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实习奇遇记》小泡吹泡泡

2、第 2 章 他什么时候

　　彼时狐族驻地涂山。
　　位于北坡的族长寝殿离火宫内，柏子仁接连打了三个喷嚏。族长涂山逍遥端着个半透明的琉璃盒子从洞府深处走出来，拖长了调子道：“我这儿这么热还能风寒？早就劝柏兄节制，当心身体。”

　　“逍遥兄别操心我，管好自己手下那群没事儿瞎撩闲的野狐狸吧。”柏子仁搓了搓鼻尖，这么些年能在背后嘀咕他的，除了大壮那死丫头也没别人了。

　　“这又是最后一只了。”涂山逍遥在柏子仁身边坐下，将手里的琉璃盒子递给他。

　　“这么快。”盒子有些烫手，一层灵气薄薄地覆在柏子仁指尖。他捏着盒子凑到眼前，食指敲了敲盒壁，隐约瞧见里面有只赤红色小虫翘起头来，“那这个你先收起来，我去溟渊取几只，回来再拿。”

　　“行，不愧是苍戮将军，去溟渊跟赶集似的，小的在这儿恭候您赶集归来。”涂山逍遥端起杯子悠悠喝着茶。

　　“将什么军，早不是将军了，别乱叫。”
　　涂山逍遥从善如流改口，“真不愧是月老大人啊，去溟渊……”
　　“滚滚滚！”柏子仁把装着小虫的盒子扔给涂山逍遥，“要不是为了你这儿的九紫离火，我真懒得待见你。”
　　涂山逍遥抓住盒子晃了晃，笑起来，“谁让这小东西离了地火就死，只有九紫离火能勉强给它续续命啊，说明你命里该着我。”
　　柏子仁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诶，我说你这么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吧，得有四五百年了？你那不值钱的妹妹我估摸着也快治好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涂山逍遥撩了眼柏子仁，“其实我觉得月老这活儿不错，陆吾那小徒弟年纪虽小但是个心明眼亮的，别老觉得人家在害你，拧着干嘛，人总得给自己找点儿奔头吧。”

　　柏子仁没接话茬，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那心明眼亮的小徒弟现在正搁我长安的芥子旅舍里待着呢。”

　　“哎呦，天庭可算想起你这尸位素餐的主来了，行，怎么派了小徒弟过来，这是吃准了你的花花肠子，眼见着用爱感化不了调整战术用色……”

　　柏子仁打断涂山逍遥，乜了他一眼，“你尽管说，陆吾追杀过来我反正拦不住。”

　　“我可没见过那小徒弟啊，什么玉貌清标，清姿秀朗，这听着是我的词儿么。”涂山逍遥摆了摆手，“算了不重要，估计你要真怎么着了陆吾也没空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他没给你传信吗，到底什么个情况，怎么把他徒弟派下来了？”

　　“他这些年管的哪样事儿不是狗屁倒灶的。”柏子仁掀了掀眼皮，慢慢悠悠喝着茶，“找我了，还没来得及理他。小徒弟估计不是派下来的，受伤不轻。”

　　——

　　三更，宵禁中的长安城被月光温柔包裹着，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很多。

　　芥子旅舍天字乙号房内，陆清止盘坐在榻上死了一般。体内的灵气稀薄到无法调动，好在灵丹尚未受损，灵气虽然稀薄但不至于枯竭。

　　陆清止是被罚跳沧粟台来的人界。沧粟台是位于天庭边缘的一个十分复杂的结界通道，连通四界各处，里面各类铭文法阵重重叠叠，形成无数暗流漩涡，若没有结界令牌强行进入，轻则被拉扯出灵伤，重则灵丹破碎神魂俱灭。这回他被罚跳沧粟台，明面上还领了个任务，督促一下五百年了还没正式上岗的准月老的公职。

　　陆清止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任由体内灵气慢慢流淌，冲刷着体内被震伤的经脉，也冲刷着他历来不爱回首的过往。

