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13、Chapter·13 “这看起来

　　“这看起来不像是卖个东西需要的路线……”安迷修怀疑道，“你没被什么人追杀吧？”
　　“对一些人来说，我死了确实比活着更省心呢。”
　　安迷修不可思议道：“真有人在追杀你？”
　　雷狮不置可否。
　　“……你知道是谁吗？”
　　“这个不重要。”
　　“这明显很重要吧……”安迷修无语。
　　雷狮露出了神秘的笑容，风轻云淡道：“世上有太多无能贪婪的家伙，就像追着狮子身后的鬣狗，总幻想取代狮子。我可没那么多精力浪费在这些家伙身上。”
　　安迷修被说服了。
　　“不过，为什么要去黑星？”
　　雷狮挑起眉梢，轻描淡写道：“那不是你的故乡吗？”
　　安迷修哑然，但也没多意外。毕竟自己从没掩饰过来历，以雷狮的能力，推测出这点并不难。
　　“确实算是……”
　　“那不就得了。”
　　“欸？”
　　雷狮看着迷惑的安迷修，弯起眼，微笑道：“我想知道，能养出你这种人的星球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安迷修瞠目错愕，不确定道：“你的意思是……你想了解在下吗？在下可以这么理解吗？”
　　“是啊。”雷狮干脆地承认，单手撑起下巴，轻松道：“既然是结合伴侣了，了解对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至于这么惊讶吗？”
　　安迷修低下头，感到脸上一阵发烫。分明是带着几分戏谑口吻的话，他却听得心跳加速，就好像这是一句多么了不得的情话似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地方……”
　　安迷修难为情地，支支吾吾地说着。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了解他人，因为人只有了解他人，才能设身处地去为他人着想，才能真正帮助到他人，而不至于让帮助变成一种自以为是的施舍。
　　第一次，安迷修遇到了一个想要了解他的人。
　　这种陌生而新奇的感觉让他变得笨拙、羞怯，甚至还有些不愿承认的畏惧——如果是其他人，他或许不会有如此复杂的感觉，但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雷狮。
　　雷狮总是和任何人都不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能牵动安迷修的一切情绪。
　　或许是因为两人太过契合的精神波段，又或者雷狮本身就有着一种和他人迥然不同的吸引力，就如安迷修在结合热时，于意识模糊中率先感受到的那股气息——深邃、混沌、冰冷，却充满了诱惑。
　　现在这种诱惑变成了更加具体的实感，一种让安迷修又渴望，又害怕的连结。
　　不像是单纯的欢喜或爱，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感觉可能带来的改变。

　　心跳越来越快，在这难以言喻的感受中，安迷修陷入了不知所措。
　　难道是雷狮给自己下了什么暗示吗？否则为什么他现在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大脑更像是被胸口蔓延到脸颊的热流烫熟了似的，一点作用都起不了。
　　“你可真能胡思乱想啊。”
　　突然，雷狮的声音响起，他猛地抬头，发现雷狮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前，正低头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看着他。
　　“别把什么问题都归咎到我身上啊，真是冤枉。我干嘛要对你下这种暗示？”
　　安迷修顿时呆若木鸡。两个月了，他还没能适应精神结合带来的影响。他完全忘记了如果不刻意屏蔽，那么作为他结合向导的雷狮，感知到他的感受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但雷狮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啊，黑星上最好别都是你这样的笨蛋。”
　　“当然不会……在下不是笨蛋！”
　　“哦？”雷狮拉长尾音，微笑着躬下身，一手撑在座椅扶手上，一手抬起安迷修通红的脸庞，眼神慢慢变得深邃。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脑子里幻想的那些画面，是我对你下的暗示吗？装模作样的骑士阁下。”
　　安迷修第一次有了心虚的感觉——他都要记不清面对雷狮有过多少第一次了。
　　但谁能在伴侣幽深醉人的双眼中保证清醒呢？就算以意志坚定闻名的圣殿骑士，也得承认抗拒这种诱惑非常艰难。
　　少年骑士红着脸承认道：“不是。”
　　雷狮大笑，接着低头吻住了安迷修。

　　最后，在抵达第一个目的地——人造卫星城索利图多前的十二个小时，他们有十个小时都呆在了床上。
　　十二小时后，飞船停泊在了索利图多半废弃的宇宙港里。
　　这颗位于雷王星系和弯刀星系中间位置的人造卫星城，十年前曾因为死灰区的扩散而被遗弃，后来死灰区移动，卫星城重见天日，一批宇宙海盗抢先进入其中控制了卫星中枢系统，从此索利图多便沦为了罪犯和流亡人士的中转站。
　　这是雷狮决定销赃的地方，也是那条漫长航线的第一站。

