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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31 冰冷潭水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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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潭水如压在身上的山岳,森寒水流形成的漩涡撕扯着安迷修,宛如一口紧咬不放的猛兽巨嘴。
他不敢有半点卸力,死死抓着雷狮的胳膊,在激流中用力将人扯到身边,环抱住对方的上身,拼命往水面游去。
破开水面抵达岸边时,剧烈心跳混合着浪潮般的嗡鸣在耳边回荡,安迷修几乎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他颤抖着手将雷狮抱上岸放平,迅速捧起雷狮的脸,吸气,俯身对准雷狮的嘴,呼气,如此反复数次,再两手交叠按压胸口,不知不觉喃喃着:醒过来,醒过来啊。
雷狮双眼紧闭,面容苍白,柔软湿冷的唇在反复的人工呼吸中磨出了几分血色,却始终未见任何反应。
回荡在安迷修耳边的嗡鸣更响了,视野中浮现出了黑影,胸口似是裂开了一个空洞,冷冽的风穿胸而过,那里好像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可他还是能听到心在跳动,震耳欲聋,仿佛濒死的尖叫。
你怎么能死在这?你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安迷修再度俯下身,紧紧贴上那张湿冷的唇。万千情愫在他破碎的胸腔为狂风席卷,他分不清那都是什么,唯一确定的只有痛苦,无边痛苦。
他在痛苦之中竟然是想悲痛大笑了。原来这个人无论是死是活,他都注定无法逃脱他的掌控,就像人无法逃离自身。
那在他耳边回荡的越来越响亮的咚咚声响,岂止是他心的声音,更是命运的钟声。
它自顾自宣告着一个人的生与一个人的死自此紧密结合,于是理智缄默,求生的本能都在此一败涂地,只能遵奉那唯一的命运般的渴望成为生命的主宰。
“醒过来啊……”
安迷修嘶哑的,近乎啜泣的声音倾泻而出。他用力按压着雷狮的胸口,一次又一次贴上那张唇。
时间分秒流逝,震耳欲聋的激流也归于寂静。
泪水滴落了,滴在雷狮的唇边,而后沿着下颔没入领口。
“雷狮……”
似是听到了呼唤,微弱的震动在掌心下浮现,安迷修猛然瞠目。下一秒,雷狮侧身弓起脊背,剧烈地咳呛出了几口混着血色的水。
安迷修急忙将人扶好放平,掏出手帕擦去雷狮脸上的水渍,确认向导再度有了呼吸和心跳后,他缓缓坐倒,霎时被一阵眩晕击溃。
胸口擂鼓般的心跳平息了,耳鸣消散,视野再度恢复清晰,他才感觉到了彻骨的冷,随之而来是腹部尖锐的痛楚。大抵是坠落的时候撞到了岩石,推测在脑中一闪而逝,安迷修无暇顾及,他想起了雷狮刚刚呕出的血。
黑发青年兀自躺在地上,脸色依然灰白如死,唇勉强恢复了几分血色,但呼吸微弱,气息时断时续,显然状况并未有多少好转。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色高领单衣,被水浸泡地泥泞湿冷,安迷修伸手去拉他衣服的拉链,拉到锁骨处却卡住了。安迷修用手指摸索,发现罪魁祸首是一条项链,他拉出项链,在看到项链模样的刹那愣住了。
那并非一条装饰项链,不如说,根本连项链也不能算是。那只是一条穿着木片的细铁链,木片呈破损的三角形,浸染着暗红的色泽,一侧边缘依稀能分辨形态——应该是一把剑的碎片。
安迷修一眼就认出了这残片的来历,他怎么可能忘记呢?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如烙印在灵魂深处永远不会被消磨的箴言,日日夜夜提醒着他,警告着他,在和雷狮的那段关系当中,自己是多么悲惨可笑和愚蠢。
咚咚的声响又来了,安迷修一瞬感到神智昏聩,竟有些茫然了。
为什么雷狮会留着这把剑的碎片?
为什么要贴身带着这曾经经由自己之手,贯穿他胸口的凶器的一部分?
安迷修怔怔凝视着雷狮昏迷中的面孔,倏忽之间,犹如惊雷一闪,一种顿悟自心中浮现。
原来他是……恨他的啊。
因为哨兵与向导那命中注定的结合与相遇,因为这本能注定了他们伤害对方的时候也将同等地伤害自己。
而安迷修是第一个距离雷狮如此之近的人,所以他必然也是第一个深重地伤害过他的人。
雷狮又怎会容许伤害了自己的人全身而退呢?他那睚眦必报的个性,势必要让他以百倍千倍讨回应得。
他当然恨他,也应该恨他。只是安迷修被那风轻云淡的表象所迷惑,以为对雷狮而言这一切都可以归为一场简单而残酷的玩弄——他不会在乎的。
不在乎爱,不在乎恨,也不在乎安迷修。
安迷修或许该笑,该为此宣布自己终于赢了雷狮一次。可他毫无喜悦。
在意识到雷狮恨着自己的时候,心中汹涌蔓延的只有无尽的悲伤,这巨大的悲伤很快变成了一种荒诞的空白。倘若这个宇宙中当真有神明存在,此时此刻安迷修只想对那神明问道:为什么要这样愚弄众生?
