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案》山遇灵泽

37、第三十七章 梦境中真心

　　城西，一群百姓梦游般顺着花海的方向前行，一道敏捷人影嗖地落在他们面前，挡住去路。
　　“别再往前走了！”

　　众人未做反应，只漠然绕开谭霜继续西行。

　　谭霜举枪在地上划出一道火焰，青焰灼灼，不曾想这些人竟直直走向火焰，任凭灼烧他们身体，仿佛无痛无觉。

　　谭霜赶忙收了青焰，手一抬将眼前人劈倒在地。人群顿时变换脚步方向，将她团团围住，但这些毫无章法的攻击对谭霜来说还不如武场的陪练。

　　忽然间，身边的花海涌动起来，花海之上飘转下无数花瓣，聚在人群之间变作武器。被操控的百姓虽然仍是闭目，但手中的武器却精准地朝谭霜刺来。

　　眼见近在咫尺的刀剑，谭霜向后一跃，野焰飞入手中，她长枪一挑，兵刃纷纷脱手当啷落地。

　　即便这些人拿了武器，他们的攻击对谭霜来说也是极慢，那些刀剑被打落在地变回花瓣。

　　谭霜眼神凌厉地扫向周围，试图找出雾枝的踪迹。周边只有花朵摇曳的沙沙声，若是平时，谭霜是喜爱这些风动草木之声的，但此刻她只觉得这声音怪异。

　　雾枝究竟藏哪儿去了？谭霜警惕地朝四周瞧着。

　　周围的沙沙声越来越响，花海蔓延开来，攀爬到墙角、地面，向谭霜靠拢。

　　谭霜立时感觉到困意，这种昏沉感像被水打湿的棉衣，拖着人往下拽。她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穴位，靠痛感撑起精神。

　　“去！”她挥出火焰灼烧那些花朵，趁她分神的空当，一人晃到她身后高举斧头劈下。谭霜还未转头便已觉察到了危险，这是自小跟着娘亲在战场上训练出的求生本能，她身体绷紧迅速向右翻滚，斧头擦着她的左肩落下，砰一声砸在地上。

　　习武之人耐力本就高于常人，而谭霜的体魄更是恐怖，她硬生生忍下了不断侵袭的困意，一脚踢开地上的斧头。

　　青焰以熊熊不灭之势灼烧着花朵将其焚为灰烬，失去了花朵的操控，手拿武器的人失去了攻击目标，他们手中武器坠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突然，像是得了某种指令般，所有被操控者一起齐刷刷转向谭霜，他们口中溢出鲜血，胸前蓦然绽开巴掌大小的粉色花朵。

　　眼前的景象让谭霜也惊出冷汗，他们身形一晃朝谭霜扑来，行动竟比之前敏捷许多。

　　谭霜抬手劈在一人肩上，却觉得触感不对，这哪里还是人的躯体，分明是草木填充的触感！

　　那人身上快速钻出花藤，想缚住谭霜手腕，谭霜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花藤，那些藤蔓在她手中扭动着，终是不敌她的力量。

　　身后传来破风声，谭霜回身扯住另一边袭来的花藤。

　　这些人怎么会变成这样？谭霜看着眼前身躯长出花藤的人们不禁心中焦灼：千吟怎么还没来？

　　而另一边千吟四人出发后，路两旁的花海突然膨胀而起，在空中隆成巨手，顷刻向四人压来。

　　新夏立刻意识到雾枝已经看穿了他们的身份。

　　来不及躲避，巨手砸向地面，花瓣飞溅。

　　意想中的冲击力并未出现，花瓣笼罩的那一刻，他们似乎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世界一片通红，四周模糊的边界似乎在隐隐跳动。
　　像一颗心脏。

　　千吟突然发现在那有如心壁一般的边界上浮出一张面孔，是新夏。

　　她朝新夏走近，面前通红一片的世界突然有了变化，眼前出现几个厮杀的人影，甚至浮现出一丝血腥气。
　　好强的幻术。
　　千吟心想。

　　她对别人的梦境不感兴趣，只想尽快唤醒新夏，于是她抬手施法向新夏，想要把她拉出来。

　　她的力量起了作用，新夏随着她的法力渐渐上浮，脖颈、身躯慢慢从心壁一般的红色中剥离。

　　突然间，不远处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整个心脏世界剧烈收缩，新夏一下沉回原位。

　　千吟几乎是怒火中烧地瞪向声音的源头，却发现那是一个几乎被红色吞没的人，只留有一双紧闭的眼睛。

　　尽管是在幻境中，千吟仍然感觉到了初阳的气息。

　　靠近初阳的一瞬间，千吟眼前闪过几个模糊的人影，因为耐心的消减，她直接抬手伸入起伏的红色幻境想将初阳拽出，没想到幻境中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一起扯了进去。

　　耳边传来熙攘之声，千吟发现自己正站在丹曦热闹的街道上。
　　这是被拉进谁的梦了？
　　她向前走着，打算一探究竟。

　　旁边嬉闹的孩子撞向她，却并未碰到她，而是如同透明般从她身前穿过。

　　那孩子似乎意识到了千吟和他们的不同，立刻盯住她，大喊道：“你是外来者！”
　　随即他整个人迅速变作和幻境一般的红色，“清理外来者！清理外来者！”

