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之下》张沐芸

4、第 4 章 “你们王家

　　李善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又见到这位姜娘子，心道：“真是孽缘。”面上回道：“难说，就算不是邪神，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神。轿中是何人，要问过才知道。”

　　神庙那边传来断断续续念祝文的声音，姜离仔细听了听，可惜离得太远，听不太清，只听见个“愚众无知，触怒神威，今献未嫁二女……”心道：“原来这家人是给神赔罪来了。”

　　她道：“还真是要活人祭，这神真贪心，又要和尚念经又要女子献祭，难道不怕佛祖显灵收了它？”

　　李善看她一眼，道：“佛祖怎么会管凡间的事？”

　　他手撑着房顶起身，刚起到一半，眼前就有东西一闪而过，王家神庙立时传来惊叫。

　　李善震惊看向已经起身的姜离，见她正用左手擦拭右手，低头一看，刚刚她趴过的地方赫然少了一片瓦。

　　李善道：“你……”

　　姜离瞥向他，正好神庙那边有人大喊“什么人”，她道：“问你是谁呢。”

　　姜离说完飞身跳下房顶，又一跃到院墙上斜坐着，见所有人都看她，问道：“你们拜的是什么神？”一手指向王夫人，“我看她珠圆玉润，长得不错，为何不把她献给那个神？”

　　神庙里的人出来，她手臂移动，又指向王坦：“他是流着王家血脉的长子嫡孙，把他献祭出去，岂不是更好？”

　　院内众人皆震惊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有见过姜离的，此时已经捂住了嘴巴，眼里满是恐惧。王家规矩极严，尤其每月十五祭神之事不可向外透露一个字，否则就要杖责。

　　女眷之首的王夫人脸上血色尽退，额头霎时起了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昨日她之所以无所顾忌在姜离面前提起祭神的事，是因为她知道姜离中了药浑身瘫软，且她马上要做自己的儿媳，早晚都会知道这事，便一时口快说了出来。事后回去也有后悔，但阿若从不失手，每次用药都要起效个三天三夜，如今这才多久，怎么就失效了？

　　王夫人猛地看向守在右侧的阿若，就见她此时一脸失魂落魄，嘴里念念有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老太爷和王青王坦父子皆被阿若的话吸引，王老太爷冰冷地瞥了一眼，转头面向姜离，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会来我府上？”

　　“我？”姜离指了指王夫人，又往王家父子那里一画，“我是他们叫人绑来的。”

　　王老太爷闻言看了眼孙子和曾孙，王家父子立刻跪下：“请祖父恕罪/请曾祖父恕罪！”

　　后面的王夫人也抖着身子跪下叩拜：“求老太爷恕罪！”

　　“哇，老头儿，没想到你一把年纪，竟然这样厉害，他们都怕你呢。”

　　王老太爷弯了弯唇，温和地对她说：“后辈无礼，我替他们向你赔罪，此地乃我王家禁地，念在小娘子初入王府不知府中规矩，便不与你追究，你且家去吧。”

　　王坦抬头，焦急地唤道：“曾祖父！”

　　王老太爷仿佛没听到，对姜离说道：“快去吧。”

　　“那可不行，”姜离指着王坦，“他说你王家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从未有做不成要不到，若我今日走了，出了院门你们就派人杀我怎么办？”说着她突然惊呼一声，“哎呀，昨天绑我那人不会已经被你们杀了吧？天呐！好可怕！”

　　王老太爷嘴角瞬间拉平，不远处的阿若腿上一软跌坐在地。

　　这时王家女眷处又传来惊呼，姜离随着王家众人一齐看过去，就见李善不知何时进了院子，手上折扇来回挥了两下，两顶停在院里一直没动的轿子四下裂开，露出里面两个身着白衣，戴着面纱的女子。

　　“啊！！！”

　　离得最近的侍女惊声尖叫，满院小厮侍女们皆瑟瑟发抖跪倒在地，女眷那边也都是脸色灰白，一脸恐慌，唯有王家诸位男子与守在神庙两侧的僧人还算镇定。

　　姜离跳下墙头，向着李善而去。

　　“李善！”

　　人群中响起王坦愤怒的声音，李善透过众人看向他，说道：“平之兄，你可从未与我说过贵府还做略卖人口的生意。”

　　“你是不是傻？”姜离来到他身侧，示意他看两个姑娘被绑住的手脚以及呆滞的双眼，“这可不是略卖，这分明就是杀人。”

　　她歪着头，从人群缝隙中看向王家老太爷：“老头儿，这事不是第一次做了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瑶娘被你们弄到哪去了？”

　　王坦起身向前一步：“休要胡言！此地乃我王家禁地，请你与李兄速速离开。”

