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36、Chapter·36 拉特是个机

　　拉特是个机灵的孩子，战斗一开始就早早躲到了远处，蜷缩进圆盘底下的空隙之间，努力不给安迷修和雷狮拖后腿。幸好嘉德罗斯三人对他毫无兴趣，嘉德罗斯本人也不屑抓人质来作为威胁。雷狮重伤在身，他们又占人数优势，若是这样还得依靠要挟的手段取胜，嘉德罗斯的自傲绝不允许。
　　这无疑让安迷修松了口气，操心的人少了一个，他也能更投入地进入战斗。
　　眼下战况和上次一样，蒙特祖玛和雷德两面夹击将他拖住，嘉德罗斯则对雷狮步步紧逼。
　　雷狮没有和他进行浅层链接，或许是根本不能。
　　安迷修心中焦灼，动作越来越迫切。两把光子剑在他手中化为交织的光网，剑光簌簌如飞星散落，他完全舍弃了防御，穿梭在夹击之中，如孤注一掷的猛兽，剑起，挡下蒙特祖玛的一劈，剑落，反手甩出，操纵剑锋直射雷德，在雷德抽手回防刹那，堪堪扭过腰身躲开女战士袭来的一剑，抓住围剿网的一瞬疏漏，再蹬地跃起，一把抓住飞回的光子剑，踩着蒙特祖玛手中阔剑剑身，借力腾空，直奔嘉德罗斯背后。
　　一冷一热两把光子剑在他手中合二为一，并成双刃剑，他在半空高举手臂，狠狠掷出武器。旋转的双刃剑于空中掀起冷热气流，眨眼变成一股可怖飓风，以摧枯拉朽之势扑向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立刻抽手甩出神通棍，长棍与半空双刃剑相撞，迸发出一圈剧烈气流，泛着金光的神通棍上燃起了熊熊烈火，眨眼烈火吞没飓风，下一秒，嘉德罗斯蹬开雷狮趁机砸下的重锤，飞身握住下坠的神通棍，落到了最顶部的圆盘上。
　　与此同时，雷狮跟着轻盈一跃，踩上圆盘，手中重锤以千钧之力猛然挥出，目标却不是嘉德罗斯，而是脚下圆盘！
　　奔腾电流以雷狮为中心蓦然爆开，如决堤之水，倾泻之洪，磅礴的精神力伴随向导激射而出的精神触梢，转眼之间已然铺满了整个空间。
　　嘉德罗斯惊讶瞠目，却见雷狮目光灼灼，冷峻的面容上，若有似无的笑意浮现，饱含促狭与恶意。
　　雷霆煌煌，万丈光芒照亮一切，也焚尽一切。炽烈的雷火点燃了遍布四处的植被，瞬息将其化为焦炭，而后烟尘漫溢，黑色的气流在雷光中抚过所有围裹圆盘的残骸，如掘开了旧日的坟墓，唤醒了过去的亡灵，轰鸣雷声中，地动天摇再临，那些圆盘一一亮起，浓稠的光穿透雷光，猛然射向嘉德罗斯和雷狮所在的最顶部。
　　低处的蒙特祖玛和雷德脸色倏然大变，同时高喊：“嘉德罗斯大人！”
　　谁也未曾想到雷狮居然还留有如此余力，更无法知晓他究竟做了什么。连安迷修都不由错愕停下。
　　“好好享受这场战斗吧，嘉德罗斯。”
　　红光临身，雷狮举起重锤向后踩了一步，声音低柔，语含讥嘲：“我就不奉陪了。”言罢，他纵身向后倒下，身影在半空后翻，猫一般于光的风暴中翩然落至安迷修不远处。
　　下一刻，巨大的轰鸣响起，阶梯状的圆盘忽然分散，每一块都从内部弹射出了一条条触角似的柔软结构，这些柔软的触角彼此虬结，凝合，迅速融为一体。紧接着，圆盘层层垒砌重构，有些形似头颅，有些仿佛双脚，有些化身剑锋，不到须臾，三个高百米，全身红光四射，似是生物又似机械的造物引颈长啸，腥红的眼瞳锁定了在场所有人。
　　雷狮已来到安迷修身边，低呵一声：“走。”
　　安迷修立刻领悟，几步奔至拉特藏身之处，拎起男孩夹在胳膊下，跑向拉特最初所指的出路之处。
　　“拦住他们！”嘉德罗斯愤怒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但蒙特祖玛和雷德却无暇执行命令。
　　残破的神殿穹顶在反复的冲击中摇摇欲坠，碎石如雨坠下，在安迷修和雷狮进入隧道的一刹那，中央承重柱轰然倒塌，怪物的怒吼，战斗的冲击，以及水晶的光亮随之骤然消失。余下的结构仿佛多米诺骨牌，连环坍塌纷纷而至，哪怕是安迷修和雷狮所在之地也无法幸免。
