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14、Chapter·14 男孩脸上浮

　　男孩脸上浮起激动的红晕，他压下欢喜，故作老成道：“伸出手来。”
　　安迷修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伸出了一只手。然后，男孩将自己的手掌叠上去，拍了三下。
　　安迷修疑惑道：“这是？”
　　“击掌为誓，我们的规矩，虽然你是个外星人……算了，反正意思就是说话不算话的人，会被听到掌盟声音的无面神狠狠惩罚。”
　　“无面神？”
　　“我们这儿的神明啦，不少大人都相信这个。话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男孩露出了受不了的表情。
　　安迷修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在下对这里的了解实在不多，请见谅。对了，在下安迷修，你的名字是？”
　　“拉特。”
　　“你想什么时候离开？”
　　“当然是越快越好。”
　　安迷修没有多问，沉吟片刻，道：“那就一周后。”
　　“这么快，真的吗？！”
　　“当然。”安迷修笑道：“离开这颗星球后，你打算去哪里？”
　　“黄金世。”拉特毫不犹豫道。
　　安迷修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宇宙那么大，存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也很正常。于是他点点头，最后问：“在下要怎么联系你？”
　　拉特道：“一周后，外面的广场，上午八点，我会来找你。哦，对了，我另外有些东西要一起带走，你要是买船票，记得看看能不能携带大件行李。”
　　“多大？”
　　拉特嘿嘿一笑，小声道：“和这间房子差不多大。”
　　安迷修瞠目结舌。
　　“你们在聊什么？”
　　莱娜走了过来，拉特惊得跳起，安迷修则镇定地拿起手里的罐头递给拉特，“这个就给你吧。”
　　拉特愣了愣，心领神会地接过罐头，故作欣喜道：“谢谢，谢谢！您真是个大好人啊！”

　　莱娜看着一溜烟跑回孩子们中，和她挥手告别的拉特，也挥了挥手。
　　等孩子们离开，莱娜的眼神冰冷下来，“你想调查鬼天盟就来问我，别把孩子们扯进去。”
　　安迷修沉默了。他完全可以借机追问莱娜鬼天盟的事，或指责莱娜的言行不一——如果真的关心孩子，又为什么要把他们扯进鬼天盟？但那样的话，他将永远失去和莱娜建立信任的可能。不论莱娜是否察觉到了鬼天盟的问题，作为外来者的他，在不了解详情时都没立场指责对方。
　　于是，安迷修站起来，郑重道：“抱歉。”
　　莱娜抿紧唇，指了指门口，安迷修自觉告辞离开了。

　　外面天空昏暗，只有远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才显现出人造天幕亮蓝的光芒。安迷修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却思绪翩飞。回忆如决堤的洪水，自顾自的继续上演着不变的往昔。
　　三年前，他们将那对拾荒姐弟送到另一座卫星城后，在新地方短暂地停留了一阵。
　　这座卫星城同样处于星系边缘，但胜在城市防卫系统还在运作，又是交通枢纽，不至于被文明与秩序抛弃，无论怎样都比索利图多的情况好上太多。
　　姐弟两人离开后，雷狮提出了留一阵，安迷修了然。精神操控并不能持续永久，一旦雷狮离开，索利图多的海盗必然会意识到自己吃了多大的亏，那帮凶徒可不会考虑什么后果，一定会想方设法追上来。而特修斯——这座卫星城仍属于雷王星某位贵族的资产，海盗绝不敢轻举妄动，在这里抹去痕迹离开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夜晚，在航天城的高级酒店套房里，安迷修忍不住问雷狮：“为什么会答应我？”
　　“嗯？”雷狮正靠在露台边，望着户外广告牌上滚动的影像，懒洋洋地喝着啤酒，没有回头看安迷修。
　　安迷修上前一步来到他身边，夜晚清爽的风拂面而来，带着繁华都市特有的纸醉金迷的气味。
　　“艾比和埃米，我以为你不会同意将他们带上。”
　　雷狮投来了视线，笑道：“你觉得我是个没有同情心的人？”
　　“不是！”安迷修急忙否定，“但你并没有义务……不论怎样，谢谢你。”
　　“不用谢我。”雷狮哂笑一声，直言道：“如果不是你，我确实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不想那么长一段旅程里，都得忍受你脑子里的忧虑和悔恨。”
　　安迷修张了张嘴，又闭上，靠在护栏边看向下方五彩缤纷的都市夜景。他已经学会了屏蔽自己的情绪，不会让自己的感受再像个放在雷狮耳边的大喇叭一样吵到对方，如果雷狮不刻意感知，他便不能再感知安迷修的心情。
　　“你一定是个出身很好的贵族，是雷王皇室的旁支吗？”
　　安迷修戳破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层纸。雷狮挑起眉稍，也靠在了护栏上，淡淡道：“算是吧。”
　　安迷修扭过头看向他，不解道：“你这样的身份，为什么会选择离家出走？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吧？”
　　他所说的自然是极乐世界。
　　从雷狮透露出来的财力推测，他毫无疑问享有用极乐世界改变人生的资本。如果不满于这个宇宙里自己所遭遇的命运，那就换一个更加符合自己需求的幸福宇宙。比起浪费精力承受错误，不如直接重新开始，现代人的价值观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可雷狮偏偏做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选择，或许还为此遭到了追杀。安迷修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个少年能够抛弃过去拥有的一切，义无反顾踏上一条注定艰难的道路？
　　他既有迷惑，又有期待。在他内心许久没有燃烧的火焰被点燃了，他希望雷狮和自己一样，是为了追求那个不可能完成的目的——为了改变这个宇宙。
　　雷狮幽紫色的双眼在灯光中晦暗不明，他陷入了思索，像是在考虑措辞，又或者，还在犹豫是否要袒露心声，片刻后，他勾起一笑，悠悠道：“你是不是还很好奇卡米尔母亲的事情？”
　　安迷修一怔，没有否认。
　　于是雷狮从露台边的酒柜里取出两罐新啤酒，一罐扔给安迷修，一罐自己打开喝了起来。
　　他讲起了那个久远的故事。

