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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风雅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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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昏暗,外头寒风呼啸。
这样肃凝的环境溜进明夷梦中。
房州靠北,冬日来临,路多冻死骨。
前世,贞定二十七年的冬日格外漫长,房州城郊的蜀风村闯进官兵。
官兵身着黑铁甲胄,胸前黑甲上刻着貔貅。风中翻腾的旗子一半为“昭”一半为貔貅,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昭家军。
为首官兵神色肃穆,叫来村长清点马匹。
最后却发现无一马存活。
官兵震怒之下,押了村长拷问。
村长李谦苦苦哀求官兵。
“官爷,秋时房州马疫,病死不少,今又冬大寒,马圈漏风,余下的也都冻死了!如此天灾并非我等养马不周,望官爷明察!”
为首官兵一脚踹得李谦滚进雪中,“大胆刁民,尔等可知大燕律令,领养官马而死者,谪入边关充军!”
李谦爬到为首官兵脚下,“官爷,求您通融通融,我等就算倾家荡产也定赔偿朝廷损失。”
“去你丫的!”为首官兵一刀之下抹了李谦脖子,热血自脖颈飙溅,扬起如赤色匹练,裹了为首官兵一身,恼怒之下,他又将李谦踹进雪地,“贱民,你拿什么陪?”
“来人,扣押这些刁民,让他们去建州战场作前锋。”
这个时候村民群情激奋,有一人趁人不备,直接拿铁锨杀了一名官兵。
“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狗东西,今日我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拉你们陪葬!”
盛怒之下,村民和官兵动起手来,很快蜀风村躺了一地尸体。
明夷从地窖跑出来,冰雪将村民们最后的表情凝固下来。
是愤怒!是不甘!是绝望!
明夷找到李谦的尸体,他的脸埋进雪里。
明夷泣不成声,她翻过李谦的身体。
但见他睁眼望天,他的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乞求。
明夷也抬眼看去,大雪纷扬一片灰暗,她向苍天许愿,希望这是一场梦,李谦没有死。
然而世间无道,神明闭眼。
又有谁能听得到李谦的乞求了?
又有谁能帮明夷实现愿望了?
又有谁能听听天下万民的悲吟了?
没有回应。
留给李谦的只有冰冷的屠刀。
留给明夷的只有满地昭昭红雪。
留给天下万民的只有遍野哀鸿。
明夷梦中惊坐起,屋中的暖意化作虚假的袄衣裹得她喘不上气。
明夷下榻,推开窗户,倏尔寒风肆虐,瞬间打散她的压抑。
风雪无情刮压梧桐树,记忆里蓬勃生长的梧桐树此刻摇摇欲坠。
许久不曾梦到这段往事了。
前世李谦死在贞定二十七年,这一世明夷于贞定二十五年春重生。
却未曾想李谦早死在了贞定二十四年冬。
明夷怅惘,重来一世又如何,她还是没来得及改变蜀风村的死局,还是没能救下李谦。
蜀风村那个不是家更甚家的地方。
它本可以千秋万代存续下去,却在一夕之间血染白雪。
李谦那个不是父亲更甚父亲的人。
他没有死在岁月的尽头,却被权力抹杀在壮年。
“昭家!你欠我的又何止这一桩!”
“昭彬,且做好大厦将倾的准备吧!”
翌日一早,满屋茉莉香带着炉火噼啪的声音叫醒明夷。
“苏禾?”明夷惯性叫苏禾,苏禾在她话音方落时便闪至床前,翻卷窗幔将其挂起来,做完这些她才扶着明夷坐起,“怎么样,腿还疼吗?”
明夷睨着蜷缩在床榻角落的两个鼓包,那是她昨日早戴在膝盖护腿驱寒的,“你真当我那么傻吗?我提早做了准备,我可不会亏待我自己。”
苏禾嘻嘻笑着扶明夷下榻,“正好厨房送来个早膳,我瞧着不错,快去吃点。”说着,她已从衣架上取来一件披风,转身时,明夷已经走出里间,瞧她轻快的步子,苏禾确定明夷的腿真的没伤到。
明夷望着靠窗矮桌上的花,天青瓷瓶中拥挤地插满一簇簇茉莉,她嗅了嗅的确好闻,“怪道你喜欢茉莉,确实香。”
苏禾将披风盖到明夷后背,“我的眼光你不容质疑。”
明夷被苏禾像母亲扯没睡醒的孩子般,撵到饭桌前,又被压折脊梁做下去。
明夷匆匆看了眼桌上的饭菜,没什么胃口便乏善可陈,只瞟向那瓶茉莉,“这个时节,你哪里弄来的?”