　　随着他的喊叫，身边其他人接二连三变作红色怪物，朝千吟走来。

　　这是寄生在梦里的梦魇，它们会攻击梦境中的外来者，避免有人摧毁梦境，以此来让做梦者长眠。

　　千吟抬起手，感觉到自己在这梦里法力被限制了。
　　他人的梦境是危险之地，法力被攫取是常有之事。

　　可恶，别让我知道这是谁的梦。千吟咬牙，意识集中，眼眸猛地变作金色，眼前的梦魇纷纷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地往后退。

　　千吟指尖冒出无数金色丝线，嗖地穿过梦魇们的身体，梦魇的身体开始慢慢融化，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带我去找这个梦境的主人！”
　　千吟对它们命令道。

　　梦魇慢慢缩小变回幼童在前面引路，千吟跟在它后面观察这个梦境。

　　那梦魇竟是个多话的，它仰起脸道：“您没发现吗，这是新年的时候呢。”

　　它如此一说，千吟立刻往四周看去，果然，街上张灯结彩，店家、住户的门上都贴着红色的门联，风吹动卷起红纸的一角，檐下的红灯笼也晃晃悠悠。

　　“这个梦境热闹，比其他两个有意思。”梦魇说，“这是你们人类最热闹的时候吧？”

　　听到“你们人类”的称呼，千吟未做反驳。她在心中细细思索着，如此梦境，应该是初阳的，他喜爱热闹。

　　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红灯笼也聚着堆地亮。千吟经过一个卖糯米糖的摊子，勒令梦魇给她买了一包，心想等会遇到初阳就用糖哄他醒来。

　　“买糖干嘛，在梦里吃不出味道的。”梦魇叽叽喳喳地说。

　　千吟用手中的金丝扎得它嗷嗷乱叫，“废话别说。”

　　过了集市中央，前方人潮渐渐淡了，千吟冷冷瞥它：“你带我走的是正确方向吗？”

　　梦魇生怕她一个不高兴打得自己形神俱灭，哭丧着脸道：“是啊是啊。”

　　“怎么还没到？”
　　“快了！我能感觉到，梦境主人的气味就在附近！”

　　梦境突然晃动起来，眼前场景扭曲旋转，一会儿是热闹的集市，一会儿是冷清的街景。千吟一把揪起梦魇，“怎么回事！”

　　它瑟瑟发抖地解释：“梦境主人的心绪会影响梦境呈现的！”

　　千吟烦躁地看着眼前闪来闪去的景象——等出去之后非痛骂初阳不可。突然画面定格在一棵树下，千吟几乎是立刻认出这是付卿的本体，尽管看起来比现在的样子要少上一些年岁。

　　树下无人，但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驱使着她抬起头，与屋檐上的付卿正好四目相对。

　　“原来是你这家伙。”

　　千吟跃上屋顶，站在他面前，心想糯米糖白买了。

　　“喂，走吧。”她对付卿道。

　　付卿看着远处的集市，声音带着千吟未曾听过的陌生味道，“走？去哪里？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

　　千吟不耐烦地皱起眉：“你现在玩什么伤感？赶紧醒过来。”

　　付卿没有回答，在千吟耐心尽失时，屋檐下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千吟扫了一眼，发现竟是阿络和她的父亲。
　　付卿的声音响起：“为什么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我连自己从哪来都不知道。”

　　眼前的付卿身上突然浮现出绿色脉络，紧接着身上冒出一片片叶子。

　　屋檐下梦魇大叫：“坏啦坏啦！这个梦境在加深，我们恐怕出不去了！”

　　混合着人们的笑声，梦魇的叫声，付卿垂下头，心事于梦中脱口而出：“我感觉很孤独。”

　　千吟蹲下来，扯起他的衣领，强迫付卿抬起头来看她。“我知道你从哪来，你答应我醒过来，我就告诉你。”

　　听到这话，付卿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她面上，千吟发现他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但似乎不是因为她的话。

　　眼前的付卿似乎刚把她认出来，他看着她，眼神一点一点变化。

　　周围场景随之迅速变幻，这一次千吟认出来了，这是第一次案子告结后两人分别的地方。

　　熟悉的场景出现在付卿的梦境里，千吟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情，她看向面前的付卿，“这是你的心结吗？”

　　付卿眼神定了定，千吟感觉到面前之人身上的微妙变化，现在的付卿，好像是有意识的。

　　她看到付卿抬起手，然后他停住了，似乎在思考什么，一瞬后他的视线落在她面上。

　　“千吟，和你在一起时我才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孤独。”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道。“我不想和你只有短暂交集，不想我们变回陌生人。”

　　“好。”千吟暂时抛开了被困此间的处境，只是看着眼前的付卿给了他答案。

　　面前的付卿脸上露出释然，随即周边场景大块崩塌。

　　“梦境在消失！”梦魇喊叫着，千吟松开了它身上的金线，它闪身消失在梦境的边界，地上只剩下方方正正一包糯米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