　　整一层岩窟都开始解体、塌陷，地面如被撕碎的纸，裂开无数漆黑的缝隙，缝隙里渗出了柔亮的光，眩晕感跟着忽然袭来，安迷修心中一突，下一瞬急切地举目伸手，去抓前方的雷狮，却手中一空。
　　而后滔滔洪水从隧道尽头迎面扑来，安迷修被巨力冲倒，冰冷的水流包围了他，势不可挡地将他卷入了脚下裂隙之中。

　　沉闷，令人窒息的水流紧紧压在安迷修的身上，光却似柔缓的浪花，拥抱着他，抚摸着他。在迷蒙的眩晕当中，安迷修恍惚听到了谁的声音。
　　那声音模糊，破碎，好似是一个少年，一会又变得成熟。他说着：安迷修。他在叫他。可后面的话被水声浸没，只剩下含糊不清的音节。
　　安迷修。
　　他又叫了一声，更遥远，更轻盈，仿佛一只鸟飞过耳畔时翅膀扇动的声音。
　　然后又是一声：安迷修。
　　安迷修焦急了起来，他张开嘴，想要回应，想说：我在这里，怎么了？怎么了？
　　可他一张嘴，水流倒灌入口腔，从气管到肺部一路奔涌，他在窒息中开始挣扎，随后猛地弹起身体，撑着地面剧烈咳嗽。
　　“……雷……雷狮……”他喃喃着，下意识四处寻找，眩晕感缓缓散去，取而代之是肺腑和四肢的炙痛。他不记得刚才想干什么了，意志在清醒的刹那就开始分析现状。
　　此地应该是地下河的下流，四周却不是自然的河岸，而是反射着银灰色的金属墙壁，他还在神殿中。
　　雷狮就躺在不远处，无声无息地躺着。安迷修心脏一阵抽紧，连忙爬起来扑过去，手指探过鼻息，掌心覆上胸腔，确认少顷，喉咙的巨石才总算落地，化为一声长吁。
　　“安哥，他还活着！我都检查过了！”男孩带着一点得意和讨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安迷修这才想起拉特也和他们一起掉下来了，顿时心生歉疚与自责，他刚刚竟然完全忘记了这回事，真是有辱骑士的身份了。
　　他回头看向拉特，男孩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没有受伤，还很精神。安迷修心思电转，很快得出了结论，“……是你把我们救上来的？”
　　拉特嘿嘿一笑，揉着脖子点了点头，故作矜持道：“我水性比较好，刚好帮上了忙。”
　　“是帮了很大的忙。”安迷修不禁柔和道：“多谢你。”
　　拉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安迷修又去看雷狮，青年被水浸湿的发丝黏在脸上，脸庞苍白如纸，好在似乎并非是感官神游导致。他那双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快速转动，眉宇则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梦。
　　安迷修给他扎了一针聊胜于无的精神舒缓剂，而后和拉特分工合作，找来了一些生火的枝蔓，生起篝火，打算在原地休整一番。

　　火焰照亮了昏暗的空间，弥漫的水晶的光被火光压下，变得没那么醒目了。
　　“他，他怎样了？”拉特坐在另一边，悄悄瞥了眼安迷修旁边的雷狮，小心翼翼地询问。
　　安迷修默然，垂眸望着沉睡的人，过了会，低声道：“他会醒来的。”
　　他知道他一定会醒来，他相信他一定会醒来……雷狮从不冒毫无准备的风险。他固然是个享受变数的疯狂赌徒，但也同时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棋手。安迷修已经醒悟，雷狮为什么会在第一次选择直接激怒嘉德罗斯，而不是优先谈判。
　　嘉德罗斯手中的微波武器——他要把最大的威胁最先排除出赌桌。所以他才那么咄咄逼人，直到逼出对方最有效的底牌。