　　安迷修站在主控室的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中一片黑暗的寂静宇宙港，心中有些担忧，“这地方真的会有买家吗？”
　　雷狮微微一笑，“如果你什么都没看见，才说明鱼已经上钩。”
　　安迷修一愣，就在这时，飞船的警报系统忽然炸响。
　　“请注意，防御立场正遭到攻击，损毁率5%……39%……”
　　安迷修一旁的卡米尔立刻按开了船体监控，屏幕中瞬间闪出数个画面，每个画面里，都能看到有人正用反立场装置溶解外层的护罩。
　　安迷修错愕：“这些人是？！”
　　雷狮已经转身走向外面，气定神闲道：“我们的买家啊。”

　　飞船底舱的升降门打开了，雷狮没有带任何武器，就这样从容地走了出去。安迷修阻拦不及，只好跟着出去，在一堆枪口指过来的同时，拔出光子剑护在了向导身前。
　　但安迷修很快发现了这种保护的多余，因为这群家伙中明显是头领的那个魁梧佩特拉星人，突然拨开自己的手下，如听到主人命令的狗，扑通一声跪在了雷狮的身前。
　　然后，他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吐字清晰地对雷狮宣誓了效忠——就仿佛他从出生起就在等着为雷狮献出忠心似的。
　　所有人都惊呆了，那群穷凶极恶的宇宙海盗无一不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手里的枪不由自主放了下去。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身为哨兵的安迷修。
　　他听到了，雷狮只对这个头领说了一句话。

　　——服从我。

　　不是精神暗示，而是无视个人意志，粗暴地在对方潜意识中强加命令。
　　这是直接的精神操控。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有许多普通人会将向导的精神能力视为一种神乎其技的超能力，但事实并非如此。
　　人类意识的复杂程度如同一个微观宇宙，即使是智力低下的人，只要他的意识中形成了某种认知，那么想要违背这个认知，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人的意识具有“认知锚定”的特性。
　　当我们想要一个人去做什么，对方的意识立刻就会做出应对反应，意识到这是别人灌输的想法。同一时间，“认知锚定”便会发生，如果这个人不想做这件事，他便会生出激烈的抗拒反应。
　　而人和人之间的意志差距并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样巨大，无论外在体现的意志强弱有多深的鸿沟，其源自潜意识欲望的本能反应都同样剧烈。
　　因而按照理论，人不可能直接操控另一个人的精神——那需要耗费的精神力几乎已经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但雷狮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地进行着。
　　如果要安迷修来形容，这根本不算交易，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强买强卖……
　　“你就不能安静会吗？”
　　安迷修从深思中惊醒，“什么？”
　　雷狮两手搭在脑后，靠着飞船一旁的集装箱，斜睨着安迷修。
　　“别忘了，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我也能感受到。”雷狮伸出一根指头，戳向了安迷修的额头。“你吵到我了。”
　　安迷修连忙收起情绪，尴尬地捂住了被戳红的额头。
　　雷狮嗤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任何人都该享有公正，哪怕是恶贯满盈的盗匪——仁慈正直的骑士就会这么说。我懒得跟你争辩那些过时的大道理，这就是我的作风。我不会隐瞒，也没有意义。任何伪装都会在精神结合的距离中失去作用，不是吗？”
　　“……没错。”安迷修承认，又顿了顿，摇头道：“虽然在下有自己的坚持，但在下也不会代替别人宽恕罪行。”
　　雷狮一怔，眼底的轻嘲消散了。
　　安迷修继续道：“为恶就需要受到惩罚。在丧失了正义的地方，想要公正便只能依靠个人的力量。你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惩罚了这些人。”
　　所以他才什么也没说，也没有阻止雷狮这种与他截然相反的行事做派。
　　片刻后，雷狮笑了，他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安迷修，低声道：“听起来我和你没什么不同，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审判恶徒，是吗？”
　　安迷修认真地点了点头。
　　雷狮眼底笑意更深，没再说什么。

