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案》山遇灵泽

51、第五十一章 爱可以是偶

　　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不是任何神的主殿，也并非天界修炼之所，而是关押罪神的灼日之狱。
　　据称，太阳的光辉能净化有罪之神心中的黑暗。

　　一个身影盘腿坐在灼日之狱的监牢内，他的脸上没有其他被关押在此的神面上的那种痛苦，更多的是一种心无旁骛的平静。

　　太阳与月亮在某个时刻于此处交替，那一刻是昼与夜的分隔。
　　他就在等着那一刻。

　　旁边的炼狱监牢内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我知道你要逃出去。”

　　一张脸贴在监牢之间的缝隙上，她的脸被炼狱的栏杆灼出烧痕也毫不躲避。刺目日光映照下的眼瞳中，是一片灰暗死寂，但在那深处，有发现救命稻草而擦出的一丝火光。

　　“我不会告发你，”那张被灼伤的脸上，额头中央樱粉色的花印被日光照亮，“但是你要帮我也一起逃出去。”

　　*****
　　“听说魏大人一行已经过了瑶河，不日便会抵达丹曦。”

　　“我听说啊，魏状元此行是为了打通东西运路，这差事据说是他自己请命的。”

　　“哎呀，这差事苦啊！一路舟车劳顿，指不定还要经过些山野树林，那豺狼虎豹还好说，就怕遇上妖怪邪祟——”

　　“东西运路是大事，想来魏状元也是急着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吧。”

　　付卿端着茶杯，旁边茶桌上两名茶客的对话飘到耳边。

　　他满腹心事，只在听到瑶河时微微留意了一下。瑶河，正是悬星瀑所在，他就是在那里获得了生的机会，现在又再一次面临死亡。

　　付卿陷于心事时，旁边的茶客已经换了话题，两人颇为激烈地讨论着青泉观下一任观主人选。

　　“要我说，朝廷应该派人来接手青泉观，程恪和尹赋怀犯了这么大的事，这青泉观上上下下都得重新整治才行。”

　　“懂治理的官员多，懂法术的道士少。朝廷若要任命管理青泉观的人选，只能分出御道监的道士来，不少妖怪对都城虎视眈眈，陛下怎么会愿意减少身边的人手呢？”

　　“那就还是青泉观内部选人喽？”

　　“我看哪，向晚松大概率是不可能了，程恪成了逃犯，他作为亲徒弟难以再任此职，这观主之位，还是得从其他几位真人里出。论资历，该轮到渡心和缘扉。”

　　“我还是不赞同内部选人，两个观主犯下这么大的罪孽，我对那帮道士可是一点信任都没了。”

　　付卿这次仔细听了二人对话内容，这些话落在亲历者耳朵里颇有份量，但对谈客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多时两人又换了另一个话题。

　　两位茶客离开后，温濡芸来到茶桌前收拾着茶碗对一旁的付卿道：“这观主要选就该选个真正不一般的人物来，不是想着怎么捉妖，怎么立功，而是让百姓过得安心。”

　　“您说得对。”付卿认可地点头。

　　“捉妖不会让人安心，仇恨来回往复是没有尽头的。”温濡芸微微蹙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对了，你的茶钱我已告诉掌柜给你免了。”

　　付卿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是那位姑娘的朋友吧，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是不会收你茶钱的。”

　　付卿想起之前几人一起喝茶时温濡芸赠送的满桌茶点，“在下一直好奇，敢问温老板可是因为千吟姑娘帮助破案所以对她心存感激？”

　　“不完全是，”温濡芸摇头，“她帮我解开了我最大的心结。”

　　“心结？”

　　“我以为我害死了那只蝶妖，直到千吟姑娘告诉我她没有死。”

　　付卿难掩面上惊讶之色，“您是说那只蝶妖没死？可我们亲眼看到她的尸体。”

　　“是的，不知道千吟姑娘用了什么方法让她活过来。”温濡芸目光微微闪动，“我还以为我害死了一条命呢。”

　　付卿忍不住在脑海中快速回忆那天，虽然太久记忆已经模糊，但他依稀记得在他要出手救蝶妖时千吟拦下他，让他不要多管闲事，可她自己却救了那只妖。

　　是为了案子吗？还是因为她也不忍心看蝶妖死去？

　　脑海里浮现出千吟总是冷漠的神情，付卿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了，可现在看来他对她的了解还不够多。

　　“所以我很感谢千吟姑娘，虽然她总言辞锐利，但看一个人究竟如何，不是只看言语，还要看她做的事。”

　　付卿点头，“您是豁达之人，我本以为揭开彭公子的事后，您会恨我们。”

　　温濡芸笑笑，“我虽爱过他，但分得清是非。”

　　看出付卿欲言又止，温濡芸问他：“付公子可有话想问？”

　　付卿犹豫一瞬，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出：“在下可否请教，您说的‘爱’是什么样的感觉？”

　　温濡芸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随即明白过来，露出了然的表情。

　　“每个人心中爱的感觉都不一样。有的人的爱如烈火，恨不能烧穿一切阻拦；有的人的爱如树根，扎根地下，绵延至深。爱可以是缠绵悱恻，也可以是心有灵犀的陪伴。爱可以是偶然，也可以是宿命。”

　　“怎么样确认对一个人是不是爱？”

　　“想到世界上再没有他，心就会痛得厉害。”

　　“谢谢您，我明白了。”

