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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天福地 冰冰凉凉 ...

  •   第二章:洞天福地

      一
      朝玖站在烂尾楼外围的杂草丛里,第一百零一遍问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天色暗得很快。他离开老城区的时候,西边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脏橘色的晚霞,等他走到这片废弃工业区边缘的时候,连那抹晚霞都被吞掉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云层底部染成一种浑浊的粉灰色。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甜味还挂在鼻腔里,像是有人在他鼻梁上贴了一片熟透的芒果。他沿着这股气味追踪了一路——穿过城中村,穿过一条正在翻修的省道,穿过一个关了门的农贸市场,最后走到了这片荒地。
      期间他路过了三个垃圾桶、一片被丢弃的旧家具堆放点和一个散发浓烈酸味的废品收购站。每经过一个可疑气源他都要停下来仔细辨别,确认不是,然后继续走。废品收购站的那条狗冲他叫了整整五分钟,他把口袋里唯一一根火腿肠扔给了它,那条狗叼着火腿肠安静了,看他走远的时候甚至还摇了两下尾巴。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一栋黑漆漆的烂尾楼,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病。
      烂尾楼在夜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六层高的框架结构,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人骨架,混凝土梁柱在暗光里泛着灰白色的调子。外墙有的地方砌了砖,有的地方还裸露着钢筋,那些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弯弯绕绕地指向天空,像是在控诉什么。
      植被覆盖的程度比白天看起来更惊人。青藤从地面一直缠到四楼,密密麻麻的叶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摩擦手掌。墙角处的苔藓在夜色中黑成一团,看不清边缘,仿佛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墨汁。
      朝玖拨开一丛齐腰高的蒿草,往烂尾楼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会陷下去小半个鞋底的深度,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他不知道这些杂草底下是什么——泥巴、烂叶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懒得低头看。
      一只夜鸟从他头顶扑棱着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格外清晰。朝玖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鸟已经消失在楼顶的方向了。
      “连鸟都选这里做窝,”他自言自语,“说明风水确实不错。”
      离烂尾楼越近,那股气味就越清晰。不是更浓——浓度的变化不明显——而是更“干净”了。在城市里,这股气味被各种其他味道干扰:尾气、油烟、垃圾桶、下水道、路人身上的香水洗衣液汗味。但在这里,方圆几百米内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空气里只剩下泥土、植物和腐烂的甜味。
      那股腐烂的甜味。
      朝玖走到烂尾楼跟前的时候,气味的方向已经很明确了——不是来自楼上,而是地下。
      他绕着楼的基座走了半圈,拨开一丛特别茂密的灌木,看到了那个入口。
      说它是“入口”已经算是抬举了。那更像是墙体根部的一个豁口,不大,勉强能塞进一个成年人。豁口边缘的砖块参差不齐,碎砖渣和水泥块散落在周围的草丛里,有些已经被苔藓包住了。往里面看,是一条黑漆漆的甬道,宽窄不一,最窄的地方大概只有成年人的肩膀宽度。甬道向下倾斜,角度不大,但足够让地面消失在一片纯粹的黑暗里。
      朝玖蹲下来,往甬道里探了探头。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地窖那种闷闷的凉,是一种更彻底的冷——像是冬天打开冰箱门那一瞬间,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干净的、没有生命气息的凉意。这种凉意顺着他的鼻腔钻进去,沿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肺里,然后扩散到四肢。
      他的身体在这股凉意里轻轻打了个颤。
      是舒服的颤。
      朝玖在甬道口蹲了大概半分钟,认真地分析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首先,他在追踪一个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对象。其次,这个对象身上有一股腐烂的甜味。第三,这个对象住在阴森的地下洞穴里。第四,甬道里涌出来的凉气让他感觉非常舒服。第五——
      他忘了第五是什么。
      算了。
      朝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开始考虑要不要进去。
      进去,意味着他要钻进这条连腰都直不起来的甬道,在一片漆黑里爬不知道多远,然后到达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地下空间。那个空间里可能有什么东西——可能是那个白头发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那个白头发的人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但外表这种东西最不可靠。朝玖自己看起来也没什么攻击性,但他今天刚用刀捅过自己。
