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原上岁枯荣》绿豆红

177、阴谋得袒露，朝堂须知晓 第175章

　　不知银朱和陆玄宁在偷摸谋划些什么，李拾虞便在谢府屋顶坐到半夜，只为迎战可能到来的偷袭。

　　夜风吹袭而过，李拾虞感到手臂有些冰凉。

　　身后传来脚踩瓦片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件柔软披风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

　　李拾虞转头轻笑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吗？还要辛苦守夜。”星柔在李拾虞身旁坐下，与她一同望向星河璀璨的夜空。

　　“光天化日之下，魔族尚且肆意猖狂，如今夜间阴气更盛，保不齐他们会借夜色掩护偷偷潜入，趁机作乱。”李拾虞道。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后，星柔忽而提起日间之事。

　　“拾虞姐姐，你白日里亮令牌的时候好威风啊！我都从未见过你这么威风的样子呢！”

　　李拾虞怔愣一瞬，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那一套都是在军中学的了。到如今，已有几百年没用过，颇有些生疏了。”

　　“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边疆呢。那边好看吗？”星柔道。

　　“未亡城外的树多是稀疏笔直的，叶子也更坚硬一些。那里黄沙较多，风里常常携了砂砾，刮得人脸疼。芒城虽不比江南湿润多雨，但相较未亡城而言，却是极其潮湿的地方了。”李拾虞娓娓道来。

　　“咱们以后还会去未亡城吗？”星柔顿了顿，“我是说，未亡城现如今所在的地方……”

　　微风倏忽吹过李拾虞鬓边发丝，她释怀地笑了笑，“难说。世间事千变万化，未来更是充满无限可能。”

　　“你想去吗？”星柔的声音恹恹的，“我忽然发觉，这一路上，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们。你总是很有耐心，总能等我们从伤痛中走出来。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你都能处理好，什么都难不倒你。可是，对于你过去遭遇的痛苦，你轻飘飘地就盖过去了……”

　　李拾虞抬手覆上星柔软绒绒的头发，“怎得忽然说这些？有心事？”

　　星柔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很心疼……”

　　夜空猝然静默一瞬，天地间唯剩虫鸣之声。

　　李拾虞扯起嘴角，温声笑道：“傻星柔……那些事，早就过去了。”

　　没人注意到，走廊下的昏暗处，柳如烟隐于其中，抬头遥望向屋顶上的人，嘴角紧抿。

　　后半夜，苍济换下李拾虞，由他继续守夜。

　　李拾虞将熟睡的星柔背进房间，为她盖好被子后，卧在床外边，也缓缓睡去了。

　　朦胧中，李拾虞似乎回到了那片黄沙与绿荫交界的土地。

　　未亡城外，短兵相接，金戈光寒。

　　是恣意纵横，还是边关苦寒，李拾虞似乎都有体会。

　　眼前画面总是不够清晰，她觉得有一些熟悉的过往，是她本不应该忘记的。

　　但是左思右想，李拾虞怎么都没能想起那些过去，也没能看清迷雾后模糊的身形。

　　她颤抖眼睫，缓慢睁开眼时，才恍然发觉方才那些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忽然，她莫名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待到天光大亮时，李拾虞等人收拾齐整，往宫里去。

　　曜阳下朝后，在御书房召见众人。

　　李拾虞将事情经过详细诉说，又将手中证据悉数递交。

　　听过王瑛东、詹泰忠和柳如烟的证词后，曜阳几乎了解了事件全貌。

　　他命三司严肃审理此案，并从上到下肃清千灯卫，整顿宫城内外。

　　曜阳起身踱步，久久不能平静。

　　“如此说来，段知年和西落夜的纥罗王子一齐坠亡之事，是魔族和西落夜内部奸臣共谋的结果？”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错。西落夜的使臣早已叛变。草民听见他们密谋的话时，惨剧已经发生。草民只好装作毫不知情，以保留性命，待有朝一日可以揭发他们的恶行。”

　　“简直是荒唐！”曜阳火冒三丈，“朕的千灯卫统领竟然和西域小国的叛臣勾结，妄图挑动两国战争？”

　　“好在及时发现，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李拾虞道。

　　“谢爱卿的信里，说朝中已被魔族渗透，他查出了十二人，悉数列在名单上。不光曦月县衙已是一池浑水，户部侍郎竟然也牵扯其中，黑纸白字，证据确凿！不知暗流之下，还藏了多少蠹虫啊……”曜阳无奈叹气，“朕以为盛世之下，人人得以安居乐业。没想到……没想到……”

　　“没有人能做到万无一失，陛下不必过于自责。”李拾虞温声安慰。

　　她惦记着詹泰忠越职面圣之事，继而说道：“鉴于此事关系重大，为防节外生枝，詹捕头、王夫人和柳公子未经衙署和三司传唤，便由我直接带进了宫来。若有僭越礼法之处，还望陛下莫要怪罪她们，只管令我一人承担便是。”

　　星柔担忧地抓住李拾虞的手，“拾虞姐姐……”

　　“陛下，草民愿自行承担！”
　　“陛下，微臣愿自行承担！”
　　“陛下，草民愿自行承担！”

　　三人异口同声，皆不愿让李拾虞独自揽下罪责。

　　见状，曜阳大手一挥。

　　“众爱卿为我朝殚精竭虑，一片赤诚忠心，朕若是再施以刑罚，那不成了昏君了吗？哈哈……都不必受罚，反而有赏！”