　　青泉观议事堂内。

　　堂下弟子整齐列队，堂上正中的观主之位和旁边的副观主之位都空着。无一人议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凝重。

　　渡心真人、缘扉真人和另外两位真人分坐两侧。
　　“我们此次召集诸位，是为了商讨重新选拔观主一事，我和三位真人有意请朝廷委任观主人选。”

　　两名观主失职犯下重罪，青泉观对外名声一落千丈，此时无论谁上任都会背负巨大压力。但若由朝廷派人来监管青泉观，那以后将不得不事事按照朝廷命令行事。

　　四位真人商量许久，始终难以抉择，此次召集会议，也是为了听听弟子们的建议。

　　众人窃窃私语，缘扉真人高声问：“谁有建议，但说无妨！”

　　众人的议论停下了。

　　寻冰上前一步道：“各位真人，我提议从青泉观内部投票选出下一任观主人选。”

　　几名真人对视一眼，四人之中缘扉对观主之位颇有排斥，只想在观中做个自在修士，几人了解他的性格，但论资历他难辞其咎。

　　渡心真人知道缘扉一心只想过清闲日子，即便投了票，这观主副观主之位大抵还是由她和缘扉接任。

　　但也不一定。
　　她的目光扫向堂下立着的向晚松。

　　“此法确实公正，那我们就投票吧。”

　　渡心真人没说候选人是谁，尽管不说大家也心知肚明，这几个名字近日早已在观中弟子、城中百姓嘴里过了千百遍。

　　立马有弟子开始裁纸研墨，堂下私语声弥漫开来，场面一时忙碌。

　　就在这忙碌之中，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层层低语。
　　“我有话要说！”

　　一道道惊讶或好奇的目光越过前排人的肩膀，最后聚焦在声音的主人——新夏身上。

　　渡心真人问道：“你可有什么建议？”

　　新夏迎着那些目光抬起头，尽管在心中决定已久，但真的要说出口时需要的勇气远比她想的还要多。

　　加油芦新夏，加油，为了创造那个你想看到的世界。

　　新夏在心中一遍遍给自己打气，她想到初阳，想到琥禄，想到镇妖塔破毁后厮杀一片的猩红，想到路边婆婆拉着她手的泣诉，最后她想到千吟和付卿。

　　“我想自荐成为下一任观主。”
　　她说了出来。

　　一旁的初阳最先惊讶地看向她，随后这话像投入水中的石块激起周围弟子激烈的评价。

　　“我没听错吧？芦新夏说她想当观主？”
　　“她也太敢想了，观主之位怎么也轮不到她啊！”
　　“她怎么好意思说的？愣头青！”

　　那些声音毫不顾忌，越过层层人墙笔直射来。这些人都是平时与她碰面时互相打招呼的同门，有些声音是那样熟悉，语气却是那样陌生。

　　“肃静！”渡心真人抬手拍在木椅扶手上，一道气劲向周围散开，震得弟子们捂着胸口咳嗽。

　　“芦新夏，你想自荐为观主？”

　　“是的。”新夏此刻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

　　“好，待会儿众弟子投票时不要忘记芦新夏也是候选人之一。”

　　“啧，谁要选她啊。”
　　新夏听见背后传来这道声音，她知道在场很多人都是这个想法，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接下来话语的笃定。

　　“真人，我并非想要成为投票备选人，我是想要成为观主，现在青泉观需要辞旧迎新，我有信心让青泉观重获百姓信任，恳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

　　周遭一片寂静，议论声全部消失了，只有每个人脸上震惊的神色能证明他们刚刚听到了这话。

　　“芦新夏，你作为弟子确实优秀，但眼下青泉观正是困难之际，要做观主不只靠一腔热血。”渡心真人道。

　　“我明白，我对青泉观的未来已做规划，请诸位过目。”

　　新夏走向议事堂正中，所有人默契地为她让开一条道路。

　　她飞身跃向空中，抬手聚力凭空书写下一行行金色字。

　　“第一条，不再重建镇妖塔，改建牢狱。此后若有妖伤人，按与人相同的朝廷律法审理。无辜之妖，不得捉拿亦不得伤害。”

　　众人哗然，其中一名弟子忍不住大声质问：“这岂不是把妖怪放在和我们同样的位置？！”

　　“正是如此。”新夏回道，她继续抬手书写。

　　“第二条，与十方荟萃合作，捕获怨执后统一送往十方荟萃净化。”

　　听到这条众弟子的议论也没有减弱。
　　“十方荟萃真的能做到净化吗？”
　　“这不就是变相承认我们需要依赖十方荟萃的力量吗？太丢人了！”

　　新夏收力转身看向众人，“这不是依赖，是合作。”

　　众人目光又落回四名真人身上，缘扉真人为表态度立刻起身，“我认可这两点。”

　　渡心真人的目光没有被缘扉真人引去，她的目光始终留在新夏写下的几行字上。

　　随后她视线扫向新夏，声音严肃，“芦新夏，若成为观主，你需要在每一个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你要具备保护青泉观、保护丹曦的能力，这些你准备好了吗？”

　　“我……”新夏感觉自己的决心被刺了一下，她明白渡心真人的意思，她的法力确实不够强。

　　渡心真人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里，她在等待新夏自己退却。
　　她低估了新夏的决心。

　　沉默后，新夏抬头问：“我要如何证明自己？”

　　渡心真人没想到新夏会坚持，她从座椅上缓缓起身，走到新夏面前。
　　“和我比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