　　他在一开始就做好了陷入感官神游的准备。显而易见，他也绝对有让自己恢复的办法。一个优秀的猎食者绝不会让自己陷入穷途末路，更不会明知自己有了致命弱点，却一点都不做准备。
　　安迷修不知道那个办法是什么，可绝对不会是“被安迷修利用断裂的链接唤醒”这种。
　　想到这一层，之前那些焚心的担忧，焦灼的痛苦，几乎让他失去理性判断、无法自控的情感泄露，瞬间就成了摆在雷狮面前，由他观赏玩味的可笑剧幕。
　　或许他的自作多情还影响了雷狮的计划呢？那也难怪他会那样冷嘲热讽，说自己没那么容易死，而后又是生气。
　　安迷修挪开目光，努力忽略心中沸腾的酸苦。这不是伤心的时候，更不是自怨自艾的时机。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雷狮了，也早应该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不是吗？
　　“安哥？”拉特担忧地叫了一声，“你眼睛好红，你还好吧？”
　　安迷修眨了眨眼，露出安抚的笑：“我没事。”
　　拉特不说话了，空气寂静，只剩水流伴随着篝火噼啪回响。
　　安迷修沉默的时候并不如他平日看起来那么可亲，骑士的嘴巴紧抿，眼睑半垂，静静摩挲着光子剑的剑柄，英挺的眉眼在火光中被投上了一些朦胧的黑影，叫他那张素来由笑容浸染的面孔变得疏离而冷漠，竟有些让人害怕了。
　　拉特紧张地蹲坐在对面，手指搅着衣摆，时不时看向安迷修，从动作到神情无一不泄露了他内心紧绷着一根弦，这样陌生的安迷修已让他恐惧。
　　骑士忽而开口，打破寂静。
　　“在下不会逼迫你说不想说的事。”
　　对面的男孩顿时如惊弓之鸟，猛地抬头，撞进了面前人洞若观火的双眸里。
　　“但倘若你愿意相信在下，在下将洗耳恭听，”年长者缓缓说着，声音从冷酷变得柔软，又变回了那个男孩熟悉的，温和可亲的外乡人。“这里没人能伤害你，拉特。在下会保护你的。”
　　男孩的手指抠进了掌心，他掐紧自己的肉，开始发抖，随即，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拉特大哭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被丢下，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安迷修站起身，跨过篝火，半蹲在了嚎啕痛哭的男孩身前。他举起一只手，握住了男孩紧攥的掌心，“我知道。”他说，声音温柔喑哑，“我原谅你。”
　　男孩瞠目结舌，睁着通红的眼看着面前棕色头发的青年，仿佛没有想到自己迎来的不是冰冷的剑锋，而是温柔的安抚，滚烫的泪珠在他眼中打转，他惊呆了，一时间连哽咽都忘记。
　　血液又重新涌向四肢百骸，男孩在恍惚中以为自己看到了神话中才存在的无面之神的恩惠。那无面的恩惠会赐予人们宽恕与仁爱，让他们从痛苦中解脱，给予他们重返幸福的能力；那恩惠拥有着这个黑色的世界里唯一闪耀着灿烂光芒的黄金之魂，是引领人们寻觅黄金之世的灯塔。
　　如若无面的恩惠真正存在，拥有具体的面容，或许就是这个人的模样吧……拉特晕乎乎地想着，呆呆凝视眼前的骑士。
　　“你现在愿意告诉在下真相吗？”安迷修温和地问，轻轻握着拉特的手。
　　男孩的灵魂回归了躯壳，他羞愧地低下头，小声嚅嗫着，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热。
　　“……对不起，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孩子被关在哪里，我骗了你们……”

　　安迷修轻轻松了口气，这也解释了拉特那漏洞百出的话，他并非被阴谋指使，而是迫于生存与恐惧，才选择了欺骗。
