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怀好意》秋来栖景

24、第 24 章 再陪我坐一

　　纪怀清妈妈的眼睛登时就亮了，朝着俞天扬伸出了手，俞天扬也赶忙伸出手去握。

　　“哎呀，领导好领导好，就这么点小事，您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妈！”纪怀清压着声音喊了一声。

　　他妈总是这样，自己的事情总说是小事。

　　俞天扬似乎很擅长应付父母：“阿姨，父母身上无小事。我作为纪怀清的上司，员工的家人生病了，当然应该过来看望一下。至于动手术的费用，阿姨您也不用担心，我们公司的福利很好，转正的员工都可以申请大病扶持，最低额度十万，可以减轻不少经济压力。”

　　纪怀清愣了一下，这个扶持他没有听说过。

　　大概是为了让那笔钱有个来路吧。

　　纪怀清妈妈望向纪怀清，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妈，我刚转正，还不太熟悉公司规章制度，但既然俞总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有。”纪怀清顺着俞天扬的话说了下去，“我有能力了，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咱们好好治病好不好？”

　　妈妈红着眼看着纪怀清，然后垂下头，抬手抹了抹眼泪，又重重点了两下头。

　　“清清，你辛苦了……”

　　纪怀清眼眶一酸，都顾不上让妈妈别喊自己小名。

　　他伸手轻抚着妈妈的后背，安慰道：“不辛苦，我不辛苦的。”

　　俞天扬就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很想出去抽一根烟，满心的烦躁不知道应该往什么地方放。

　　他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亲情，可偏偏落不到他身上。

　　还好，落在纪怀清身上了。

　　庞大的沉重里夹杂着一丝庆幸，像趋光的飞虫，不顾一切也想沐浴在那一丝庆幸之下，不想再被沉重裹挟，过压抑的人生。

　　可越是靠近那抹庆幸，就越会发觉自己被裹挟得无法脱身。

　　什么时候会真正发觉自己身处黑暗？

　　当你站在明暗交界线上，伸出手去接那片光的时候。

　　俞天扬冲纪怀清笑了笑，指了指外面：“你们应该还有一些话要和医生说，我去外面等你。”

　　“好，谢谢俞总。”

　　俞天扬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吸烟区，最后干脆跑到大楼外的小公园里，找了个还算显眼的地方点了一根。

　　尼古丁刺激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分泌，短暂让人觉得没有那么焦虑，长期下来很容易让人上瘾产生依赖。

　　大脑不喜欢焦虑，但也同样讨厌困难。

　　俞天扬看着手里的香烟，心里五味杂陈。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直面问题，可是直面之后呢？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纪怀清找到俞天扬的时候，俞天扬的脚边已经落了几根烟头。

　　瞥见纪怀清过来，俞天扬慌乱地用指尖掐灭了正在燃烧的香烟，伸手挥了挥空气，希望烟味散得快一点。

　　纪怀清沉默着走上前，把手里的水递给俞天扬：“手疼吗？”

　　“不疼。”俞天扬往后退了半步，“我身上烟味重。”

　　“没事，我爸也老抽烟，你说他要是得了肺癌，会不会后悔？”

　　俞天扬有些错愕地看着纪怀清，他眼里是说不出的疲惫和惆怅，强撑着说笑，结果说了个并不算合适的笑话。

　　“抱歉，别在意。”纪怀清抿了抿嘴，“我只是……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应该会。”俞天扬回答了他的设问，“你和你爸妈关系那么好，你难过他们只会比你更难过。”

　　纪怀清眨巴着眼睛看着俞天扬，他没有说全部的父母。

　　人最本能的习惯就是推己及人，觉得自己是这样，所以别人也一定是这样。

　　如果俞天扬和父母的关系很好，他应该不会这样说。

　　“谢谢。”纪怀清轻声道。

　　俞天扬疑惑地看向他，这两个字他有点听厌了。

　　纪怀清扯着嘴角笑，转身在长椅上坐下：“俞总，我真的很感谢你。我听到我妈住院了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俞天扬应了一声，长吐出一口气，问道：“我可以要个报酬吗？我陪你来医院的报酬。”

　　四下无人，小公园里的路灯已经熄了，要不是凭着刚才的那一点火光，纪怀清估计连俞天扬在哪都找不到。

　　现在他们不管干些什么，只要动静别太大，都不会有人知道。

　　纪怀清喉头滚动一下，格外紧张。

　　“可以。”

　　话音落下，一只手落在他头顶，揉乱了他的头发。

　　俞天扬的手刚落上去，就感觉到纪怀清的身体紧绷着，直到察觉他只是打算摸摸他的头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那一瞬间，俞天扬也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凭他对纪怀清的了解，稍微过分一点，他也不会拒绝。