　　十分钟后，整理完货物的海盗们来和雷狮做最后交接。
　　两房交谈时，突然，一阵微妙的响动传来，安迷修皱起眉，转头看了眼后方，接着走向了飞船背侧的阴影。
　　数块损毁的合金板架在弯曲的结构钢柱上，恰好与飞船尾部构成了一个半封闭的视线死角。如果不是哨兵敏锐的感官，安迷修不可能听到从这里传出的细微动静。
　　“快快，有人过来了，赶紧躲进去！！”
　　“不行啊！我呆毛卡在里面了！！老姐，别管我了，你先找地方藏起来！！”
　　“说什么屁话，姐怎么可能丢下你！你等着，我找个办法引开那个人注意——”
　　窃窃私语忽然静止。
　　安迷修正抬头看着引擎上方的维修通道口。
　　“老弟快跑！！！”
　　“我跑不掉啊！！你先走！！我断后！！”
　　“好！！老弟你坚持住我去远处支援！”
　　紧跟着，一道矮小的身影“嗖”地从维修口外窜了出来。
　　“等等你真走了啊？！！姐！！！”
　　逃跑的女孩没时间回答，兔子一样跃上了一旁的废弃钢板，眼看就要穿过钢架间的缺口逃之夭夭——
　　光子剑的光芒照亮了黑暗，蓝色的能量波动形成的剑气击中了女孩前方的钢架，剧烈的震动后，钢架坍塌，不过猞鼠洞大小的缺口随之消失。
　　女孩生气地大叫一声，正要找别的逃跑路线，转身刹那却变了脸色。
　　安迷修拎着男孩的裤腰将人从维修口的窄小通道里拉了出来。
　　“放开他！！”
　　一道锐风猛然射向安迷修，安迷修侧头躲开，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女孩，眼里流露出惊讶。那女孩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机械弩，正迅速而熟练地装上第二支箭。
　　“等一等，在下不会伤害你们！”
　　“鬼才会跟你们这些垃圾求饶，给我去……你刚说啥？”
　　“他说他不会伤害我们！”男孩拽着裤子大声喊道：“姐，他说不会伤害我们！！”
　　女孩两眼圆瞪，犹豫片刻，还是举着武器，“当我三岁小孩吗？证明给我看！”
　　于是安迷修放下了手里的男孩，熄灭光子剑插回腰后，举起双手摆出了宇宙通用的投降姿势。
　　女孩迅速道：“埃米，过来！”
　　男孩看了眼安迷修，发现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立刻跑向了姐姐。
　　但整个空间唯一的出口在安迷修的后边，姐弟两人想要出去，就必须经过安迷修。
　　昏暗中只剩下远处射灯递来的一点光，气氛一时寂静。
　　几秒后，女孩举着武器警惕地靠近了出口，男孩则在她身后谨慎地打量着安迷修。
　　“姐……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是个好人欸……”
　　“蠢蛋！相信这世道有好人不如相信姐是女王。”
　　“怎么回事？”
　　姐弟俩噤了声，女孩手里的武器下意识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雷狮正站在出口处，背着光，目光依次扫过在场三人，最后落在了安迷修身上。
　　“抓个老鼠用这么久？”
　　女孩脸上浮起一层怒意，就要开口。安迷修生怕这小家伙再口出狂言，连忙跳下引擎盖，上前将两人拦在身后，“他们应该是卫星城的普通居民，不是海盗。”言罢，转头确定道：“对吧？”
　　女孩不是很想回答，小小的脑袋似乎正在高速运转，寻找着突破围剿的方法。男孩则点了点头，“是啊。”
　　女孩气得锤了男孩一拳：“没出息的家伙！别给我轻易屈服啊！！”
　　男孩委屈道：“可我们也逃不了了啊……”
　　安迷修问：“为什么要爬到飞船那里？那里除了维修通道没别的东西了，而且很危险。”
　　男孩刚想回答，就被女孩捂着嘴拖到了后面。
　　“呜，呜呜？？”
　　女孩没理会弟弟的抗议，像一只应激的小刺猬，狠狠瞪着眼前的人，尖声道：“关你什么事！”
　　安迷修有些无奈地蹲下身，试图安抚女孩。这时，雷狮嗤笑一声，慢悠悠道：“这还用问？爬上飞船，当然是想跟着船离开这里啊。”
　　两个孩子顿时屏住呼吸，瞪圆了眼。
　　安迷修怔住，跟着反应了过来。但这实在太疯狂了，虽然飞船外部如维修通道这样的地方，也包含在船内维生系统之中，只要飞船维持平稳航行就不会有供氧和重力问题。但宇宙辐射、低温等各种太空中的致命因素却不包含其中，通常进入维修通道的人都必须穿上太空服。
　　而这两个孩子，居然设想肉身躲藏在维修通道，甚至执行了这个计划。
　　安迷修一时无言。
　　“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解决掉麻烦。我们该启程了。”雷狮兴致缺缺地摆摆手，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安迷修抓住了雷狮的胳膊，雷狮挑起眉停了下来。安迷修抿了抿唇，凝视两个孩子，温声道：“你们就是想离开这里，对吗？”
　　激动的女孩霎时安静下来，男孩则眨了眨眼睛，看着姐姐，然后紧紧握住了女孩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再看向安迷修，眼睛里沸腾着同样的火焰，明亮如新生的星辰。
　　他们用力点了点头。
　　倏忽之间，安迷修恍然发觉，他们的眼神和那时卡米尔的眼神竟然一模一样。
　　他突然明白了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
　　是混合着忐忑和紧张的，被点燃的渴望。
　　哪怕世界上99.9%的人都已放弃了希望，也仍有0.1%的人还怀抱着不肯屈服的火焰，在冰冷的宇宙中静静燃烧。
　　卡米尔的眼神与眼前的两个孩子重叠，又跨越时空，出现在了卡喀亚的现在。

　　经年流转，宇宙亘古如常。
　　吵闹的屋子里，莱娜正在收拾空掉的罐头盒，没人注意到坐在角落的两人。
　　红发男孩催促：“喂？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那到底行不行，赶紧给个话。”
　　安迷修微微一笑，看着男孩深绿的眼睛，坐直身体，点头道：“没问题，在下会带你离开这颗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