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原上岁枯荣》绿豆红

176、生前勤托付，双姝挑大梁 第174章

　　谢府正堂前，歪倒的树木已经被抬了出去，坑坑洼洼的主路也被大抵填平。

　　破碎的砖瓦堆在墙角，堂下勉强清出一块干净地方。

　　日暮西斜，院中已不再是烈日灼人。

　　大多千灯卫已经散去，剩三四个在堂前转悠，将勘察所见记于册中。

　　除了千灯卫，还有三名身穿不同官服的人，在与沈潜和星柔说话。

　　堂下台阶前，月姝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谢嘉安的尸身出神。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能够将她从悲恸中拉出来。

　　苍济拎着韩延之从院墙上落下，缓过两步后，停止沈潜几人面前。

　　“世渊！你回来了！”沈潜眼前一亮，他装模作样强撑了两三个时辰，终于等来了希望。

　　星柔往苍济身后望了望，问道：“拾虞姐姐呢？”

　　“她待会儿便来。”苍济将韩延之扔在地上，“我先把他带来，交给……”

　　“哦，这几位是大理寺的同僚，周七问、丁香、武历工。”沈潜一一介绍，“我已经将详情都说与他们听了，这个案子后续会交由三司会审。”

　　双方皆点头示意，各自行过见面礼。

　　周七问取下挂在韩延之腰间的腰牌，辨认无误，“待到衙署来人，我们再将其押送……”

　　“月姝……老爷……”

　　杨钰枝远远地站在院门口，一眼便看到了那刺眼的白色。

　　她未施粉黛，只是洗净了脸上血污，将凌乱的发丝梳理整齐。

　　杨钰枝不知道银朱说谢嘉安已经死了的话是故意为了激怒她，还是在她没能接触到的山外天地，的确发生了这样的事。

　　看到李拾虞几次欲言又止，她的心中便有了大致猜测，知道情况不妙。

　　可当她终于亲眼看到那块白布时，杨钰枝还是没能止住眼中喷薄而出的泪水。

　　杨钰枝踉跄着跑过去，颤抖着手，不敢覆上谢嘉安惨白狰狞的面庞。

　　“怎么……怎么会……”

　　她几度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月姝渐渐缓过神来，见到杨钰枝平安归来，本已流干的眼泪再度汇聚。

　　“夫人……”她难以置信地一点点转回脑袋，眼睛在杨钰枝身上扫过，“你……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杨钰枝握住月姝的手，“这几日，辛苦你了。”

　　没有过多言语，无需过多哭诉，只是目光相接、眼波流转，两人便懂得了对方所受的苦难。

　　红日落山，天边晚霞如被火烧过一般扎眼。

　　月姝与杨钰枝两人执手相望，不觉泪如雨下。

　　另一旁，沈潜一边念叨，一边为李拾虞包扎好了手臂新伤。

　　李拾虞将药粉和布条拿过去，默默帮杨钰枝裹好伤处。

　　“夫人，这瓶药见效很快，你收好，可以治脚上血痕。”李拾虞将药瓶交到杨钰枝手中，“千万保重身体。”

　　杨钰枝用力点了点头，目光坚决。

　　少顷，太阳全然落了下去，只剩余晖照彻天地未夜。

　　未免谢嘉安残魂受损，李拾虞特意等到此时。

　　借阳衰阴盛之际，好将他残魂所记之事，凭空展于院中照壁上。

　　只见银朱与陆玄宁不请自来，在谢嘉安打算出门时，将他拦了下来。

　　院中仆人被定在原地，唯有谢嘉安还可以活动手脚。

　　银朱势在必得地说了几句，又掏出一缕断发，在谢嘉安面前晃了晃。

　　随后，两人争执了几句，谢嘉安忿然甩袖，一副很是恼怒的样子。

　　而银朱和陆玄宁见话未谈拢，谢嘉安不愿听从她们的安排，便也逐渐失去了耐心。

　　银朱轻挑指尖，将谢嘉安猛地抛至半空。

　　在她的操纵下，谢嘉安在空中不停上下翻滚。

　　杨钰枝与月姝心有不忍，却还是睁着模糊泪眼，继续往下看。

　　陆玄宁对银朱悄声说了些什么，而银朱似乎并不赞同他的话，两人不管不顾地吵了起来。

　　之后，银朱二人站在屋顶上，一同把谢嘉安升了起来。

　　银朱又问了谢嘉安一句话，只见谢嘉安强硬地转过头，没再搭理她。

　　紧接着，银朱手指一松，那根看不见的弦倏忽崩断，谢嘉安猝然下坠，重重砸在地上。

　　浅淡墨色蓦然变红，影壁染上一片血色。

　　谢府瞬间一片混乱，仆役四处奔走。

　　红药见出事了，便急忙去寻了月姝来。

　　这府中说话有用的人都不在了，也就只有月姝能主持大局了。

　　银朱临走前，看月姝院中花开得正盛，不禁烦躁地撇了撇嘴。

　　她随意一挥手，院中大半花草便蓦然枯萎，变得残败破落，幽幽然飘落到土里。

　　影壁上的画面逐渐淡去，而月姝仍盯着影壁，双眼无神，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杨钰枝抬手抚上发尾，那里有一处齐整断口，而另一截断发在银朱手中……

　　“是银朱和陆玄宁干的。还有丰鼎楼一案，想来也是她们的手笔。”李拾虞嘱咐大理寺之人，“只管如实记录，秉公办理。”