      不进去,意味着他沿着原路回去,回到他那间没有电视的公寓,躺在床上听隔壁李姐半夜出来上厕所的拖鞋声,然后明天被赵嵩的咆哮吵醒。
      两个选项的优劣一目了然。
      朝玖把外套脱下来,折了折,塞进随身背的帆布袋里。然后把帆布袋往胸前拽了拽——如果等一下要爬行,这个位置最不容易被挂住。
      他蹲下,往甬道里钻了半截。
      甬道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窄。他的肩膀几乎同时蹭到了两侧的墙壁,粗糙的砖面刮着他的外套。头顶的泥土时不时往下掉碎渣,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领口钻进脖子里,细碎的颗粒沿着脊背往下滚,痒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继续往前爬。
      甬道大约有七八米长。黑暗不是逐渐加深的,而是一进入就彻底黑了。拐过一个弯之后,身后的微光完全消失,眼前只剩下一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漆黑。他只能靠触觉前进——两只手在前面摸索,摸到地面是湿的,摸到墙壁上有黏糊糊的东西(大概率是霉菌,朝玖不想知道具体是什么),摸到头顶有一处特别低矮的地方,他被迫把整个上身都贴到地上才能通过。
      在爬过那个最窄的地方的时候,朝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趴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湿泥,帆布袋压在胸口,心跳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他耳膜上敲鼓。
      “朝玖,”他对着黑暗说,“你真的是有病。”
      说完继续爬。
      七八米的甬道他爬了大概五分钟。不是因为长,是因为太黑了,每一步都要先摸清楚再挪动。期间他的头撞了两次天花板,膝盖磕了三次地面上的碎砖块,右手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摸到了一团冰凉湿软的东西,他赶紧把手缩回来,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是老鼠不是老鼠不是老鼠”。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真正的光,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甬道尽头有空间,那个空间里有微弱的光源。
      朝玖加速了最后一段距离。他从甬道口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是趴着滑出来的,肚子贴着地面,帆布袋在胸前挤成一团,头发上挂满了碎土和不知名的植物须根。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抬头。
      地下室。
      一个大约七八平方的空间。墙面是裸露的红砖,砖缝里填着发黑的水泥。头顶是水泥楼板,有一道裂缝从对角线上横贯而过,微弱的光线从那条裂缝里漏下来——大概是楼上的某个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或者远处路灯的光。地面上铺着一层枯叶碎片,踩上去沙沙响。角落里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丝床,床上什么都没有。另一个角落铺着几块布,看起来像是一个简陋的地铺。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白头发的人。
      陈年坐在最暗的那个角落里。不是坐在什么家具上,是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角。他的膝盖蜷起来,手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鸭舌帽摘掉了,白发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银灰色,像是涂了一层荧光粉。墨镜也摘掉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朝玖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恐惧。就是纯粹的平静——好像一个人推门走进来是一件完全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朝玖咧嘴一笑:“嘿,好巧,又见面了。我们真是很有缘分呢。我叫朝玖。”
      二
      陈年看着面前这个人,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评估。
      这个人刚才从甬道里钻出来的样子,像极了一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流浪狗——头发上挂满了碎土渣,左脸颊沾着一块湿泥,外套皱成一团抱在怀里,裤子的膝盖处蹭了两块显眼的灰印。他的左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爬甬道的时候被碎砖刮的,渗了一点点血,已经干了。
      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某种不太正常的光泽,像是夜行动物的瞳孔被手电筒照到的那个瞬间。虽然只有一瞬,然后那双眼睛就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但那一瞬的反光陈年看得清清楚楚。
      这让陈年想起了一种叫“鬼火”的东西。当然他不是真的见过鬼火,只是在某本旧书上看过描述——夜晚旷野里漂浮的幽绿色光点,走近了就消失,走远了又亮起来。
      这个人就像一个行走的鬼火。
      朝玖往前迈了一步。
      陈年往墙角里缩了半寸。
      不是害怕。是他的本能反应——活人靠近,他就往后退。这是一个运行了二十四年的自动程序,不需要经过大脑批准。
      “你住这里啊?”朝玖打量着四周,语气轻快得像是来参观样板房的,“挺不错的嘛。虽然采光差了点,但是夏天凉快。墙上这些霉菌也挺有艺术感的——你看那边那团,像不像一只兔子?”
