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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灰色头像与校服血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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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上《十年》的旋律还在耳畔轻轻萦绕,那些关于重庆校园的滚烫回忆尚未褪去,罗海棠指尖摩挲着胳膊上早已消失的旧痕,
思绪便被拉回了2017年12月冲突后的第二天清晨——食堂的白粥冒着氤氲热气,裹着咸菜的咸香漫满大厅,刚出锅的馒头还带着麦壳的粗糙质感,可这份寻常的烟火气,却被班主任凝重的脸色搅得荡然无存。
“快吃,吃完立刻去市中心医院。”班主任走到她和张曦苒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成舒敏家长已经到了,非要带孩子做全面检查,说昨晚被推得不舒服。”
成舒敏的父母在重庆市区工作,半小时就能赶过来;而罗海棠是贵州铜仁的,张曦苒和林小露来自贵州毕节,
她们的家都在千里之外的群山里,山路崎岖盘旋,父母就算连夜赶路,也赶不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老师先陪着成舒敏去急诊查腹部,罗海棠扶着还在揉头皮的张曦苒往脑科走。张曦苒的发丝被扯得凌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显然头皮疼得厉害。
分诊台护士报出“一千块检查费”时,两人像被钉在原地,指尖瞬间泛白——那时候她们每月生活费就五百块,刚凑钱买了专业实训资料,兜里只剩三十多块现金,攥在手里薄薄一叠,这一千块像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她们连呼吸都发紧。
罗海棠脑子一热,摸出那部没电关机、又临时借同学充电宝开机的手机,点开□□。
指尖抖得三次都点不准输入框,终于磕磕绊绊敲下消息发给季霖川:“曦苒因为我的事打架了,脑科检查要一千块,你能先转我吗?家里打款了立刻还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却攥着手机直冒冷汗,指甲死死抠着塑料壳边缘,硬生生抠出了几道白痕。
盯着屏幕等回复的间隙,关于他的回忆突然涌上来——2017年10月13号,张曦苒戳着她胳膊说“季霖川是暖男,刚分手,介绍你们认识”,那时候她刚从铜仁前男友出轨的阴影里走出来,急需一份真诚的陪伴,便立刻点头:“暖男?加!”
那晚她躺在床上发消息:“你好呀,我是张曦苒闺蜜罗海棠,群里叫海棠学姐~”他秒回:“季霖川,很高兴认识你,在和朋友玩,晚点跟你细聊。”
之后的日子,他像粘在□□上一样,她上课摸鱼聊天他秒回,晚自习后陪她彻夜长谈,从家乡的烟熏腊肉聊到未来想开花店的梦想,从实训课的难题聊到对父母的思念。
可这份热络总像流星,亮得猝不及防,也灭得毫无征兆——前一天还在说“明天给你分享新歌”,后一天头像就变灰,连已读都没有,等她快放下时,他又会突然冒出来说“最近太忙了”“家里有点事”,让她在期待和失落里反复拉扯。
罗海棠晃了晃神,看见张曦苒也正低头戳着手机,眉头拧成疙瘩,便轻声问:“你男朋友也没在线吗?你闺蜜们也没回消息?”
张曦苒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里满是无奈:“嗯,都没回,估计要么上课没看手机,要么忙着别的事。”
罗海棠望着医院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白大褂的身影穿梭不息,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忍不住嘟囔:“怎么偏偏今天都失联,一条消息都不回……”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她们这些离家千里的孩子,在异乡遇事时,能依靠的从来只有彼此。
就在这时,医院大门外传来刺耳的嘶吼,高跟鞋敲地的“噔噔”声像催命符般逼近。
一个穿红大衣、留长卷发的女人冲进来,眼睛瞪得通红,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她们的校服,最终锁定在罗海棠和张曦苒身上:“是谁踢我女儿肚子?给我站出来!”
她几步就冲到两人面前,唾沫星子溅在罗海棠脸上,语气尖酸刻薄:“就是你们两个外地来的?没爹娘撑腰就敢打人,穷酸样还学人家闹事!一看就是没人教的野孩子!”
“你嘴巴放干净点!”张曦苒一把把罗海棠拽到身后,自己挺着脊背迎上去。罗海棠这才发现,她的鼻尖不知何时已经渗出血珠,顺着人中往下淌,滴在洁白的校服领口,像绽开的小红花。
可张曦苒毫不在意,只是梗着脖子反驳:“你别骂她!打架是我先动手的,要怪就怪我,跟她没关系!”
罗海棠下意识想拉着她跑,可跑得太急,脚下一崴,膝盖狠狠磕在冰冷的瓷砖上,“咚”的一声闷响,钻心的疼顺着腿蔓延开来,眼泪瞬间涌上来。
但她不敢哭出声,怕一哭就更没底气,只能死死咬着唇,看着那个穿红大衣的女人张牙舞爪——那一刻她多希望爸妈能在身边,哪怕只是站着,也能给她一点直面冲突的勇气。
女人见状扑过来,抬手就要打罗海棠,她吓得闭眼,耳边却传来班主任的厉喝:“住手!”
班主任死死拉住女人的胳膊,沉声道:“成舒敏的检查报告全出来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倒是张曦苒,鼻腔黏膜肿胀、头部轻微外伤,医生说要静养一周,刚才已经流了好几次鼻血了!”
罗海棠睁眼,看见张曦苒的鼻血还在往下淌,她却抬手抹了一把,倔强地看着对方,眼眶通红却不肯示弱。那抹刺目的红落在洁白的校服上,罗海棠心里又暖又疼——她们都是没人撑腰的孩子,只能互相抱着取暖。
老师替她们垫付了检查费,两人坐在大厅长椅上等最终结论,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胸闷。罗海棠每隔十秒就刷新一次□□,季霖川的灰色头像像块冰,冻得她心口发紧。
他以前总说“有事儿找我,我一直都在”,可真到她站在医院里,被人指着鼻子骂“没爹娘管”的时候,他连个“已读”都吝啬。
下午两点,所有报告都齐了:成舒敏一切正常,张曦苒需要居家静养。张曦苒反倒松了口气,对着成舒敏轻声说:“我当时太急了,推了你,对不起。”
可成舒敏撇着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在学校不是挺横吗?现在知道道歉了?早干嘛去了。”
她妈妈跟着补刀,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外地来的就是没教养,没爸妈管就是野!学校必须给我女儿一个说法,这两个丫头片子得记大过通报批评!”
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罗海棠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膝盖的淤青上,又凉又疼。她咬着牙对张曦苒说:“她就是仗着爸妈在这儿!我们给家里打电话怕他们担心,只能找季霖川,可他……”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只是摸着膝盖上泛紫的淤青,感受着手机传来的凉意。
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在意两个外地女孩的委屈,没人看见她们眼底的无助。原来这种“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的无助,从那时起就刻进了骨子里。
班主任最终协调,让双方各自承担医药费,学校也没有通报批评,就是把事情经过写一下。
走出医院时,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张曦苒牵着罗海棠的手,掌心暖暖的,轻声说:“没事啦,以后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大不了我还护着你。”
罗海棠点点头,低头看向手机,□□界面依旧停留在“已发送”页面,季霖川的头像还是灰色的,没有任何动静。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青春里的有些失望,不只是当下的刺痛,更是往后漫长岁月里,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的根源。
就像膝盖上的淤青会随着时间褪去,但那种“无依无靠”的疼,那种“被人承诺却落空”的凉,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成了一道不敢轻易触碰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