　　在雷狮很小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了和其他孩子截然不同的强大思维能力。这让他的家人非常高兴，因为这种强大意味着雷狮必然会觉醒成强大的向导。很简单的道理，当财富已经饱和，权力的上升便只能依托于最基本的力量，而力量的强弱将直接影响权力的分配——没有任何地方能逃出弱肉强食的规则。
　　但雷狮对此兴致缺缺，无论是权力还是财富，他都不感兴趣。没人知道他怎么了，也没人有兴趣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断言雷狮的沉默寡言是培养时期的基因设置出了问题。
　　在这个时代，父母可以通过基因工程直接修改基因，来创造出符合自己要求的完美后代。婴儿会在培养罐中快速发育成熟，掌握基础知识，有条件的，甚至能够花钱灌输更多专业技能。因此，这个时代所有有钱人的孩子都是神童，根本不存在懵懂无知的婴幼时期。
　　雷狮同样如此，但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是，他记得培养罐里的事情。

　　“她几乎每天都来看我，但什么都不说。”雷狮淡淡道，风吹散了他的发，让安迷修看不清那双眼里此刻是什么情绪。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无需看清，在两人共同的精神图景中，晴朗的天空中飘来阴云。
　　下雨了。
　　雨是哀伤与思念，雷狮是在想念那个人吗？他的姑姑，卡米尔的妈妈，安迷修知道这位女性最后的结局并不算好。
　　“她有时候会看着我流泪，我无法理解她在想什么，可我很好奇，于是有一天，我尝试直视她的眼睛，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是一种本能，好像读取他人的感受也被写进了我的基因里。”雷狮的语气平静，安迷修却听得心惊。
　　“然后，向导的力量就觉醒了。没错，我骗了所有人，他们以为我十五岁才觉醒，实际上，我早就拥有了这个力量。”雷狮戏谑一笑，撑着下巴趴在栏杆上，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只有她知道，姑姑也是向导，她接触到了我的精神触梢，非常惊讶，然后又很快平静下来，对我说：你的妈妈要是看到你这样，一定很伤心。”
　　安迷修错愕不已。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会伤心，对吗？我也是。”雷狮撑起上半身，迎着风低声道：“可她没有告诉我原因，无论后来我怎么追问，逼问，她都只是摇头。而我的亲生母亲——提供基因的母亲，早就死了。”
　　安迷修抿了抿唇，伸手轻轻盖住了雷狮冰冷的手背。
　　“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后来。她和那个地下恋人的事情曝光，成为了家族丑闻，原本有人提出要用极乐世界修正这个错误，呵，其实她也可以提前使用极乐世界逃掉，但她没有那么做，她选择了最愚蠢的私奔。”
　　“你觉得她为什么这么做？”雷狮突然问安迷修。
　　安迷修斟酌着，慢慢道：“或许因为，无论多么完美的平行宇宙，那个世界的恋人，都不再是她所爱着的，与之共同经历过酸甜苦辣的那个人。”
　　“为了纯粹的爱，哈……是啊，很符合你风格的回答。”
　　“你不认为是这样？”
　　“不。”雷狮耸耸肩，目光穿过繁华的灯光，望向遥远的过去。“曾经我以为我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答案，后来，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宁愿选择一条死路。”
