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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变 “我诅咒他 ...

  •   黑云压城,铅灰色的天幕沉沉覆在宫墙之上,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深郁的阴翳里。

      大殿内,朝玄为顾璟系上盔甲,南风擦拭宝剑。殿中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气氛紧绷如弦。

      顾璟心知,今日大乱必至。

      自安南月登临后位,深宫朝堂便再无宁日。她悄无声息安插亲信,暗中笼络朝臣,硬生生将大瑞朝局劈作三派:拥帝一派、依附贺庆王与安氏的逆党一派、余下只求苟全自保的中立群臣。

      世人皆知旧年旧事。

      先帝昔年属意皇子顾轩,十数年悉心栽培,早已将他视作储君。京中人人默认,他日登极者必是贺庆王,而将门嫡女安南月,便是他早已定下的准王妃。

      青梅竹马,婚约既定,曾是京华最脍炙人口的天作之合。

      可先帝骤崩,遗旨突兀,帝位竟落至北凉而来的和亲公主所生之子——萧阳王的手里。

      初登帝位,朝野哗然,百官联名请奏,恳请改立顾轩。可谁也未曾料到,顾轩当庭上表,言辞坦荡,直言无心九五,只愿寄情山水,不问权柄纷争。

      旁人皆笑他荒唐,空负先帝十数载栽培。
      唯有顾璟心知——这从来不是与世无争,是蛰伏待时。

      朝臣无措,只能遵遗旨俯首,默认他登临大位。

      可登基第二日,顾璟一道圣旨,彻底撕碎旧岁风月。

      册封安氏安南月为后宫昭仪。

      满朝文武哗然交耳,无人敢阻。

      那时的安南月,婚约尚在,名分骤改。昔日人人艳羡的良缘,一朝破碎。她从准太子妃,沦为后宫姬妾。流言蜚语席卷京华,字字诛心。

      两年后,镇守朔关的辅国大将军安善昌以旧伤为由,请旨回京。

      谁都以为他是年迈归养。

      唯有顾璟清楚,这柄深埋边境的利刃,终于要归京出鞘。

      思绪收束,殿外脚步声轻响,九德捧着描金食盒入殿,垂首低声禀报:“陛下,皇后遣人送来糕点。”

      一语落毕,殿内气氛骤然更沉。

      城外暗潮汹涌,逆党蓄势待发,宫城将倾之际,昭阳殿偏偏送来一碟旧日点心

      绝非善意。

      九德打开食盒,一碟软糯云片糕静静铺陈,是顾璟年少时最嗜的口味。

      南风忍不住急声开口:“皇后这时候送糕点?难不成是假意示好,装糊涂粉饰太平?”

      无人应答。满堂死寂。

      朝玄会意,默然取出银针,轻探糕点。

      不过瞬息,针尖漆黑如墨。

      “有毒。”

      短短二字,落得人心彻寒。

      顾璟垂眸凝视那碟雪白糕点,眼底无波,心底却翻涌着经年沉郁。

      他太懂安南月了。

      十年夫妻,她困于深宫,背负满城耻笑。本该手握锦绣良缘、稳坐后位,却因皇权更迭,沦为最尴尬的宫中人。

      就连着后位却是用自己哥哥的军功换来的。

      好一个嘲讽啊。

      她想要子嗣,想要稳固地位,想要来日太后尊荣,想要抹平半生屈辱。

      可他只给了她一句淡漠的“算了吧”。

      一句轻语,便是五年不踏昭阳殿。

      她是高居中宫的皇后,亦是被困樊笼的金丝雀。争权无路,隐忍无果,爱恨皆空,最后被逼成一头困兽。

      今日这碟毒糕,不是鲁莽泄愤。

      是她明明白白的告知——安南月,必杀他顾璟。

      南风后怕地丢掉指尖糕点,怒声道:“竟敢谋害圣驾!陛下,属下这就去——”

      “住口。”

      九德低声制止,朝玄冷眼压下他的躁动。

      顾璟抬眼,眸色冷得覆上薄冰,沉沉望着那碟糕点,无声轻叹。

      安南月,你真狠。

      可你何其聪慧,怎会看不清局势?