或许神明真如雷狮所言,只是一个顽劣的孩童,致力于用磨难和荒唐折磨生命,要他们痛苦地狂欢,要他们绝望地狂喜,要他们在爱中毁灭彼此。
可这宇宙中没有神,只有困囿于注定降临的命运的人。
安迷修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那片残片,拉开了剩下的拉链。
雷狮的胸膛冰凉,因长时间浸在水中白得发亮,岩窟当中迷蒙的光线落在他的胸口,安迷修看到了一条深长而丑陋的疤痕贯穿了雷狮的肋骨,顶端距离心脏仅有几厘之差。
现代科技早已登峰造极,祛除疤痕不过耗费眨眼功夫。但雷狮没有消去这道疤,他就让疤痕留在那里,仿佛某种刻印与见证。
安迷修的呼吸急促了,他几乎不敢细看,令他窒息的愧疚与自责比悲伤更痛苦。他无法控制自己对雷狮生出的亏欠感,这种愧怍无关理智的判断,全然属于一厢情愿的爱的哀鸣。
他曾立誓要永远守护这个人,却是最终用剑锋贯穿了这个人。他没有杀死雷狮,可他杀死了那个曾经的纯洁的骑士。那个相信着爱与誓言,热忱地贯彻着理想的安迷修。
他杀死了自己。
他把曾经的自己永远留在了与雷狮决裂的那个雷雨天。但那场雷雨从未停息,从两年前一直延续至今,每当他说服自己必须去审判这个男人的时候,雨声、雷声与心的轰鸣就会响彻天地,轻而易举地将他带回那一天。然后另一个自己就会悲哀而怜悯地凝视他,什么也不说,却已宣示了一切。
安迷修不由自主抚过那道疤痕,指尖战栗不止,鲜明的记忆于眼前浮现、重叠。
他看到了沾满了血的自己的手,崩裂的木剑,耀眼雷光闪过后瞬息照亮的雷狮阴霾中的面容。他的向导目光灼灼,如带火的箭矢射穿了安迷修,他的一只手紧紧捏着安迷修肩膀,另一手环至后背,手里握着匕首插在安迷修的肩胛之上。
瓢泼大雨砸在地上,砸在两人的身上,雨水冲刷了血,昏黑的天模糊了一切,远远看去,他们竟不像是在殊死搏斗,而是在缠绵拥抱。
安迷修在那一刻希望这真的是一个拥抱,如若时光能就此停止,让他拥抱着这个恶魔一起坠入地狱,那或许也是一种至高的幸福,至极的怜悯。
可命运从不怜悯。
于是雷狮推开了他,捏着胸口的断剑,声音穿透雷鸣而来。
他说:“安迷修,逃吧,你可以逃走,逃过这一天。”
少年用力拔出断剑,木片在肋骨的摩擦中被折裂,雷狮扔掉残余的部分,在流淌的血的沐浴中大笑着看着安迷修,目光残酷专注,如捕猎的猛兽。
“而总有一天,你仍会来找我,追逐我。你永远无法逃离我,就像你无法逃离你自己。”
安迷修听到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这些字。他在链接断裂的撕裂之痛中无声痛哭,他的世界被雷狮粉碎,每一片都沾满了他人的血,他跪在地上看着大雨之中那双洗不净的双手,看着水中倒影模糊而扭曲的面孔,只觉得一切如此陌生,如此恐怖,让他一瞬间如同被抛在险恶人世的孩童,只能以哭声来宣泄恐惧,祈求拯救。
他听到轰雷在飞溅的雨水中炸响,雷狮走到了他面前,拽起他的衣领,残忍地给了他最后一个深深的吻。
带着鲜血,满含嘲弄与杀戮的腥气,而后扬长而去。
安迷修无力阻止这个吻,他被丢在原地,丧家之犬般万念俱灭。过了一会,他捂着嘴,在胃部剧烈的痉挛之中狠狠呕吐,直至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地昏迷过去。
这就是雷狮,真正的雷狮。
他像是生在宇宙身上一道撕裂的伤痕,用尖锐锋利的残酷来宣告自身的存在。不容许任何人看不见,听不到,非要用毁灭的雷光把一切妄图忽视真相,酣睡在无边美梦之中的人痛醒。
他不准安迷修沉浸在柔软甜美的梦境里。
现在,安迷修在现实的痛苦中用手掌盖住了那道伤疤,他累极了,已经提不起一星半点的力气。他不想再想了,思考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一件事啊。他只想遵从内心的渴望,衷心期盼着雷狮能够醒来。
恨也好爱也罢,无论最终的审判何时降临,也都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安迷修深深呼出口气,揭下粘在雷狮衣襟上的微波武器,捏碎后扔开,从背包里取出了应急注射针,打进雷狮胸口。PCC的扫描结果显示,嘉德罗斯的攻击和方才的心脏复苏让他断了几根肋骨,除此之外,还有内脏出血。好在都是修复剂能应对的范围。
接着,安迷修脱下雷狮的湿衣,用流焱勉强烤得半干后再给雷狮穿上。
最后,处理完自己的伤势,他抬头看向瀑布顶。汹涌的水流少了许多,从时间和先前水中的震动判断,应该是鬼狐天冲炸毁入口时导致了岩层塌陷,堵住的瀑布口为他们争取了一些时间,但不会太多。等河水冲开堵塞物,嘉德罗斯他们必然会下来搜寻。
岸边太过显眼,在雷狮醒来前,他们需要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安迷修环顾四周,很快看到了那座深潭之中矗立的庞然建筑。
他没有犹豫,背起雷狮,向着建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