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妖案》山遇灵泽

25、第二十五章 他好像很重

　　新夏三人提着烧鸡匆匆赶回青泉观，他们将烧鸡藏在会事堂附近，整理好衣服后进入会事堂。

　　程恪在主位上正襟危坐，面色却透着些疲惫。

　　尹赋怀坐在他右手边，堂下站着杨裴。

　　见三人到来，程恪道：“人到齐了，杨裴，开始吧。”

　　“是。”杨裴取下腰上一只金环，并指画咒，阵法闪过，地上出现一只蛛妖，他腹部有一个巨大的贯穿性伤口，已经没了气息。

　　“这蛛妖就是此次命案的凶手，我今日在案发现场附近用罗盘寻到他的踪迹，他正操纵怨执修炼。此妖招式狠辣，又能操纵怨执攻击，我不敌他，恐命丧他手，还好有师傅交与我的法宝，这才将其一击毙命。”

　　杨裴取出一柄法杖递给尹赋怀，尹赋怀接过，满脸赞许。

　　程恪端坐于位上不动声色，实则将尹赋怀师徒二人表现尽收眼底。“师侄辛苦了，此次命案总算有个了解，你功劳甚大。”

　　杨裴急忙躬身道：“不敢当，降妖除邪本就是弟子分内的职责，能为观主和师傅解忧就好。”

　　杨裴话音落下，向晚松问道：“你是何时发现这蛛妖的？”

　　“今日辰时。”

　　辰时，正好是向晚松三人离开不久后。

　　“何处？”

　　“废园子东边的树林里。”

　　向晚松点了点头，初阳感叹道：“我们在那里等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抓到他，还以为这妖早已离开此地了，没想到今日我们一走他就出现了。”

　　程恪道：“既然凶手已经捉拿，杨裴，你和晚松一起去官府结案吧。”

　　尹赋怀一副关心的表情：“师兄啊，晚松这几天日夜奔波定也累了，先让他去休息吧。若是有需要晚松帮忙的地方，再让杨裴找他也不迟。”

　　程恪淡淡瞥了尹赋怀一眼，“这次案子特殊，此前一直是由晚松与官府交接，这次还是让晚松和杨裴一起去吧。”

　　“好，好，那便辛苦晚松贤侄了。”尹赋怀朝向晚松笑笑。

　　向晚松和杨裴二人一同前往官府，二人一路无话，杨裴似是想找些话题打破沉默，但见向晚松淡漠的面色，又将话头咽了回去。

　　他入门比向晚松晚两年，按理说他也应当拜在程恪门下，成为程恪的亲传弟子，向晚松的亲师弟。只是当时的尹赋怀突然提出想要收他为徒。

　　“师兄，我看这孩子颇有天赋，正好我缺一个继承衣钵的弟子，便让这孩子归入我门下吧。”

　　就这样杨裴开始跟随尹赋怀。成年后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师从程恪，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两人到了官府，门口的衙役通报了知县，回来后对二人道：“知县大人说，让向道长一个人进去。”

　　杨裴听到此话神情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他转头对向晚松道：“那师兄去吧，我留在这里候着。”

　　向晚松点点头，同那名衙役一起走进县衙。

　　知县正背着手站在大堂内，见他前来，用肥厚的手掌拍了拍官服，“向道长，咱们二人出去转转，边走边说。”

　　向晚松知道他的目的，应答后同他一起出门。

　　两人走在县衙偏僻处，知县早已清退了此处的衙役，此刻唯有两人。

　　他这才开口问道：“向道长，这凶手是何人啊？”

　　向晚松：“是一只蛛妖。”

　　“好啊！我就知道这命案定是妖邪所为！实在残忍，实在残忍啊！”

　　向晚松静看着他这过于夸张的反应。

　　“我这几天为了此案是食不下咽啊，一想到这凶手还在威胁我夕岚百姓的安慰，我是又急又气。”知县用手捶着胸口，面上纹路都挤在一起。

　　向晚松极其不喜与此人打交道，但又不得不顾全礼数：“大人辛苦了。”