　　凌霄大殿上天帝端坐云霄，悲悯的声音从九千阶高台洒下，不容置喙，他垂眸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人，“清止，何为善恶？”
　　“顺道为善，逆道为恶。”
　　“何为道？”
　　“天循道以运转，物循道以荣枯，人循道以立身。”
　　“若有朝一日要你救一城人性命，却需你逆道而为，当如何？”
　　陆清止敛目垂眸，半晌未作答。
　　“若有一人逆道而为救下这一城人性命，是善是恶？”
　　望不见顶的大殿微风流动，充沛的灵力凝结成雾气，被微风卷散又聚拢，陆清止始终沉默着。
　　“这人因逆道入魔，最终被一城人刀剑相向，你为医者，当救是不救？”
　　诘问如洪钟之声营绕在大殿之上久久不散，陆清止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呼吸困难。

　　凄厉的尖叫伴随晨光落在芥子旅舍的瓦楞上，惊醒了陷入梦魇的陆清止。

　　“死……死人了！快来人啊！死人了！”旅舍回廊上的大壮慌忙扔下水桶，朝传来声音的房间跑过去，乌泱泱的人群往楼道里涌，一时间七嘴八舌吵吵嚷嚷，长安一天中难得安宁的清晨荡然无存。

　　陆清止拉开房门，看见门口还荡着水纹的木桶，他的灵力经过一夜调息恢复了不少。于是放开屏息了一夜的五识，立刻察觉到了隔壁房间的死人。
　　隔壁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陆清止站在人群外。

　　旅舍的胖掌柜带着几个壮汉赶过来架起人墙，又朝地上摔了盏瓷壶，局面才勉强被控制住。人群被驱散，陆清止看清了横陈在地上的尸体。

　　女人还维持着向前爬的姿态，头发被汗水打湿，乱七八糟黏在脸上，眼睛大睁着，眼球布满血丝，左眼角下有颗泪痣。披帛凌乱，露出的肩臂上布满青紫交加的痕迹。手腕上戴着个不常见的手串，是一根红线串着数颗红黑相间的豆子。

　　陆清止的目光在那手串上一掠而过，朝屋里的大壮走去。大壮被神色淡然的陆清止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还进来了，快走，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刚那桶水不够，劳烦替我多打些上来，凉水即可，顺便还需要一套新衣物，多谢。”陆清止道。

　　大壮张了张嘴，认真问道：“你要洗澡？现在？”

　　陆清止点头作揖，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灵力还在恢复，不能浪费在净衣净身这些法咒上。

　　芥子旅舍打了烊，出入口都被金吾卫守住，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陆清止不仅没洗上澡，还因为行迹异常被单独隔开叫到一旁候审。

　　大壮见陆清止一个人站在那里被守卫看管，便走上前当着守卫的面道：“实话实说就行，此事跟我们无关。”

　　陆清止朝大壮微微颔首，未做多言。大壮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多余，摊了摊手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陆清止沉默的环视着这间旅舍的厅堂，空间不大，物件不少。大堂右侧角落有一排高低错落的花架，花架上全是形态各异的菖蒲盆景，原本自成一体，却在其中突兀的夹了盆蕙兰。

　　他收回目光，突然开口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壮看了陆清止一眼，又看了看左右，问道：“柏子仁？”

　　陆清止点头。

　　“他走的时候没告诉你？”大壮又问。

　　陆清止摇头。

　　大壮想了想，道：“顺利的话也需要七日才能回来。”她扫了眼陆清止身后的两名金吾卫，依旧没收敛自己的声音“他在这里混得还行，这些人不会乱来，你别轻举妄动。”

　　“干什么呢，差你去叫裴二郎还在这儿杵着干嘛？”掌柜一把拽过大壮，戒备地看了眼面色平静的陆清止。

　　“整日说公子认脸不认人，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平日里没见你对公子那些莺莺燕燕正眼瞧过，怎么这回热心肠起来了，脑子被门夹了？”掌柜压低声音训了大壮几句。

　　大壮被掌柜拽到身后站着，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才是脑子被门夹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