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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祸水东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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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监视明夷的两个婢子站着打盹,苏禾走前来撑伞,明夷摇头,“做戏要做全,收起来吧。”
苏禾知道明夷性子执拗,只能对蜡烛撒气,“都跪了两个时辰了,这狗东西竟还未燃尽?”
明夷怕蜡烛被风吹灭,只能用手将其罩住,此番抬手,烛光四下撕扯起来,而她的掌心早已烫得通红。
“这是蜂蜡,好一点的能燃一天一夜呢。”
她抬眼,砂砾般的雪花刮得脸颊生疼,和前世死的那日一样……一样地让人绝望,一样地让人抓狂。
夜空无光,寒英肆虐,明夷眼睫翕动,可这一次终究不一样了,她低低的:“现下什么时辰了?”
苏禾:“戌时三刻。”
明夷笑而不语,又拢手遮住烛火。
苏禾见明夷不语,便有些抓狂,虽说明夷故意受苦是有意为之,可人心血肉,她怎可能眼睁睁看明夷这么折腾自己?
她便说:“虽说咱们能耐苦,可也遭不住这么折腾啊?”
“再等等,时间还没到。”明夷绣眉微皱,人人都说十指连心,此番双手架在火上炙烤,更是抓心挠肝。
戌亥交接十分,明夷面色真个惨白,在暗夜雪幕下摇摇欲坠。
很措不及放地,前世记忆涌现。
那个时候明夷蠢笨,不知道楼心月的有意构陷,听话地跪了一天一夜,等到蜡烛燃尽,她彻底丢了半条命。
从那时起,她的身子日益虚亏,若非仇恨支撑,以她油尽灯枯的残躯断然活不了七年。
很多时候,明夷都在想,她莫非真是个灾星?走到哪里,哪里便不得安生?
“知我者谓我吉之先,不知我者谓我凶之兆。”
心里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这是谢夷君说的话,这话还有下半句。
“人活一世,不求乐人,只求悦己。”
至于谢夷君是她什么人?
明夷也说不上来,她对谢夷君的感情很复杂……亦师亦友亦敌,也是恩人。
怔想着,明夷没有察觉到雪停了。
再抬眼时,她防不胜防地对上一双眼睛。
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生在张扬俊朗的脸上,真是锦上添花,好一个郎艳独绝。
解休来了!
前世解休并未出现,这是变数!
明夷心下一沉,只要是变数便谈不上好坏。
解休撑着一把黄白的伞,伞下昏暗,可明夷看得出,他虽生了招摇眼,神采总是恹恹的。
明夷刚欲开口问解休,解休却吐出一句话来。
“明二小姐才回家,便这般狼狈?如此,不如不回。”
这下,明夷什么心思都没了,只仰脸挤出一抹笑,解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地打趣人?
明夷一个呼吸的功夫,便听到明府前院探春堂传出尖叫声。
明夷眼角带笑,抬头时换上柔弱无辜的脸,“殿下,请您收了伞吧。”
“我身上有邪祟,正跪天消灾了?若叫人见到,只怕不太好。”
旋即,解休收了伞,却单手撑开身上的乌黑大氅,披盖在明夷身后,堪堪只遮住明夷的身子,不叫雪淋到她,又将蜡烛所在的地方露了出来,这样一来,即使旁人瞧见了也说不出是非来。
明夷整个身子一怔,活了这么多年,她的心还从未有此刻的激荡。
这样的心动,无关情爱,人性如是。
明夷低低的:“多谢殿下。”
不多时,明齐一行人来了!
瞧见解休撑开大氅为明夷遮雪,明齐生疑,她这个女儿何时攀上解休这个生性情淡的秦国质子了?
可他现在顾不上解休,只想看明夷护着的蜡烛是否燃尽了。
赵妈妈眼见,笑着说:“燃尽了!老爷,您瞧,二小姐的蜡烛燃尽了!”
明夷将手藏在袖中,见那蜡烛早成板状的蜡泪,眼底露出纯真的惊喜,不知觉间眼眶湿润。
楼心月并不在,陪在明齐身侧是魏姨娘,她生得清秀,整个人激动得不行。
“老爷,神婆此前便说,咱们府上是蚰蜒精作祟,前些时候,咱们以为邪祟是二小姐带来的。”
“可刚刚姐姐院中出现了大量蚰蜒,二小姐跪的又是能燃一天一夜的蜂蜡,却在两三时辰中燃尽了,可见二小姐不是邪祟,那邪祟是藏在姐姐院中的。”
明齐沉下的脸色微缓,魏姨娘为人低调胆小,进府又晚,和明夷今日第一次见,绝无可能她有意帮明夷。
他便睨着三位神婆,“你们如何说?”
神婆汗颜,“大人莫怪,二小姐申时进门,阴阳混乱,是在下误判了。”
又一神婆道:“大人,如今大量蚰蜒聚在夫人院中,这足以说明夫人沾了邪物。且容我等去夫人院中做法。”
“嗯。”
明齐应了,他知道这三神婆是楼心月找来的,楼心月不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再加上蚰蜒爬了访云院一墙的场面叫他一想就浑身发麻,这辈子哪里见过这般情状?如此一想更加信了!