　　“向道长也辛苦了，捉拿此妖一定废了不少功夫，可怜我县十一名衙役也死在那妖物手中了。”

　　知县说着抬起袖子沾了两下眼角。

　　“此妖是我师弟杨裴所擒，师弟于今日辰时发现此妖，与他缠斗过程中用法器取了他性命。大人，是否需要我们将凶手尸体移交衙门？”

　　知县急忙摆手：“不必了，既然是妖物，还是由青泉观处置吧。”

　　“是。”

　　“此案也算作结了，待我将此事报给上头，定会点明青泉观诸位道长的功劳。”知县道。

　　向晚松朝他施了一礼便告辞了，来到县衙门前时杨裴正候在此处，见他前来，主动问道：“知县大人怎么说？”

　　“多亏杨师弟擒住凶手，此案现已作结，凶手交给青泉观处置。”

　　杨裴点点头，“看来他们是想赶紧把这篇翻过去了。”

　　向晚松未答话，神情赞同。
　　但在他心里，这一篇并未翻过去。
　　太巧了，一切有点太巧了，像有人顺势而为。

　　他沉眉思索，不远处的墙上突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身白衣，一顶黑帽，一闪而过。

　　“向师兄，你在看什么呢？”
　　杨裴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向墙边望去。

　　“刚才那边好像有人。”

　　“方才好像确实有一个影子闪过去了，是师兄认识的人吗？”

　　“见过一面。”

　　向晚松收回目光，心里思忖着：是巧合吗，她怎么会出现在县衙附近？

　　此时另一处，谭霜正手握一柄长枪立于屋檐上。

　　她右手收紧，枪上迸出青色火焰，她挑起长枪向前一刺，回枪旋身，衣摆在空中一甩，腾空离开屋顶。

　　枪上的法力带动着她在空中划过半圈后落回屋檐。

　　此间静谧无声，她闭目静听，直到侧后方树上树叶微动，她倏地抬手发力将长枪掷出。

　　闪着青焰的长枪在即将触到树的一瞬间，整棵树如同画上的彩墨般一下溶解，散入周遭。

　　待长枪画弧折返，那树又从一抹晕开的绿棕色彩融合回最初模样。

　　她又在屋顶上练了几套招式，这才停下休息。

　　周围的几棵树突然都摇晃起来，叶子沙拉一下变作金红色，大片落叶朝谭霜飘舞而来，谭霜站在原地也不躲避，看着这些叶子落在她肩上渲成一滴金红又聚拢成落叶飘远。

　　“千吟。”
　　已经习惯了此人行为的谭霜点名道。

　　“哎。”
　　不远处的树上现出一抹白影，千吟斜倚在枝头撑着下巴荡着尾巴。

　　这幻境中如此多的草木，只有这一棵树是真的。

　　“怎么样，有没有秋天的感觉？”

　　“有，但到底不是真的。”

　　“你都亲眼所见了，怎么不算是真的呢。”千吟嘴角微微扬起。

　　谭霜没有答话，实际上在心里仔细品味着这一句。

　　“这五年来，你一天都没有间断过训练啊。”千吟说。她心里对谭霜这份恒心的钦佩也流露在语气里。

　　“我怕停了第一天，就会有第二天。”谭霜低头望着手里的长枪，枪身的青焰已经隐了下去，但从它通身的质感可以看出这一定是把举世无双的兵刃。

　　从前陪伴她的那柄枪早已在五年前遗失，现在这柄“野焰”是千吟五年前锻造出送给她的。

　　“废园子那边的案子进展怎么样了？”想起千吟今日去处，谭霜问。

　　“好像已经结案了，方才我见青泉观的弟子去了官府。”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不好说。从现场来看，凶手像是怨执，但不能百分百确定。”

　　“之前不是有传言说凶手是妖吗？”

　　千吟耸了耸肩：“现场没妖气啊。再厉害的妖也不可能完全隐藏妖气的。”