      九德上前半步,沉声回禀:“陛下,东华门已按计划放行,逆党尽数入瓮,是否即刻收网?”

      顾璟缓缓收回目光,语调寒凉无温:“不急,等所有鱼,尽数入网,再一网打尽。”

      他随即抬眼看向朝玄,淡淡道:“皇后那边,你去处理吧。”

      朝玄点头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

      昭阳殿内,安南月从梳妆镜前站起,华贵的锦衣绸缎更加庄重,身穿朱樱配白直裾长裙,腰围佩戴乳白色玉佩,胸前挂戴红珠相穿月牙型玉。发髻相盘用金饰点缀,发髻两边相插流苏翠簪,发尾用红绳系之。

      她轻唤:“秋娘。”

      贴身嬷嬷快步上前扶稳她的手臂。

      “父亲那边如何?”

      秋娘俯首回话:“娘娘放心,大将军兵马已自东华门潜入宫城,西华门死士尽数待命,双门皆控,宫中顷刻大乱。只待正午门攻破,宫城便彻底易主。”

      安南月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这些年,她从未停过布局。

      暗中置换宫门卫戍,培植死士宫女,借年年岁岁的隐忍,在顾璟眼皮底下织出一张覆天巨网。

      顾璟以为他不动声色清了她的人。殊不知,她真正的杀招,从来都藏在最后。

      “甚好。”

      她轻声开口,语气凉薄又傲然:“本宫留他一扇门,算是十年夫妻,最后的情分。”

      她要让顾璟死在这皇宫里,让他被大军团团围死,孤立无援没有援兵。

      要他偿还兄长惨死边境、她半生屈辱、安家数年隐忍的所有血债。

      她要这天下,还给本该坐拥江山的人。

      “传令,即刻起事。”

      “是。”

      秋娘退离殿中。

      ……

      转瞬之间,天际惊雷炸裂。

      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冲刷着朱红宫墙,洗不尽深宫积怨。雨幕滂沱,遮天蔽日,整座未央宫浸在风雨肃杀之中。

      宫道之上,禁军踏雨疾行,铁甲铿锵,破雨而来。

      朱红殿门被轰然推开,冷风裹挟雨水灌入殿内。

      朝玄一身黑衣持刀而立,身后禁军列阵肃然,威压覆殿。

      安南月缓缓回身,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凝着冷光:“朝玄校尉,率众围我昭阳殿,意欲何为?”

      朝玄持令牌躬身,语声凛冽:“宫中突发乱变,臣奉陛下口谕,特派禁军护皇后周全,请皇后待在殿中,切勿走动。”

      “切勿走动”四字,字字皆是软禁。

      安南月心底冷笑,面上不露分毫。

      朝玄不再多言,沉声下令:“围殿!任何人,不得进出!”

      沉重殿门合拢,隔绝内外天地。

      昭阳殿彻底成了一座囚笼。

      安南月立在殿中,望着紧闭的大门,笑意寒凉肆意。

      软禁又如何?

      大局已定,胜负在手。

      顾璟无兵可调,朔关羽龙军半数忠于安家,京中禁军早已被她与顾轩分化瓦解。
      待大军破宫,她自会重见天日,登临至尊。

      她静静端坐,静待改朝换代。

      雨势渐收,暴雨转为淅沥冷雨。

      未央宫之内,早已血染青石。

      雨水混着血水漫过宫道,腥气弥漫整座宫城。遍地尸骸,满目疮痍,方才惊天动地的宫变,已然落幕。

      昭阳殿内安宁死寂,与世隔绝。
      门外两道卫戍闲谈,清晰穿透雨雾,落进殿中。

      “陛下大胜,宫乱平了!”

      “安大将军、贺庆王谋逆作乱,二人首级,此刻正悬于正午门之上!”

      “安家满门倾覆,安夫人先行服毒自尽,安氏一族,尽数倾覆……”

      门外之言,一字不落扎进安南月耳中。
      她心中那点侥幸与希冀,瞬间被碾得粉碎。
      怎么可能?

      筹谋数载,手握重兵,怎会一夕溃败?