苏禾不顾明夷吃不吃,自己盛了碗黑米粥喝得尽兴,闻言就说:“你是凤栖梧,宣州商行主人,大燕首富,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冬日想要个茉莉怎么了?钱到位了,有人上赶着培育了!”
明夷一记白眼抛过去,“我再怎么有钱,也禁不住你这么造!况且我不喜欢茉莉,是你喜欢!”
“咱两谁跟谁,有必要分这么清么?”苏禾腆着脸笑着,便往明夷嘴里送了块桃花糕,“况且咱们以前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放纵点不为过!”
明夷嚼着桃花糕,面色乱如雪白的皱纸,咬牙咽下后方说:“我不喜欢吃甜食,你总让我吃,我真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少年失智?”
苏禾:“就你装!”
明夷白了眼,没再说话,出于手伤,她被苏禾喂着喝粥,便有一婢子进了里屋。
婢子模样清秀,她一副笑像,对明夷福身行礼,“奴婢小棠,见过二小姐。”
堪堪外头亮光自窗而入,打在明夷脸上,她云淡风轻而笑,这一刻她好像释怀了。
这一世,至少小棠和苏禾还活着。
明夷示意苏禾,苏禾拿了一个包袱给小棠。
见小棠不收,明夷说:“拿着吧,我知道你缺钱,这幅头面能卖不少钱,正好给你母亲治病。”
“小姐如何知道……”小棠错愕地盯着明夷看,声音越发小起来,“我阿娘病重?”
明夷开玩笑说:“我学过算命看相之术,第一眼瞧见你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小棠脸通红,包裹被她抱得很紧,“小姐,日后我定好好服侍你。”
明夷笑看小棠,“日后有我一口吃的便不会少了你的。”
小棠退下了,明夷怔望着。
前世明夷嫁进镇国公府,受尽冷眼,只有小棠和苏禾不离不弃,为她奔走。
而后明家落败,明夷被镇国公府扫地出门,随着明家一同流放。
只是后来听说,苏禾和小棠被充作军妓,死的悄无声息。
这一世,再也不会了!明夷要保下所有待她好的人!
苏禾白眼,“人都走了,真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明夷坐下喝茶,慢悠悠地说:“苏大侠哪里的话,我自始至终都想对你以身相许。”
“呵?”苏禾一口茶喷了出来,“我真想知道哪个男人能治得住你这个小妖精?”
明夷狭长的媚眼含着清光,在昏暗的屋中宛若明珠。
她若有所思,“如今回京是为婚事,既然不嫁昭越,那便要再寻一个靠谱的。”
若是逃婚,明夷有的是办法,可她想活在阳光下,就必须光明正当地退亲,还得再寻个靠谱的,省得明家落败又将她牵连进来。
明府既然做不到和她同富贵,她也不想陪明府共患难。
人之性本就如此!
多年嗜血的人生,叫明夷并不觉得自己心狠。
苏禾听不了心声,不知明夷心里的话,她便打趣道:“我瞧你对那北秦质子颇有好感,不若找他?”
谁料明夷眸光一亮,“知我者苏禾也。”
苏禾又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不是,你来真的?”
“那北秦质子最多两年便要归秦,你难不成要跟他去北秦?”
明夷慵懒地伸腰,又打了个瞌睡,她笑着说:“有何不可了?解休人生得好看,又是北秦皇室唯一的皇子,待他归秦定能荣登大宝。届时我便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苏禾不泼明夷冷水心里便不舒服,“我听闻解休生性情淡,身边从无美色,说不定是个好男风的。你这美梦怕是要泡汤了。”
明夷不以为意,“管他爱男爱女,我只要嫁给他就行。”
若真能嫁给解休,她便是北秦皇室之人。那么即使明家落败,也不会和前世一样再牵扯到她。
苏禾又说:“我的二小姐,你先想想怎么退了镇国公府的婚事吧!”
明夷倏尔愁眉不展起来,前世她一心报仇两次嫁进镇国公府,然而最后大仇未报倒把自己舍进去了,这一世势必不能再入昭家了!