　　千吟说完这话突然意识到这个推断曾出现过一个例外。

　　脑海里出现了付卿那副总是温和从容的样子，他的身上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妖气。

　　千吟想起两人初识，在十方荟萃店内，照妖镜照到他身上却毫无反应。

　　好像有一个答案从心底慢慢浮了上来。
　　也许他根本不是什么树妖。

　　他身上让人熟悉的香味，虽然她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但这意味着，这段记忆一定十分遥远。

　　遥远的记忆，那便是她还在天界时的事情了。

　　也许他同自己一样，也来自天界，可为何之前在天界时从没见过他呢？

　　若是她之前没有提出分开这件事，现在就可以找付卿问个清楚，但现在两人已经没有联系了。

　　他会不会也在调查废园子的命案呢？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插手这件事吧。

　　“你想什么呢？”谭霜突然靠近盯着她。

　　“你吓我一跳，谭谭。”

　　“别这么叫我。”

　　“谁让你先吓我的，谭谭。”

　　“够了，停下。”谭霜一副被肉麻到的表情。

　　千吟心里得意：这招对付谭霜还是这么好用。

　　她起身走到幻境深处，这里摆放着几十个不停工作的机器，有烧炼的火炉，锻造的锤子和石台，和不停运输原材料的铁臂。中间一个大火炉足有两层楼高，从上方的气孔里呼哧呼哧往外喷气，像一个生气的大茶壶。

　　这里一个帮工也没有，这些机器全都在一刻不停地自行运转着。

　　仔细看去，所有的机器上面都粘着一些金色纸片，这些金色纸片都是鸟儿的形状。

　　千吟看着这些机器，抬手施法，所有的金色鸟儿全都飞了下来，在空中排成一条金色长河，在千吟周边飞舞。在鸟儿离开机器后，方才还运作不停的机器都静止不动了。大火炉呼一声冒出一缕黑烟。

　　千吟掌心释放法力，汇入金色河流，鸟儿身上的金色光芒更加耀眼。

　　“去！”她抬手一挥，金色河流环绕着机器落下，金色光芒接触到机器的一瞬间，机器又忙活了起来，一件件法器排着队从机器中送出。

　　谭霜走到她身边，看着这些机器，即便对这些机器早已熟悉，但每次见到仍会感叹于它们自行运作的精妙和神奇。

　　“走吧。”千吟看向她。

　　谭霜点头。千吟拔下头上发簪，捏在手中变作扇子，扇子一转周边景物迅疾变化，一瞬间机器和金鸟都消失了，眼前出现了桌案和账本。

　　两人从扇子中的幻境回到了十方荟萃。

　　千吟翻着账本，分析着：“从第一起命案出现的半月前，送来净化的掌间月就在减少。”

　　“之前来过两次的树妖最近好像没有再出现啊。”谭霜似是随口一提，千吟手上的动作立刻顿了一顿。

　　“为什么提这个？”

　　“他好像很重视你，你没感觉到吗？”谭霜抬眸看千吟一眼。

　　“那你是不知道，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不是吧。”谭霜说，“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想起来小时候。当时我在江北生活，身边没有玩伴，每天只有不停地习武，天天反复。那里冬天偶尔会落下薄雪，每次下雪的时候我都会很开心，我会堆一个雪人，但是又很怕它在日出后会化掉。他看你的眼神，就和儿时我看雪人的眼神一样。”

　　“我不会在日出后化掉。”

　　谭霜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后道：“千吟，你没必要排斥所有人的亲近。”

　　“我没排斥所有人啊，我不是给你开了一扇窗吗？”

　　“你知道如果第二天早上发现雪人不见了我会怎么样吗？”

　　千吟不答话，假装在看账本。

　　“我会难过很久。”

　　千吟指尖停在账本上，脑海里出现付卿的面容。他会因为她的话而伤心吗，应该不会吧，两人毕竟也才认识没多久。

　　她已经习惯了不去考虑别人的情绪，只按照自己的目的做事，这样可以做最有利的判断。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以后别再提这事了。”千吟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谭霜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背影，门关上后，她的眼神移向桌上的香炉，那里面盛着一些叶片灰烬，是千吟之前带来的树叶，而那只香炉从上月起便没有再用过了。

　　谭霜收回视线叹气，“算了，我也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