故事。
      【……有些记忆是描绘梦境的草图。但有些记忆穿过了梦的边境,抵达了林地和其上的居屋。】

      林地。
      诺西亚知道这里。她在莫兰书店里取得的第一本书描述了这一地点:“夜不能寐,侧耳聆听。微风穿梭于枝桠间,窃窃私语。房屋沉溺于自己的梦中,大声呼号。这皆是混沌所经之路。”
      月照之下共有三条通向林地的道路,无色之道、直感之道、蛇之道。
      但那些雾气掩盖了她的来路,诺西亚觉得她只不过是在某人的记忆中行走。

      我睡着?我醒着?
      她听见鸟的啼鸣。

      【获得道路:林地】
      【获得:脑中的嗡鸣】
      【in gi rum imus noc te et con sumi 喀嚓喀嚓喀嚓。一种二阶影响。对于有洞察力的学徒来说很明显,立刻能辨别出来。可用于某些仪式中召唤手下,并且会在某些手下被摧毁时遗留。】

      “早上好,诺西亚,”多萝西敲响房门,“今天的报纸放在门把手上……我们的房东大概不会回来了。”
      诺西亚疲惫地睁开眼,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那现在这栋宅邸的归属苏格兰场有通知吗?”
      她支着床坐起来,看见梳妆镜里映出一张睡眠不足的脸后又躺了回去。
      多萝西语气古怪地说:“苏格兰场在昨晚送来了一封信,我想那时候我们都睡着了,但是亲爱的,我发现我打不开它。”
      听起来很“神秘”,诺西亚想,啊,见鬼的隐秘知识。

      她艰难地下床去给舍友开门。
      “早,多萝西,”诺西亚接过有着狮子样式火漆的信封,大致明白了其中蕴含的准则,“唔,我想它和你的性相不是很合得来,没关系,我能拆开它。”

      信封在牌桌上的描述很简略:一片振翅欲飞的蛾的羽翼,抓住它,或者放飞它。
      诺西亚把那张脑中的嗡鸣叠到信封上,两样东西都安静了下来。出人意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根据奥利弗·威廉姆斯生前所签订合约(已确认其合法性),此栋宅邸所有权收归我司所有,我司将于1919年12月28日下午三时前来处理后续事宜。
      落款是防剿局(Suppression Bureau)。

      不那么好的消息,这个叫作防剿局的机构看起来很眼熟;坏消息,牌桌上的【时节】吃掉了【欲望】,产出一张看起来很不妙的【躁动】;更坏的消息,现在她知道自己前房东蒸发的尸体到哪去了。

      【一具人类尸体:它即将填满宅邸的壁橱】
      【里面的魂灵已去。到某个时点,它散发的臭气会重到让你不得不把它处理掉,但现在还不至于。它有可能引来注意;也可用来打动那些可打动之人。】

      提问:如何在31小时内处理尸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如何处理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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