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34、Chapter·34 雷狮讨厌的

　　雷狮讨厌的人有三类，一是多管闲事的人，二是自欺欺人的人，三是自以为是的人。但凡有人三者兼备，理所应当就雷狮这辈子最讨厌的人。然而这个人是安迷修，好巧不巧，安迷修又是他这辈子所见过最有趣的人。
　　当然，安迷修也并非总是那么有趣。他身上那些令他着迷的部分同样也令他痛恨，于是他对安迷修的感情也时常处于一种好恶拉锯之中。

　　现在，就是厌恶占据上风的时候。
　　原因很简单，安迷修又露出了那种仿佛自己亏欠了雷狮的脸孔。
　　雷狮想，至少安迷修有一点没有想错，他确实厌烦他这样。只是理由比起简单的关乎自尊的不肯示弱于人，还要更幽微复杂一些。

　　他知道安迷修爱他，可他不要安迷修这样的爱。
　　不要他满腹愧疚，摆出一副舍身取义的架势来拥抱与接纳；不要他像施舍恩赐似的，用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来爱；更不要他又用这样的借口来为自己开脱辩护，让自己变成一个可怜无辜，为爱受罪的献祭者。
　　不要他用种种高尚的，道德的，合乎人伦的东西来修饰，仿佛这些才是他之所以爱、之所以能爱的原因。
　　但雷狮也知道，安迷修于自己而言就如另一个宇宙，谁人都无法理清一个宇宙的全貌。他享受解开谜题的快乐，因此便也大度地宽容了安迷修身上那些让他百般厌恶的特质。毕竟人有千千万，可安迷修只有一个。
　　只是这样看来，他雷狮才是真正在包容接纳的那个人才对。安迷修又凭什么总是一副自己才是那个掌握着“原谅”权力的人呢？

　　“这里边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很多。”
　　安迷修走在前方，拨开垂坠的长丝菌藤，忧虑道：“我们恐怕没那么多时间搜索。”
　　雷狮没有答话。
　　两人已经深入神殿内部。里面俨然成为了废墟，只剩下承重的廊柱兀自屹立不倒，其余部分或是被岁月侵蚀腐烂，或是被闯入者摧毁殆尽。破碎的墙体之间除了灰尘和蔓生的植被，就是密密麻麻的残肢断臂，宣告着不久之前，这里曾发生过多么惨烈的厮杀。
　　安迷修不忍细看，雷狮则懒得看。
　　他们穿行过最血腥的战场遗迹，沿着一条台阶一路向下，渐渐地，尸体少了，神殿坍塌的更加严重，因此他们不得不停在这里，以研究前进的方向。

　　安迷修回过头，青年正站在一处塌陷的地板旁，半蹲着身子，似乎是有所发现。
　　他们身处的位置在岩层与建筑的夹缝之间，并不属于建筑原本的结构。不过神殿年代久远，经历过卡喀亚频繁的地质运动时期，结构变形也是难免。雷狮发现的就是一个直通下层的缺口。
　　安迷修来到雷狮身边，目测了一下距离，又看了看雷狮，向导用侧脸对着他，眉目间的阴影如斧凿的刻痕，面上全然看不出喜怒。
　　从两人重新动身开始，雷狮就一直是这样的表情。
　　“我们要从这下去吗？”安迷修问。
　　雷狮斜睨了他一眼，嘲道：“想摔断腿你就跳。”
　　但他没有起身离开，反而凑得更近，凝神注视深处，似乎是在感知什么。
　　安迷修闭上了嘴。
　　显而易见，雷狮在生气。只是他鲜少会将怒火溢于言表，越是生气反而越是一副冷然无波的模样。对于这样的状况，安迷修不觉意外。要是宇宙里有谁想写一本研究雷狮的书，那安迷修必是第一采访对象，唯一指定研读专家。
　　他早就清楚雷狮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如果他哪天变得像一张白纸一样简单易懂，那才值得让安迷修惊奇。
　　至于这一次雷狮生气的理由，安迷修也大抵能猜出一二。