　　安迷修完全能够理解男孩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这就是流浪者的生存法则，一个人只有有用才值得被留下，没有价值的人没有存活的意义和空间，人要想活下去，首要条件就是自身具备被人利用的地方：情报、能力、关系，亦或者提供欢愉的身体。
　　当一个走狗或者被玩弄的宠物，也好过成为一个死人。前者尚有触碰极乐世界，重塑人生的机会，后者则只会沦为一捧黄土，被遗忘践踏。
　　而这世上的一切价值也都早已被明码标价。想要得到庇护，就要付出代价——多么冰冷公平的等价交换。
　　但拉特一无所有，所以他编造了谎言，想用这个谎言来证明自己存在被利用的价值，想要以此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安迷修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男孩海藻般的发。他站起身，忽而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眼尾上调，声音轻快道：“骑士已经听到了你的请求，必会在所不辞。在下保证会带你离开这颗星球，请放心吧。”
　　拉特愣愣看着他，过了好一会，突兀喃喃道：“你，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啊？”
　　“算是……黑星吧。”
　　“黑星……没听过的地方……”拉特咕哝着，接着神情间染上了向往与艳羡，“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吧，像黄金世一样。”
　　安迷修怔了怔，苦笑一声，却没有戳破男孩美好的幻想。

　　“呵呵……真是精彩啊。”低哑的调侃自安迷修背后响起，安迷修转过头看去，雷狮已经醒来，正侧着身子，单手撑在脑袋边，悠闲地躺在那，一副不知看了多久热闹的模样。
　　“啊，你醒了！”拉特吓了一跳，又像个受惊的老鼠一样缩起了身子，躲到了安迷修身后。
　　安迷修抿了抿唇，沉声道：“既然你醒了，我们可以行动了。”
　　雷狮“啊”了一声，挑眉道：“我身负重伤，才刚醒。”
　　“抱歉。”安迷修挪开视线，去踩灭篝火，冷冷道：“时间紧迫，要是哪里不舒服，给自己打针止痛剂，就在你脑袋旁边的背包里。”
　　雷狮不说话了，脸上难得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你又在生什么气？”
　　“在下没有。”安迷修将光子剑插回腰后，看着还躺在原地的向导，忍了忍，没忍住，还是躬身弯腰，扶着他的胳膊把人拖了起来。“你能不能自己走？”
　　雷狮靠在他身上，垂眸斜睨安迷修咫尺之外冷硬的面容，眸光一闪，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雷狮只是笑，胳膊搭上安迷修的肩膀，只差把全身重量堆上去了。
　　“我确实有应对电磁脉冲攻击的后手，但我也确实没想到你这么在乎。”
　　安迷修不吭声了，拉特左看看右看看，又怕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进退两难地僵硬在原地。
　　“但你不是接受了吗？”雷狮贴近安迷修的耳边，低低一笑：“我就是这样的人啊，骑士大人，怪就怪你爱上的是……”
　　安迷修狠狠捂住了他的嘴巴，再无法维持脸上的冷静。
　　“我们，可以，走了。”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然后紧紧箍住雷狮的上半身，如过去拖着雷狮那庞大的精神体一样，拖着青年走向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