　　姜离靠近李善，低声道：“他什么意思？不会是觉得你我会死在这里，想救我们吧？可是我没在他身上看到人性啊！”

　　李善倏地笑了下，意识到时机不对，又赶紧止住，同样低声道：“管他呢。”

　　姜离神色微妙在他脸上看了又看，这人在人家家里又吃又喝，被奉为上宾，结果他就这样回报的？

　　“你与那王坦不是朋友吗？”姜离眼里带着些许的谴责，虽然那条鱼干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但身为朋友，他也不能这样做吧？

　　一对上她的眼睛，李善就心领神会，知她所想，说道：“我装的。”

　　姜离轻啧一声，评价道：“你真坏。”

　　李善有些忍俊不禁，这是什么评价？

　　两人在这边不管不顾说着小话，全然一副没把王家人放在眼里的做派，再把心思分给王家众人时，王老太爷和王家父子已经到了近前。

　　王老太爷：“少年人，在别人府上还是守别人的规矩为好。”

　　两人一齐看向他，姜离道：“我天生顽劣，不爱守规矩。”

　　她又看向李善，让他表态。

　　李善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哼笑一声，鄙夷道：“凭你也配？”

　　姜离刚刚还翘着的嘴角瞬间拉平，这人好会抢风头！

　　她向前一步，心机地挡住李善一侧肩膀，此情此景，风头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出？今日就是她扬名天下的最佳时机！

　　“老头儿，你家供奉的神，姓甚名谁，在哪座仙山修行？你们何时开始供奉？多久拜一次？每次都要献祭两名女子吗？”

　　她眼神清澈，眼里满是求知，仿佛真的在用心请教问题，但王老太爷身后的王坦知道，她是在挑衅。

　　他脸色铁青，咬牙道：“姜娘子，我待你如上宾，你为何如此无礼？”

　　姜离看了他一眼嫌弃地移开，对王老太爷说：“他是你们王家的继承人吗？”

　　王老太爷脸上不喜不怒，道：“小丫头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姜离惋惜地摇摇头：“你们王家气数尽了啊。”

　　王老太爷脸色瞬间冷下来，冰冷的目光刮着姜离，显然是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李善这次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几人都看向他，王老太爷问道：“李家小子，你笑什么？”

　　李善：“笑你好笑。”

　　“李善！”王坦压着声音怒吼，他真心把李善当朋友，他却背叛他！

　　一直没说话的王青这时终于说话了，问道：“两位小友，可是府上有什么招待不周，惹恼了二位？”

　　姜离点点头：“有。”

　　王青了然地笑笑，一脸慈爱地等着她说，哪知姜离一点为人解答的意识都没有，而是侧身跟李善耳语：“我看你气质不凡，你是官身吗？”

　　李善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姜离道：“如果你是官，我带两个人走，你不会抓我吧？”

　　李善以为她说的是那两名女子，便道：“自然不会。”

　　姜离看他的目光更加满意了，等绑了王家这一老一小就来问问他是否婚配，如若没有，就绑回去做赘婿！

　　她来到被绑着的两名子女身边，在王家人眼皮子底下给人解绑，问道：“能走吗？”

　　那俩人愣愣地看她，好一会才眼底涌上泪水，点点头：“嗯。”

　　“好，那你们一会儿就跟着这位郎君，他会保护你们。”她指了指李善。

　　李善配合地颔首，心里感慨：“姜娘子人美心善，之前是我误会她了。”

　　王老太爷：“小丫头，你当真不把我王家放在眼里？”

　　姜离皱眉，认真道：“怎么没放？你们全家我都看在眼里记得清清楚楚。”

　　王老太爷当她是故意讥讽，说道：“既然你如此放肆，就与她二人一起去侍奉上神吧！”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金铃铛拎到半空中摇了摇。霎时间铃声大作，天地变幻，狂风平地而起，众人被吹得东倒西歪，尖叫连连。

　　神庙两侧的僧人席地而坐，双手合十，嘴唇嚅动，低沉有力的诵经声混杂着铃声，犹如闷钟一样连续在姜离耳边回荡。

　　两位获救女子此时已经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崩溃大叫，姜离心口一阵阵沉闷，她转头看向神庙的方向，奈何风太大，卷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竟有些看不清那些僧人的位置。

　　“你怎么样？”李善来到她身边，“这里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说着姜离环顾四周，刚刚还在眼前的王老太爷仿佛消失一般，冷哼一声道：“装神弄鬼！”

　　她闭上眼睛，屏气凝神，耳朵微动，在一众噪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一道沉重黏腻的呼吸。

　　她倏地睁眼，右手屈指成爪，身形如箭一般冲向那道呼吸，果不其然抓住一截干枯的脖子。

　　肆虐的狂风突然停止，恼人的诵经声也停下，姜离对上了王老太爷震惊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