      陈年没有转头去看那团像兔子的霉菌。
      他正在想另一件事。
      他刚才在甬道里感知到了朝玖的靠近。不是听到了声音——朝玖爬行的动静比他预想中小很多。也不是看到了光——甬道里没有任何光线变化。他是感觉到了热。
      准确地说,是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这个地下室原本是一个封闭的冷池,温度稳定地维持在十几度。但朝玖一进入甬道,陈年就感知到了从入口方向渗过来的一丝丝热量,像是有人在凉水里滴了一滴温水。虽然温度变化微乎其微,但对他来说是明确的入侵信号。
      他本来可以跑。
      甬道不是唯一的出入口。烂尾楼的地下室和一楼之间有一条被塌陷的楼板砸出来的缝隙,他从那里可以爬到一楼,然后从一楼的窗户出去。他刚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了三条逃生路线——这是他的习惯,到任何一个新地方都要先找好退路,以防哪天需要迅速离开。
      但他没有跑。
      因为他发现进甬道的人只有一个。只有一个人,说明不是施工队,不是开发商,不是任何会大批量涌进来的威胁。要么是流浪汉,要么是拾荒者,要么是——
      然后朝玖从甬道里钻了出来。
      果然是那个神经病。
      陈年在那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太想承认的安心——不是惊喜,只是觉得“果然是他”比“是别人”稍微好一点点。就像在一串糟糕的选项中,选到了最不糟糕的那一个。
      当然,他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在脸上。他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空白,像是水龙头流干了的水池,只剩下底部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痕迹。
      “我上次自我介绍你是不是没记住?”朝玖把帆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外套抖了抖,重新穿上。外套的袖口沾了泥,他不在意地卷了卷。“朝玖。朝阳的朝,玖是——我刚才想了想,大概是某种玉,也可能是数字九的大写。反正就是那个字。”
      “知道。”
      “你记得啊?那我再说一遍也没损失。朝玖。你叫陈年对吧——岁岁年年的年。”
      陈年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对方记住了他的名字,而是因为朝玖说“岁岁年年的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是刻意模仿,不是调侃,就是很自然地说出来了,像是这句话他原本就会说一样。
      “你怎么找到的。”陈年问。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陈年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的计划是不说话——上次和这个人说了太多话,说多了就会产生某种他不想要的关联性。二十四年来的经验告诉他,和人产生关联就意味着麻烦。他本来打算这次一个字都不说的。
      但嘴巴有自己的想法。
      “跟着味道来的。”朝玖说得理所当然。
      “味道。”
      “嗯。你身上的味道。”朝玖蹲下来,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腐烂的、甜甜的、很好闻的味道。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大概就是——你闻过熟透的芒果没有?黑色的那种,皮都皱了,但是撕开之后里面的果肉特别甜。你身上的味道就差不多是那种,只是多了一点点别的,大概是——药草?或者晒干的玫瑰花瓣?我不确定。”
      陈年沉默了片刻。
      “我闻不到。”
      “你当然闻不到啦。谁会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陈年没有继续解释。他说的“闻不到”不是指自己身上的味道——他是指自己已经没有嗅觉了。和味觉一起,在二十四年前消失。朝玖说的“腐烂的甜味”他完全无法想象,就像给一个天生的盲人描述红色是什么样子。
      但这不妨碍他感到一丝微妙的、说不上来的——不是喜悦,不是得意,更像是困惑。这个人说他的味道很好闻。他是一具死了二十四年的尸体,而这个活人说尸体的味道很好闻。
      这个活人一定也有病。
      “我可以再近一点闻一下吗?”
      陈年摇头。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
      “好吧。”朝玖没有强求,但他没有后退。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双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像一只耐心等待喂食的大型犬。
      两个人的距离大约两米。一个蹲着,一个蜷在墙角。朝玖的身后是那条漆黑的甬道入口,陈年的身后是冰凉潮湿的砖墙。头顶水泥楼板上的裂缝里漏下来几缕灰白色的微光,在两人之间的枯叶地面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像一条分界线。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你还没回答我上次的问题,”朝玖打破了沉默,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你这么特别的原因是什么?”