　　安迷修不禁屏住了呼吸，轻声道：“为什么？”
　　雷狮笑了，笑容张扬恣意，他张开手臂迎风而立，黑色的发被狂风吹散，将那张动人心魄的面容展露无遗。
　　“因为她洞悉了极乐世界的虚伪，她不愿将人生视为一场随时都能重开的游戏，她的爱，那被世人耻笑的愚蠢，就是她对这个宇宙最大的嘲笑！她用自己的死亡宣告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安迷修感到了胸中涌现出了炙热，那火焰燃烧得越来越烈，他在激动中甚至忘记了言语，只听雷狮用他那冰冷，嘲讽却如淬火的嗓音对着天上虚假的星空微笑道：“那就是她追求的，不惜用生命去证明的东西——真正的自由。”
　　一切倏然明朗。
　　安迷修在雷狮眼底看到燃烧的光芒，和卡米尔，和艾比姐弟不一样的是，雷狮的眼底没有恐惧、忐忑和紧张。那光芒如同爆发的恒星，瞬间穿透了虚假的人造星空，穿透黑暗冰冷的宇宙，如真正的光，跨越时空，点亮了所有的过去与未来。
　　他的反叛，毋庸置疑宣告着同样的东西。
　　每个生命之所以独一无二，正是因为每个选择中那独一无二的感受。那些得到的真实，失去的真实，无论痛苦或欢愉，这些真实才是生命存在的证明。
　　极乐世界赋予的自由之所以虚假，就是因为它让人们忘记了什么是真实。它用一个完美的自由与幸福谎言，利用了人心的懦弱、恐惧与悔恨，以此让人们沉迷过去，害怕前往未来，也忘记了如何前往未来。
　　渴望被熄灭，意义被埋葬，宇宙停止在了极乐世界诞生的那一天，永远地坠入了虚无。

　　他们需要自由，真正的自由。

　　突然，安迷修如被惊雷击中。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此刻想要做什么，不只是之前出于责任与愧疚感而萌生的守护念头，而是更加激烈，沉重，更加真实，热忱的，来自灵魂中如太阳一样燃烧的渴望。
　　他渴望着雷狮眼中的光，他渴望这光永不熄灭。
　　这渴望如炽烈的爱，一切都随之变得绚烂多姿，耀眼夺目。
　　所以他在那一刻决定，要用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奉献出他的一切来践行守护的誓言——直到永远。

　　他后悔过与雷狮产生深刻的连结，甚至不惜接受缄默誓言也想忘却。但他无法做到，正如他无法忘记那个夜晚心中炙热的渴求。他无法欺骗自己真实的感受。
　　在精神结合中一切伪装都会失去作用，所以雷狮不屑伪装，也从未伪装。
　　从一开始，错的就不是雷狮，而是不肯认清现实的自己。

　　现在。
　　远处湛蓝的光晕渐渐变成金橙。安迷修咽下回忆带来的苦涩，感到筋疲力竭。
　　他不喜欢将语言作为交锋的武器，他更喜欢坦诚以对。但对莱娜这样的人而言，坦诚只会引来更大的猜忌，这就是他们的生存逻辑。
　　如果他是个向导就好了，天生能够共情他人的能力，至少会减少很多沟通上的困难。安迷修苦中作乐地想着，当然，除了雷狮这样的向导。
　　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看向了前方。
　　不远处就是他那简陋的住处，此时此刻，一个格格不入，高挑修长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姿态悠闲地打量着四周。
　　“有时候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就喜欢住在垃圾堆里啊？”
　　青年转过身，脸上挂着熟悉的轻佻和讥嘲，是雷狮。
　　安迷修沉下脸，皱眉道：“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