“婚期在来年三月,我是该想个法子退婚了。”
苏禾:“不过你还别说,解休是个靠谱的,也不知他是不是对你有意?咱们有意叫他捡到的刺客印信,他竟真的送到明府了。”
想到解休昨夜的举动,明夷便心烦,这一世解休是个大变数。
前世她进京途中并未遭刺杀,解休也没有出现。
而这一世她于隋州遇刺,堪好解休十分凑巧地路过。
前世她跪天消灾,解休也没有来。
可无形中有一股暖意自后背而入,好似解休的大氅还遮盖在她后背。
明夷晃神,实在想不明白这一世的解休缘何频频助她上路,索性不想了。
因为她能肯定一点—解休对她利用也好,真心有意也罢,他是不会害她的。
明夷转开话题:“澧州刺史林景伯何时回京?”
苏禾道:“十日后。”
明夷点头,“知道了。”
“小姐,这是魏姨娘送来的东西。”正说着,蒋明远抱着一个四方木盒子走了进来。
苏禾接了过来,将盒子放到桌上,又觑着桌上的另一个箱子说:“这两人打什么主意了?”
“她们是妾,位卑之人自然想各处讨好。人有旦夕祸福,我毕竟是明齐的嫡亲女儿,她们谁又能说得准,我会被楼氏一直压着了?”
明夷打开魏姨娘送来的盒子,苏禾觑到是一个玉镯子,便无趣地退下了。
苏禾走后,明夷揭开镯子底部的夹层盖子,拿出一封信来。
匆匆看完后,明夷把信丢进火盆里。
这次若不是魏姨娘在访云院院墙上涂抹腐香,将明夷提前抓好的蚰蜒悉数吸引过去。
又买通神婆,最后反咬一口,明夷也不至于如此顺利。
明夷嗤笑,魏姨娘位明齐生下唯一的儿子,可自己的儿子却养在楼心月名下,她又怎会甘心?
整整三日,明夷皆以高烧不退为由谢绝来客。
第四日清早,明齐休沐。
明夷换了件月白色的束腰襦裙,只簪了根银钗,以这身不失华贵又我见犹怜的行头去了青云院。
有道是事不过三,赵妈妈来临江院照看明夷三回,若是有第四次,只怕明齐又得说她矜娇无礼了。
青云院修得格外雅致,一砖一瓦、一水一花无不布置妥当。
明夷知道明齐为人,他素来附庸风雅,以文人君子之风粉饰他内心的丑陋。
明夷是被赵妈妈领进去的,修养三日,明夷面色终于能看出血色了,赵妈妈便笑着说:“二小姐年轻,身子强硬,恢复起来就是快。”
“都是妈妈照看的好。”
听到明夷这么说,赵妈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些,好歹不是完全不精人事的小姑娘。出于虞夫人对她的恩情,她又多嘴了几句。
“二小姐,今日夫人也在。”
“这些年夫人为人如何,我清楚得很,她是个善恶分明的,只要你……在她跟前乖一点,她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明夷颔首,“多谢赵妈妈。”
青云院主屋相当暖和,外间与里屋之间有一面山水屏风。
明齐和楼心月笑得合不拢嘴,地上有一小儿在玩耍。
瞧见明夷进来,楼心月睨了一眼,旋即装作没看到。
明夷心里门清,楼心月还是因为小产之事记恨她。
明齐见明夷如此装扮,高贵的气质扑面而来,他笑了,果然是他的女儿。
是他和爱妻的女儿,即使在外放养十年,可骨血里带着的高贵是怎么都磨灭不了的。
如此一想,明齐喜笑颜开,“身子可好些了?”