      陈年摇头。
      “不可以告诉我?”
      点头。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是人类吗?”
      陈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死了二十四年,有意识,有痛觉,会动,会说话,但身体是凉的,体温低于活人十度以上,夏天需要躲进地下洞穴,活人的体温对他来说是灼伤级别的热源。他到底是什么——是一具有意识的尸体,还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存在状态?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死了。”陈年说,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这个字的重量压住了他的声带,“已经死了。不知道算不算人类。”
      他以为朝玖会露出惊讶的表情,或者至少会愣一下。但朝玖没有。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从陈年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回他的脸。
      “哦。”朝玖说。
      就一个字。
      陈年等了等,等朝玖继续追问。但朝玖没有再问。他还在蹲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好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枯叶碎屑,往前走了——不是走,是挪。他挪了一步。
      “你可以过来一点点吗?”朝玖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问,“我保证不乱动。”
      陈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朝玖没有等回答,又往前走了两步。现在他离陈年不到一米了。蹲下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陈年的脚。
      然后他伸出了手。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一只野猫适应他的存在的时间。手掌摊开朝上,伸到陈年面前,停住。
      “握一下手。”朝玖说。
      陈年看着那只手。手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掌纹在暗光里看不清楚。他没有伸手。
      “上次碰过你的手,”朝玖说,“刚碰到你就跑掉了。但那一下我记得手感——冰凉凉的,像是握了一块石头。或者玉。不是不舒服的那种凉,是——怎么说呢,夏天握在手里应该很解暑。”
      “不是解暑工具。”
      “我也没说要把你当解暑工具啊。我只是——”朝玖停了一下,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好奇。”
      陈年看着他摊开的手掌。
      上一次朝玖握他的手是在什么情况下——陈年不愿意回忆。那不是握手,是被抓住。一只手突然擒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他抽不回来。然后就是那个温热的血喷到他的手腕上,灼烧的痛感从接触点炸开。他挣脱,后退,拼命把那些血擦掉。
      但他现在看着朝玖摊开的手掌,没有那些血,没有那种危险的征兆。那只手看起来很干净,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旧伤。
      陈年的手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
      伸的速度很慢,中途还停顿了一次,像是身体在做最后的犹豫。但最终他还是把手放进了朝玖的手掌里。
      朝玖的手指合拢。
      陈年的手是苍白的,皮肤薄到能隐约看到下面青紫色的细小血管。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盖下面是淡淡的紫色——不是淤血,是毛细血管收缩到极限的颜色。整只手摸起来没有任何温度,不是冰凉,是真正的凉——像是在冰箱里放了一整夜的玻璃杯,那种凉意会从手掌传导到手腕,再到手臂,再往上。
      朝玖握着这只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失望,不是惊讶。是某种被满足之后的叹息。就像一个人渴了很久终于喝到一口冰水,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舒服的叹息。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住,拇指不自觉地划过陈年的手背。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年的手指上——那些手指是僵的,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出,只是安静地摊在他掌心里,像是一只冻僵的鸟。
      大约过了一秒钟——或者更短,陈年自己也不太确定——他把手抽了出来。
      动作不快,但很坚决。指尖从朝玖的掌心里滑走,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把手收回膝盖上,重新环抱住自己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行了吗。”他说。
      “行了。”朝玖把自己空掉的手收回,攥成拳,又松开,又攥成拳,似乎在回味那个触感。然后他非常自然地往前凑了一点,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收敛,嘴角的弧度大到让陈年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有肌肉控制方面的问题。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太多问题。”
      “最后一个,真的。”
      陈年没说话。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朝玖自动把这个沉默解读为默许。
      “我可以缠着你吗?”