      安南月撑着席面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着,望着雕梁画栋的昭阳殿,眼角沁出泪水,又被她狠狠拭去,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安善昌在朔关时便私养部曲,新帝登基后隐匿兵数、屯兵近京,步步筹谋,皆是顾璟所逼。

      当年兄长安彦裴身陷西朔埋伏,被敌掳走用以要挟。

      那是安南月第一次求他。

      她放下所有傲气,跪在殿中恳切叩首:“陛下,求您救我阿兄。他为国戍边,忠勇无二……求陛下出手。”

      可顾璟面无表情,只一句冷硬如铁:“一国之将,当有殉国之责。朕若徇私,何以安百官、抚万民?”

      那一刻,恨意扎根心底。

      她从没想过失败,可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过了片刻,紧闭的殿门再次被推开,微光斜斜照入。

      殿内器物摔碎一地,满室狼藉,她已然泄尽所有戾气。

      安南月端坐席上,妆容散乱,碎发垂落,静静望向殿门,目光沉沉。

      朝玄入内,行至两丈外便驻足不前。

      安南月缓缓起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刺骨的嘲讽:“顾璟为何不来?派你过来,是来看本宫笑话?你倒是忠心,做他一条好犬。”

      她死死盯着他。

      朝玄神色不变:“皇后大势已去,尚有何言?”

      安南月闻言,忽然惨然一笑,语声里尽是不甘与颓然:“筹谋数载,竟未能取他性命。数千甲兵,攻不下一座未央宫。我安南月,乃至整个安家,落至今日,全是拜顾璟所赐!”

      她猛地抬眼,厉声喝道:“他不配居大瑞帝位!”

      朝玄眉心微蹙,轻叹一声:“陛下配与不配,非皇后一言可断,乃天下万民说了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淡:“效忠于你的人,未必真心不二。贺庆王与大将军,已是同一下场。”

      安南月瞳孔骤缩,骤然明白了什么。

      正要开口,一名宫人端着漆盘走入,径直立在朝玄身侧。

      安南月一怔,随即眸色骤沉——她彻底懂了。

      “给我吧,你退下。”朝玄淡淡吩咐。

      宫人退去,朝玄上前两步,将托盘递至她面前,语气无波无澜:“皇后,请选一个吧。”

      盘中,毒酒、白绫,整齐摆放。

      安南月望着盘中之物,忽然低低地笑,笑声渐大,直至癫狂。

      “毒酒,白绫……顾璟竟这般迫不及待,要送我上路。看来有人要入住椒房殿了。”

      她早该猜到,顾璟从不会留她活口。

      不过是早死晚死之别。

      她一步步走近,脸色冷凝,恨意压抑到极致:“我恨他,厌恶他!今日一切,皆是拜他所赐!”

      安南月咬着牙,一字一句,如淬寒冰:“我诅咒他,咒他一生孤绝,所爱皆离,所信皆叛,独坐龙椅,夜夜难安!”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狠狠掀翻托盘。
      杯盏碎裂一地,刺耳声响回荡殿中。

      “我安南月,绝不稀罕他半分怜悯!”

      朝玄一惊,下意识后撤。

      下一瞬,安南月猛地拔出发间一支银簪——那是早年贺庆王赠予、特意磨尖防身的旧物。

      此刻,成了她最后的兵刃。

      簪尖狠狠刺入脖颈。

      “皇后!”

      朝玄反应过来时,已然晚了。

      白绫悠悠落地,安南月颓然倒地。鲜血顺着脖颈与嘴角汩汩涌出,浸染席面。风雨穿帘,沙沙作响,整座椒房殿死寂一片。

      她的意识渐渐冷却、消散。

      幼时母亲便教她:将门贵女,将来必为王后。

      逼着她学礼、学艺、学谋略,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

      这一生身不由己,到死,也算解脱。

      视线模糊间,殿门被人快步撞开。

      一袭玄黑绣龙帝袍,逆光而来——是顾璟。

      最后的微光熄灭,彻底坠入黑暗。

      只余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响彻昭阳殿:

      “安南月!!”

      ……

      景安十年,辅国大将军安善昌率私兵犯阙,贺庆王顾轩同谋作乱。景安帝顾璟早有筹谋,平定宫乱,斩二人于正午门,悬首示众。安皇后于昭阳殿自尽。

      后世称此乱——未央宫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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