　　苍济将袖中沾染了魔气的枯败茉莉花放在小匣子中，作为证物，交予大理寺。

　　星柔好奇道：“拾虞姐姐，咱们这样飞飞落落的，又唰地展一面记忆的墙出来，真的没关系吗？不是说在人界的时候，要低调行事吗？”

　　“事出紧急，未尝不可。”李拾虞轻轻揉了揉星柔的脑袋，“银朱和陆玄宁已经渗透进曦明，让大家提前见到这些术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拾虞不知道是否会有灾祸降临人间，但她心中总是忐忑难安。

　　韩延之刚刚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蜷缩着躺在地上，急忙挣扎着想要起身。

　　“放开我！放开我！”韩延之四下张望，期盼能看到银朱或陆玄宁的影子。

　　但是他目光扫过一圈，却只看到了千灯卫和大理寺的人。

　　“韩大人，公务在身，还望见谅。”丁香清冷道，“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省些力气吧。”

　　韩延之用力哼了一声，“你一介女流，也敢对我吆五喝六……”

　　丁香略微蹙眉，面露不悦。

　　还不待她出口反击，地上的韩延之便闭上了嘴。

　　原来是李拾虞不知从哪里扯了一根布条，团成团后，整个塞进了韩延之嘴里。

　　“唔！唔唔！”韩延之手被捆住，嘴也被堵住，他只能虫子一般蛄蛹着，还不停发出恼人的声音。

　　丁香望向李拾虞，凌厉清寒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无人留意处，月姝在心中狠狠默念银朱的名字。

　　“银朱……银朱……”

　　月姝虽未与她正面见过，但是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

　　这时，门外跑来一个人。

　　“月夫人，月夫人！我找到詹大哥了！”红药像一只蝴蝶一般，轻盈地飘了过去。

　　她看到杨钰枝回来，瞬间松了一口气，“夫人！您终于回来了！”

　　三人紧握着手，一时悲喜交加。

　　在红药之后，疾步走来一捕头装扮的人。

　　“詹大哥这两天很忙，不知道为什么，城里多了很多捣乱的人。”红药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泪痕，“我找了四条街，转了小半个城，终于找到他了。我没回来晚吧？”

　　“没有。”月姝安慰道，“你做得很好。”

　　詹泰忠握紧腰间横刀，他看到谢嘉安的尸身后，不免有些痛惜。

　　“两位夫人，节哀！”

　　月姝借红药的搀扶，强撑着站起身来。

　　“詹捕头，是我让红药去寻你的。我家老爷昨日夜深时找到我，万般嘱托，说若是他有任何不测，务必要及时告知曦日县衙的詹泰忠詹捕头。他不提曦月县衙，单单强调曦日，你可知为何？”

　　月姝与詹泰忠并不相熟。

　　两人唯一见过的一回，还是在她离开天香楼时，詹泰忠前来处理楼前打斗纷乱，二人匆匆打过照面。

　　然而，月姝相信谢嘉安。

　　既然他说要去找詹泰忠，那便必然有他的道理。

　　詹泰忠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五天前，谢大人在夜里找到我，交给了我一叠信件，这是其中之一。他说此事事关我朝命运和天下苍生，务必要再三慎重。若他不幸遭遇意外，我需将这些信件直接呈递给当今圣上。”

　　杨钰枝低声喃喃道：“他还是做好了准备……”

　　沈潜和大理寺的人已经交接完毕，众人来到堂前。

　　“属下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小小捕头，无权面见圣上。然而此事关系重大，还望诸位大人能鼎力相助！”詹泰忠冲大理寺的人抱拳行礼，“詹泰忠当牛做马，都会报答！”

　　武历工看上去有些为难，“虽说我等亦无权直接面圣，但可与上司说明，以做尝试。只是……”

　　“只是我朝历法有明文规定，若是越级面圣，需滚钉床、受六十大板。你可明了？”丁香补充道。

　　詹泰忠认真想了想，自以为能够扛过去。

　　“要是还能剩一口气，就行！”

　　周七问提议道：“你也可将信件交给我们。大理寺本就要接手此案，交予我们，我们再向上递交，也合乎规矩。”

　　詹泰忠果断说道：“不行！谢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亲手呈给圣上，不可转手他人！”

　　“……”

　　大理寺的人互相看了看，见詹泰忠很是坚定，便只好答应。

　　“哎？拾虞姐姐，掌灯使是不是很厉害啊？”星柔在李拾虞耳边小声问道，“那你直接带他入宫，是不是就可以免了他的刑罚了？”

　　星柔转念一想，很是不解，“既然这人手上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皇上，那皇上为什么还要让人打他呢？”

　　“唉……人世间的事情，总是很复杂的。”沈潜无奈摇了摇头。

　　星柔扯着李拾虞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李拾虞上前一步，亮出令牌，“明日一早，随我入宫。你可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詹泰忠欣喜道。

　　不多时，曦日县衙的人终于赶来，一半人将韩延之押走，一半人留下处理现场。

　　“两位夫人，若有需要人手的地方，可找街拐角的马老三。他与我相熟，是个靠得住的人。”詹泰忠道。

　　“好，多谢詹捕头。”杨钰枝已然整理好心绪，言行皆是得体。

　　夜幕初上，黑暗逐渐笼罩曦明。

　　未免银朱和陆玄宁再回来行凶，李拾虞在谢府四处贴了灵符，又在府上罩了一层结界，角落里留了几只纸青燕，她才放下心来。

　　随后，李拾虞和星柔去柳如烟那里接他和王瑛东过来，沈潜护送詹泰忠去拿那一沓信件，苍济留守谢府保护还活着的人。

　　四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不消多时，天便会再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