　　他稍加思索，“詹泰忠官升两级，入大理寺。王瑛东封诰命夫人，哦，对了，杨钰枝虽未进宫，却大义凛然、英勇可嘉，亦封诰命。柳如烟赐上等瑶琴，转入良籍。在场诸位，皆赏黄金十两，白银五十两，绢帛二十匹。”

　　众人行礼谢过后，曜阳补充道：“掌灯使劳苦功高，此令牌予你长留身侧，再赐邢窑白瓷梅瓶一对，玉如意一双，夜明珠一斛！”

　　李拾虞稍加犹豫，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多谢陛下。”

　　待到众人散去，曜阳留李拾虞私下谈话。

　　“我泱泱大国，朝中竟无一人可信任吗？”曜阳无比焦躁，“师父，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他原以为千灯卫皆是亲信，那韩延之更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没想到事发败露，韩延之竟是最先背叛他的人。

　　“治国安邦，需君主贤明，官员尽职。天下清明，非一人之力可为，亦非一人之力可毁。”李拾虞缓缓说道，“朝中有蠹虫毁坏根基，自然也有栋梁顶天立地。陛下不宜过多自怨自艾，以致沉溺悔恨中，耽误了正事、寒了忠义之士的心。”

　　她思及夫子教诲，不免说出同样的话。

　　“大敌当前，陛下宜坐镇朝堂，稳固人心。
　　“广开言路，谦卑有度。凡有为朝廷、天下尽忠尽职者，多加奖赏；为祸作乱者，依法论处，以儆效尤。
　　“不论前路如何，只管向前而已。”

　　曜阳用力点了点头，“曜阳记下了！师父，你术法超群，武功也好，不如由您来兼任千灯卫统领，如何？日后，您便在曦明住下来，府邸、田地，都无需担心，曜阳自会给您最好的！”

　　李拾虞不置可否。

　　“若是宫外住得不好，自然也可以住在宫里。住处、官职，全看师父喜欢。”

　　“我想，还是不必了。”李拾虞无声苦笑，摇了摇头。

　　“十四年前，师父抛下曜阳远走，多年来杳无音信。”曜阳无奈道，“如今既然回来了，可还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缘由吗？”

　　李拾虞仰头看向殿中雕梁画栋、金玉满堂，“皇宫虽富贵，却不是我之所愿。被这金子做的笼子困住的人，已经太多了。更何况，我此行来曦明，并没有长住的打算。”

　　“……”

　　片刻沉默后，曜阳幽幽开口道：“你又要离开吗？我已经坐稳皇位，开创了百年未有之盛世。朕是九五至尊，不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李拾虞听见曜阳的低声呢喃，不禁蹙起眉头。

　　“曜阳？”她声音中带着些许疑惑，扬声唤他的名字。

　　“……”

　　曜阳双目无光，盯着虚空处出神。

　　“曜阳？”李拾虞再度唤道。

　　“嗯？”曜阳蓦然回过神来，双眸中的浑浊倏忽褪去。

　　李拾虞关切问道：“你最近……一切可好？”

　　“除却朝堂之事缠身，倒是一切都好。”曜阳如实回道。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李拾虞想得头脑昏沉，引得针刺般的痛感一阵阵袭来，也没能想到她感到不对的地方在何处。

　　近日来，她的术法灵力有所提升，但记忆仿佛又有些模糊了。

　　想来是这几日常常夜晚行动，太阳晒得少了些。

　　待晚些时候，她得找倚江看一看，要怎样能恢复得快一些。

　　“那就好。”李拾虞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走，“旁的暂且不论，千万保重身体。”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一道明媚阳光拨开阴云，忽地洒在李拾虞身上。

　　她只觉强光刺目，不禁眯了眯眼睛。

　　正是在这一刹那，李拾虞想起了她觉得奇怪的那件事。

　　“那夜住在宫中时，有一道可疑的身影在我院中闪过。”李拾虞转身回来，对曜阳说道，“我虽并未再追踪到那道身影，也并未探查到更多可疑，但我仍然觉得，那道身影里藏着的，是一股魔气。”

　　曜阳蓦地从龙椅上站起来，不敢相信魔族已经大胆到潜入宫中。

　　“可加强宫中巡逻，佐以灵符，探查魔气。”李拾虞叮嘱道，“陛下自己要多加小心，以往学的御敌符咒，可紧急保命用。”

　　“……”曜阳陡然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了吗？”李拾虞问道。

　　“说来惭愧……多年未曾……”曜阳支支吾吾，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已经忘却了……”

　　李拾虞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从袖中掏出两张黄纸，现画起了符。

　　“是我忘了，你如今倒也不必会这些术法。术业有专攻，帝王有帝王需做的事。”李拾虞多念叨了两句，“这两张你先贴身带着。邪祟魔物虽不敢轻易靠近皇宫，但话也不能说死，多防备些，总是好的。”

　　毕竟星柔和沈潜都能自在进出皇宫，难保魔力深厚的魔族不会偷偷潜入。

　　“如此甚好。”曜阳欣然收下。

　　“对了，蕊儿和阿柴她们，你可还记得？”李拾虞问道。

　　曜阳一时没想起她问的是谁，顿了下后，恍然道：“记得，自然记得！”

　　“……”李拾虞斟酌用词，缓缓道，“若得闲，去看看吧。”

　　“那是自然。如今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一片繁荣太平。若是政务清闲，朕会出宫看看的。”曜阳道。

　　李拾虞望着他，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