明夷福身行礼,“父亲母亲安,孩儿身子无碍。”
地上小儿生了一双大眼睛,他抓着明夷的衣裙,咯咯笑着。
明齐便说:“适儿,这是你二姐姐。”
“二姐姐。”六岁的明适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他还小,并没有被明府的污浊浸染,笑得纯真无暇。
适时,楼心月说:“赵妈妈,带适儿下去吧。”
赵妈妈带走明适后,楼心月一副笑像,可只要长了眼睛的,便能一眼识破她笑里藏刀。
“瞧你这模样,在外十年应该学乖了。”
明夷还要在明府扮演柔弱无知之人,便低眉顺目,沉默不语。
楼心月又说:“以前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也不知你在外十年养了什么脾性,可如今既然回来了,那便收起多余的心思。”
她看明夷的眼神很平静,却又在眼睫张合时,流出一丝憎恶。
“如今你父亲乃当朝中书令,大燕言官之首。愫儿贵为太子妃殿下,你也即将嫁进镇国公府,往后一言一行多加注意些才好。”
话罢,她思忖一番,又说:“不如给你请个宫里的嬷嬷,好好教一教你,省得嫁进镇国公府惹人笑话。”
明夷声音软绵,“谨记母亲教诲。”
听了这些话,素来与楼心月夫妻情深的明齐竟生了忿色。
“夫人,府中事务繁多,你操持过多难免力不从心,小满的事就交给我吧。”
楼心月以为明齐还介意访云院邪物之事,便不以为意。
明夷垂下的眼帘滋出霏霏笑意,只有她晓明,明齐对楼心月生了戒备。
但听得明齐又说:“后日,京中贵女将在兰亭别苑举办云风雅集,到时候你手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你且去,好好和她们熟络熟络。”
明夷福身行礼,“孩儿记住了。”
出了青云院,外头薄雾冥冥。
明夷没来由生闷气,回京四日,下了三日雪,今日也没放晴。
苏禾知道明夷脾性,她心里藏了太多事,一直积
压着释放不出来,久而久之性子变得阴晴不定。她便转言说:“后日是崔瑾娘每月送信的日子。”
果如苏禾所料,明夷瞬间解颐,“唐州那边可安排好了?”
苏禾:“崔瑾娘好赌,咱们的人和她在赌坊周旋着,每日叫崔瑾娘嬴一点钱,如此对她那样贪图小利的人来说,可不每日心痒痒,一连几日后索性浸在赌坊不出了。”
“你就放心吧,崔瑾娘在赌坊无暇分心,只怕今时今日都不知道你已进京。”
“很好,后日你寻个机会将我仿的信放到父亲房中即可。”
明夷迷离的眼睛瞬间绽开笑意,如那被雨打风吹过仍傲立枝头的牡丹,以傲娇诠释着凄美。
“苏禾你说,在我已经回京的情况下,父亲却收到她女儿仍在唐州顽劣不堪的书信,他会是什么表情了?”
苏禾:“他会觉得蹊跷,以他多疑的性子,应该不会问你,而是派人调查。”
“父亲做了十年中书令,以他的能力想查清这件事时间不会太久,可以安排怡红院的人进京了。”
媚而不俗的笑宛若昙花,在明夷脸上转瞬即逝,她又问:“辞盈了?她何日回京?”
苏禾:“后日。”
“……”明夷顿了下,笑着说:“还真是个黄道吉日。”
时间转瞬即逝,后日一早,访云院的掌事妈妈送来衣服首饰。
明夷瞥了一眼,是尽显清雅的天水碧锦衣。
若这一世没有变故,这是套黛绿褙子搭配天水碧六福裙的装束。
那褙子上定然绣着一只青鸾,首在肩头尾在衣摆,大有凤凰鸣天之状。
掌事妈妈皮笑肉不笑,“二小姐,夫人知道今日你要去云风雅集,特地叫老奴送来衣服首饰。”
明夷起身相迎,声音细如丝,“多谢张妈妈。”她从怀中取来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张妈妈掂了掂,倏尔便沉下脸。
张妈妈不耐烦地看着明夷,果真是穷乡僻壤里长大的灾星,这么一点都不够她跑这一趟出的力。
她傲慢地觑着明夷,“二小姐,这是夫人精心挑选的,她吩咐老奴定要看着二小姐换上,省得二小姐穿些上不得台面的出去惹人笑话!”
明夷勾唇媚笑,若非还要在明府扮柔弱,她今日定要给这婆子打一顿。
张妈妈等到明夷换上了,方才离去。
明夷看着这身衣裙,银色的青鸾栩栩如生,前世就因为这件衣服,她出尽丑态。
梳妆好,明夷特地又披了件月白大氅,她和楼星辰同坐一车,两人相面而坐。
楼星辰是楼氏的侄女,生得清秀娇气,和楼氏有三分像。分明是清纯良善的模样,奈何腹中一肚子坏水。
但听得她问:“姑母给你的发钗为何不戴?”
“你怎知母亲给我发钗了?”明夷投去疑惑的目光,“难道说,今日这身衣裳还有那副青鸾头面是星辰妹妹假借母亲的名义给我的惊喜?”