结果已明,明齐才觉得有些对不住明夷,“起来吧,今日你受苦了。”
可明夷的腿早就没知觉了,哪里起得来?解休很自然地伸来手臂,明夷搭了上去,又在苏禾的搀扶下,才将将站起身。
跪了将近三个时辰,才站起身,便又软得往下倒,解休忙不迭搂着她的腰将人扶住。
苏禾瞧明齐脸色不好,赶忙让明夷搭着自己,靠她站着。
质子人微,解休也惯会伏低做小,主动说道:“明大人不必多心,我与二小姐今日同行进京,此番来是为还一样东西。”
明齐瞬间解颐,“公子多虑了,只是男女有别,公子亲昵之举若传出去,对小女名声不好。”
解休汗颜,“是有容的不是。”
明齐:“公子来还什么东西?”
解休取下腰间佩囊,赵妈妈接了过去递给明齐,明齐取出囊中之物正看着。
解休说:“大人有所不知,二小姐入京途中遭遇刺客,凑巧我救了她。此物乃刺客所遗,哺时与二小姐道别,将此物忘了交还,故而特来一趟。”
明齐眼色越发低沉,极致时生了狠厉,他攥紧手中的印信,旋即又和颜悦色地对解休说:“谢公子救小女一命,我定厚礼答谢。”
解休勾出一抹浅淡的笑痕,“二小姐纯善之人,有容不过举手之劳,只为积福,不求酬谢。”
明齐拱手,“公子清高之人,是我偏私了。”
解休还礼,“大人过誉,有容告辞了。”
“公子慢走。”
解休毕竟是质子,又救了明夷一命,明齐再怎么瞧不上他,面子上还得做周全,便将其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
等明齐重新回来时,见赵妈妈正拉着明夷生了水泡的手哭着。
他才细细瞧着明夷看,竟发现他这个女儿形容憔悴,举止怯懦,全无昔日桀骜顽皮。她的模样也张开了,低眉抬眼间简直像极了她的生母。
想到曾经的爱妻,明齐说话不再冷漠,他消瘦的脸颊便挂上难看的笑,“小满,此番是为父对不住你。”
他吩咐管家,“青红,快去请个好郎中来。”
明夷眼睛哭得红肿,她露出怯懦又强装坚强的讨好表情,却叫明齐有喜有忧。
明齐惯爱掌控身边的人,喜欢家人事事顺着他,却又觉得明夷不该这个样子,她应该和她生母一样,骄傲,倔强,美艳。
于是,他说:“为父乃当朝中书令,你作为我的女儿,这般怯懦像什么样子?你要记住,明府的女儿生而矜贵,死而不屈。”
此刻明夷几欲作呕,当年她被泼上害主母小产的恶名,又因道士的灾星之说,明齐便遣她去唐州,一去就是十年。
可明夷清楚得很,当年她被迫离家,明齐不喜她才是最大的原因。
那个时候她闹腾,不要楼氏进府,又在楼氏进府后百般哭闹。明齐觉得她性子太有锋芒,便以不详为由贬她去唐州。
而今明夷成功被磨平棱角,变成明齐想要的乖顺模样,明齐又不喜欢了。
还真是贱!
然而此刻并非踌躇之际,明夷很快挤出一抹笑,柔声说:“孩儿记住了。”
明夷是被苏禾背着回临江院的,她神思忽离忽存,眯着的眼帘下,一排排冬青在大雪纷飞里暗淡下来。
苏禾怕明夷晕过去,便打趣道:“你到底怎么做到的?说哭就哭?”
这话叫明夷思绪迭起,前世她还是明夷的时候,性子倔又愚笨,不懂圆滑世故,不懂人心算计,只含着一腔报仇热血往前冲。以是刚回京那一年处处碰壁,出尽了丑。
“这是我的天分,旁人学不来。”明夷打了个马虎眼,实则她所有媚人博宠的手段都是前世在成王那里学来的。
后来因成王兵败,导致她棋差一着大仇未报,然而在成王那里学到的手段却叫她这一世活得如鱼得水。
大概福祸相依吧!
思量间,明夷藏于袖中的半截蜂蜡掉落地上,苏禾眼尖,随脚将其踢进地下排水的地口。
她知道这是明夷使的计,偷梁换栋,便说:“今日咱们将计就计,祸水东引,开头顺当日后定会吉利的。”
明夷没再说话,她软软地趴在苏禾背上,直到临江院,她才有力气抬眼看。
前世今生什么都变了,到头来好像只有这方天地一切如旧。这是生母虞长至还在明府时候的居所,那个时候人来人往,临江院是明府中最热闹的地方。
可就在明夷六岁那年,虞长至与明齐和离,紧接着楼氏带着和明齐在外头生的孩子进府,顺理成章成了明府主母,他们的孩子明愫取代明夷成了中书令嫡长女。
世态炎凉人人趋吉避凶,而后所有人又都巴结起楼氏住的访云院,临江院就只剩明夷一人守着。
守着生母重新回来,守着父亲能来看她。
为此她不惜变得顽劣闹腾,这样一来明齐才会注意到她,即使代价是受罚。
穿过长长的走廊,便到了内院,院中的梧桐树塞屋顶的高,早无去时幼树模样。
那是虞长至离家之前种下的,十年时间竟长了这般高。
明夷昏迷不醒,双手、双腿疼的要命,可她却很享受地入睡了。
只有痛觉才能让她陷入短暂的快感,自从李谦死后这样变态的想法便占据了她的身心。
无痛不生愉。
这世上也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