　　雷狮站了起来，越过安迷修，径直往坍塌的地洞对面走去。那边是一条从岩壁当中裂开的狭道，地面积了一层水，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间或夹杂着零星水晶似的棱柱。神殿里的光线就是由这些棱柱带来。
　　安迷修跟着雷狮进入狭道，越往里面走，水晶棱柱越来越多，藤蔓慢慢消失，直至尽头，一块巨大的水晶簇贯穿岩层，斜斜自神殿地下伸出，如一杆贯穿地壳的长枪。
　　光更加耀眼了，白亮却不刺目，而是像水一样柔和地铺满了整个空间。
　　雷狮站定在了水晶簇前，水晶上倒映出了他和安迷修模糊的身影。寂静之中，有滴答、滴答的声音反复回响，像水滴的声音，又像是某种类似时钟的仪器运转的动静。安迷修忍不住转头四顾，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什么也没找到，只是忽然间，一阵眩晕袭来。
　　这眩晕一闪即逝，不过数秒就烟消云散，仿佛一场感知错乱的幻觉。
　　安迷修心中一沉，四面八方而来的光突然给人以一种不详，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开口道：“雷狮……”
　　就在这时，微弱的脚步声从狭道中传来，雷狮猛地回头，安迷修蓦然噤声。
　　两人目光相撞，须臾，安迷修抽出光子剑，悄然蹲伏在狭道出口旁，雷狮则走到水晶簇之中，借助庞大水晶掩去了身型。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越近越是缓慢，似乎是主人也在担忧被发现。但他的藏匿技术实在粗浅，不知道自己早已经被人察觉。
　　两人就这样守株待兔，片刻后，只见一道鬼祟人影从狭道中探出了一点苗头，雷狮的精神触梢迅速射出，毫不客气地狠狠击穿了对方的意识海。
　　一阵惨叫紧跟而来，听到这声音的刹那，安迷修大吃一惊，眼疾手快地上前揪出了狭道里的人。
　　“拉特？！”
　　安迷修抓着瘦弱的少年，见对方满脸是血，眼神涣散，立刻急道：“雷狮！住手！”
　　雷狮皱起眉，“啧”了一声。他收回精神触梢，从远处走过来，站在一旁歪头瞧着半昏迷的拉特。
　　“你还真是喜欢带孩子。”向导阴阳怪气地嗤笑着，目光掠过拉特，很快不感兴趣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水晶上。
　　安迷修没心情跟他斗嘴，急忙放平男孩，拿出注射器，把精神舒缓剂打进拉特体内。
　　男孩迷迷糊糊地抽搐了一会，几分钟后，失焦的眼睛里渐渐恢复了光彩。
　　“唔……安……安……迷修？”他含糊地喃喃，像在说梦话。
　　“对，是我。”安迷修松了口气，轻柔地擦去拉特脸上的血迹，把头重脚轻的男孩扶了起来，“感觉好点了吗？”
　　拉特满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才雷狮的精神攻击直接让他陷入了休克。
　　“我睡着了？”他咕哝了一句，而后突然瞪圆了眼睛，紧紧抓住安迷修：“啊，我是来找你的！我可算等到你了！！”
　　安迷修一怔，“你在这里专门等我？”
　　拉特拼命点头，张口想要说什么，视线捕捉到了雷狮的身影，顿时又紧张地咽了回去。
　　“他、他是……你的同伴吗？”
　　“……算是。”安迷修放轻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等我？”
　　他有许多疑问，但顾虑拉特的状况，也不愿直接质询，于是只能如此委婉开口。话音刚落，就听到雷狮在他背后哼了一声，安迷修装作没有听到。
　　拉特咽了口唾沫，悄悄打量了一下雷狮，不敢多看，迅速又把视线重新放在了安迷修身上。
　　“我是、是偷偷跑出来的……”男孩断断续续，有些结巴地说：“鬼狐大人把好多人带、带去了深处，我好害怕，之前那会，我趁着他们没发现躲了起来，等他们走了，我，我就跑出来了。”说到这里，拉特红了眼睛，声音带上了哽咽：“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我没法回去，我就想着你会不会下来找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呜呜，太好了，太好了，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男孩哭了起来，脸上满是恐惧和不安，安迷修连忙拍着他的背哄道：“没事了，现在你安全了……”
　　“哦？”雷狮插嘴道：“我倒是好奇，你一个小鬼怎么躲开那么多杀红了眼的人，完好无损地在这里活到现在？”
　　黑发青年斜倚在墙壁上，神情似笑非笑，盯着拉特的目光比寒冰还要森冷。
　　拉特一下子噤若寒蝉，连哭声都咽了回去，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看着两人。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躲在废墟里，等到外面没了，没了声音，我跑出来，他们就都，都……”拉特脸色发白，捂住嘴巴似乎想吐。
　　安迷修不忍道：“没关系，不用解释！”他说着，无可奈何地看了眼雷狮，脸上写满了“不要为难孩子”。
　　雷狮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冷笑：“别说我没提醒你啊，骑士大人。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腐烂的沼泽里又有多少人能出淤泥而不染呢？道理安迷修都明白，只是比起对孩子的求救视而不见，他宁愿冒一冒风险。
　　安迷修按着拉特的肩膀，以安抚的力度捏了捏，接着柔声问：“你知道其他孩子被带去哪里了吗？”
　　拉特舔了舔下唇，拼命点头。
　　安迷修沉默了一会，站起身对雷狮道：“鬼狐天冲花费那么长时间筛选，把他们传送到这里，不论他想干什么，肯定都需要这些孩子。我们必须确保孩子们的安全和方位。”
　　雷狮不置可否，冷冷看着拉特，直看得男孩冷汗涔涔，浑身战栗，才开口道：“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