楼星辰不想搭理明夷,明夷看着楼星辰身上的襦裙,前世死的时候,楼星辰便就是穿着这样温暖的鹅黄色,摸着她的肚子,宣告明夷的死期。
想至此,明夷觉得,楼星辰不过是个爱惨了昭越,因爱生恨的闺阁女子罢了,只不以为意地说:“星辰妹妹还是一如既往对鹅黄色情有独钟。”
楼星辰面色突转,厉声斥道:“谁是你妹妹?你个灾星,怎么没死在外面了?”
“姑父姑母宽厚,不同你计较。”
“可我忘不了!”楼星辰抓着明夷领口,眸光如蛇蝎,“你害姑母小产,导致她身子虚乏,至今都调理不好。”
“你这样的人让我恶心!”
明夷笑时媚眼含羞,狐狸眸中除了妩媚多情,再也寻不到其他。
“星辰妹妹,当年之事真相如何,你心知肚明吧?”
明夷冷静的发问,叫楼星辰有一瞬间的晃神。
明夷早就学会了相面知微,就这一瞬便够了。
楼星辰甩开明夷,“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明夷整理衣领,她不紧不慢地说:“楼星辰,你嫉妒我?”
楼星辰似被触了逆鳞,脸瞬间红起来。
明夷又说:“我是明家嫡女,而你不过楼氏孤女。你爱慕昭越,而我这个让你讨厌的人又将嫁他,你很气吧?”
闻言,楼星辰一巴掌抡了过去,却被明夷稳稳攥住手腕。
明夷冷冷的,“楼星辰,别真以为我是个软柿子。”
楼星辰气得破音,“这会儿不装了?”
明夷从容地说:“对你这样的角色,还用不上。”
“真是好下作的手段!”楼星辰目露凶光,又有一丝得意洋洋,“怕不是在什么红院青楼学来的。”
明夷挑眉一笑,果然她被崔瑾娘卖到青楼这事楼星辰知道,又或者说她也是幕后推手。
倏尔,马车停了。
车夫说:“两位小姐,是镇国公世子。
闻言,楼星辰一副笑相下了车,入耳是她娇软的声音,“昭世子,许久不见,你好像瘦了。”
昭越说:“近日又是读书又是操练的,确有些乏力。”
楼星辰:“世子的身子最要紧,日后可得注意些,免得落下病根。”
倏尔,昭越对着马车说:“小满,我是昭越,不知可能出来一见?”
里头坐着的明夷心里无波无澜,她只掀帘看去,昭越就站在街边枯柳树枝遗漏的光束下,嘴角噙笑,一身清贵。
明夷本不想见昭越的,可现下又不得不面对他。
杲杲冬日光照耀路边积雪,整条街弥漫着懒散清闲的味道。
明夷下车,在昭越面前她连戏都懒得做。
明夷很平静地福身行礼,“不知世子拦路见我所为何事?”
昭越听出明夷话中的生分,苦涩融进笑里,“小满,你竟真的忘了我。”
“女子乳名只有亲人可唤。”明夷淡淡地说:“还请世子叫我明夷。”
楼星辰咄道:“昭世子唤你乳名,是抬举你!你别不是好歹!”
明夷被逗笑了,“唤我乳名便是抬举我,楼星辰你是将我看得多低贱?”
“又或者你将你自己,将天下女子看得多卑微?”
明夷福身行礼,“世子,我身子不适,便不奉陪了,望世子宽宥。”
明夷转身上了车,不多时,楼星辰也愤愤而来。
车过昭越时,有风吹起车帘,明夷不自觉望过去,她和昭越四目相对。
然而转瞬便被车帘阻隔开来。
明夷心头说不出的滋味,她恨昭家,却不恨昭越。
在她前世如履薄冰的人生里,昭越给她可望不可即的家的感觉。
可昭越这样的人,多情又无情,情深时可许白头,情灭时一纸休书。
这样粉身碎骨的代价,是明夷残破的灵魂所承受不了的。
明夷沉浸在过往思潮,不知觉已到了兰亭别院。
楼星辰已经进去了,留明夷一人在门口。
兰亭别苑建在城郊,云风雅集就是在此处举行的,是京中贵人们聚在一起比试技艺的场所。
明夷下车,映入眼帘的便是白墙青瓦,还有那门中掩着的苍翠青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