　　比如一个吻。

　　这么多年的习惯让他做事说话之前都先想想目的，可面对纪怀清的时候，他不希望自己的目的性那么强。

　　总要有些事情，顺其自然。

　　俞天扬最后拍了拍他的头顶，收回了手，没有做其他事情。

　　“有事情别总想着自己扛，工作上遇到麻烦了就找领导，生活上遇到麻烦了就找朋友，哪有人能什么事都自己扛啊。”俞天扬说着笑了一声，“又不是上帝，哪有那么万能。”

　　纪怀清呆呆地看着地面，头顶上的触感还没有消失。

　　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大脑似乎也停止了转动，连俞天扬说了什么他都有些想不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家，明天还得上班。”

　　俞天扬说着就站了起来，右手却被人拉住。

　　脸颊烧红了一片，纪怀清低着头不敢抬头。

　　这一点也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再陪我坐一会，可以吗？”

　　夜风扫过，树叶沙沙作响，公园里寂静无声，空气有些潮湿，不止皮肤表面发黏，心里也发黏。

　　“……好。”

　　两人肩并肩坐着，不记得是谁说了一句太晚了，两人才起身离开。

　　司机下班了，是俞天扬开的车，纪怀清坐在副驾驶，气氛有些暧昧，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车开到单元楼下，俞天扬看着眼前的老房子什么话也没说，目送着纪怀清上楼后离开。

　　接下来几天的活动办得都还算顺利，俞天扬每天都会到现场视察情况，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

　　看到最终销售报表的那一个瞬间，纪怀清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按照目前这个情况进展下去，要完成俞天扬定下的目标不算太难。

　　活动结束的那天，手术的排期也下来了，安排在了这周末，纪怀清也找了个时间去把手术费和住院费交了。

　　接下来就是他们销售部的主要工作，纪怀清像疯了一样投入工作，连办公室的同事都见不到他几面，不是在跑客户就是在跑客户。

　　纪怀清的情况也在办公室传开了，没人说什么，谁都有难的时候。

　　接连跑了几天，纪怀清吃了几次闭门羹。

　　天和和云茂的声望的确足以支撑一定的销售额，但如果还想继续扩张，和已经上市的公司合作，那就不一定了。

　　在没有亮眼的销售数据之前，没有几家公司愿意尝试。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保赚钱的产品，没人敢入场。

　　没有分销只靠直销，数据未免有点难看。

　　一整天都没能有什么进展，纪怀清干脆早早打了卡就去了医院，到医院的时候，姨妈正在收拾吃完的垃圾，看见他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姨妈，我来吧。”

　　“没事，就一点活，我就收拾完了。”

　　姨妈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已经擦过两遍的床头柜又擦了几遍。

　　“你姨夫下班后过来替我。”姨妈说了一句。

　　“让姨夫回去休息吧，我今天在这守着。”纪怀清笑了一下，“明天做手术，我请了假。”

　　“啊……也行，你要是有事就跟我们说，我和你姨夫随时过来。”

　　“姨妈，你们也挺辛苦，我还是找个护工吧。”

　　一听这话，姨妈的眉头就拧了起来：“请护工不是钱啊！你的钱大风刮来的？我们两个人还照顾不好一个啊？你专心工作就行，别的事情你别管。”

　　姨妈说着就往外走，都到病房门口了还不忘叮嘱一句。

　　“省着点花！”

　　此时的办公室里，俞天扬正看着前几天活动出来的报表，数据中规中矩，不算特别漂亮，倒是能过得了他这一关。

　　但他爸那边……

　　俞天扬抬眼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樊超，他现在看见樊超那张脸就觉得晦气。

　　这人平时总在公司待着，跟个移动的摄像头一样，还是他爸专属的摄像头，每时每刻都在监督他的行为。

　　今天也是一样，来叫他回去吃饭的。

　　一想到回去之后又要看见他爸那副嘴脸，俞天扬就没来由的一阵心烦。

　　要是这个时候纪怀清在就好了。

　　俞天扬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打算面对现实。

　　“我爸定了什么位置？”

　　俞同川每次吃饭定在什么位置，都决定了今天这顿饭是什么基调。

　　如果有外人在场，他至少会收敛一点；但如果都是自家人，那就不一样了。

　　“江南景，今天是家宴，没请别人。”樊超回答道。

　　俞天扬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收拾好手里的文件，起身向外走去。

　　“走吧，我爸应该等不及要训我了。”说着，俞天扬冷笑一声。

　　路过樊超的时候，俞天扬没好气地瞥了樊超一眼，后者什么反应都没有，似乎对于俞天扬这样幼稚的行为已经习惯了。

　　只是被瞪一眼，他也少不了一块肉。

　　他拿的工资本来也包含一部分精神损失费，俞天扬的脾气已经算好的了，至少还没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