      地下室的温度似乎在朝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了一度。陈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朝玖,瞳孔里没有任何光泽,但朝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话——很多很多话,只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出来。
      然后陈年开口了。
      “不知道。不可以。离。远点。”
      四个短句,一个比一个短。说第一个词的时候声音还勉强算得上平稳,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沙哑和微微的破音。这不是愤怒的语气,而是——用进废退。一个二十四年没怎么说过话的人,声带和口腔肌肉都不习惯连续发出这么多声音。
      但朝玖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又凑了一点。
      现在两个人的脸相距不到一尺。朝玖呼出的热气打在陈年的脖子上,那温度大约有三十五度——对陈年来说,已经属于“灼热”的范畴了。他感到脖颈处的皮肤在发热,像是有人把一条热毛巾敷在了上面,热量顺着毛孔往里面渗。
      忍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用力推了朝玖一把。
      这一推没有任何保留。两只手同时发力,掌心贴着朝玖的胸口,指节绷直,手臂从蜷缩状态猛地伸展开。朝玖本来是蹲着的,重心就不稳,这一推直接让他往后倒下去。他本能地想用手撑住地面,但枯叶太滑,手掌打滑,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脑勺差点磕到后面的墙壁,差一点——就差大概两厘米。
      朝玖仰面跌坐在地上,头顶的水泥楼板映入眼帘,裂缝里漏下来的微光像是一条细细的银河。他保持着这个跌倒的姿势,没有立刻爬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陈年推倒他的那一瞬间,身体从墙角里弹了出来。因为发力太猛,他的上半身往前倾,白头发从脸侧滑下来,整张脸暴露在了头顶裂缝漏下来的弱光里。
      他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在那个特定角度的暗光作用下,他的白发丝边缘泛着一层微弱的银白色光晕。那层光晕很薄,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一碰就会碎。他的脸在暗处,眼睛看不清,但皮肤的反光是存在的——那种瓷器釉面级别的微光,让他的面部轮廓在阴影中也保持着清晰可辨的边缘。
      朝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这个发光的白色人形俯视着自己。
      然后他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咧开嘴的放声痴笑,也不是那种嘴角控制不住的病态抽动。这次的幅度小很多——嘴角只是微微扬起,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也很有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人看到了某个让自己心情好的画面之后,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笑意。
      但这个笑在陈年看来,反而比之前的任何一种笑都让他不安。因为这次的笑是正常的。而正常人不会在一栋废弃烂尾楼的地下室里,被一具尸体推倒在地之后,笑得这么——好看。
      陈年被自己脑内选用的形容词吓了一跳。
      他猛地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缩回墙角。两只手重新环抱住膝盖,下巴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这个姿势让他的身体缩成了一个非常小的目标,看起来不像一个成年人,更像一个把自己卷成球的刺猬。
      “你,没事吧?”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多了一点不确定。
      朝玖躺在地上,没有急着爬起来。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没事。”他说。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很好,我很喜欢你。”
      陈年觉得自己的听觉也出了问题。
      这已经是这个人第三次说类似的话了。第一次是“你好香”,第二次是“我很喜欢你的味道”,第三次是“很好,我很喜欢你”。三次加起来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如果不是这个人在骗他,那就是这个人比他还不对劲。
      一个死了二十四年的人,被一个活人追着说“喜欢你”,这件事的幽默程度大概只有死人才能体会。
      “感谢。你的。喜欢。”陈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试图在每个字之间插入足够的距离,让这句话听起来尽量冷漠疏远。“我已经。死了。请。请不要。纠缠。”
      他以为朝玖会说什么“我不信”或者“你明明白白在说话怎么能是死了”之类的反驳。以前他尝试跟人解释自己的状态的时候,收到的都是这种反应。没有人相信他真的死了,因为他还站着,还在说话,还有意识。他也不确定自己的状态在科学上应该怎么定义,但对他来说,死亡不是一个生理学概念,是一个分界点——在二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天的那个时刻之前,他是一个活着的年轻人。在那之后,他就不再是了。
      朝玖没有反驳。
      他坐起来,拍了拍后脑勺上沾的枯叶碎片。刚才差点磕到墙的那个位置,他摸了一下,确认没有起包。然后他盘腿坐在枯叶上,和陈年面对面,中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比他刚进来的时候近了至少一半。
      “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我就走。”
      他说话的语气变了。不是那种轻快的、带笑意的、仿佛在撩拨什么一样的语气。是一种更认真的、更慢的、像是真的在请求什么东西的语气。
      陈年审视着朝玖的眼睛。
      有人告诉过他——是谁告诉他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但这句话一直留在记忆里——再会骗人的人,眼睛都不会说谎。他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他二十四年来看过的人不多,有时间慢慢看。他看到了朝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正常大小,对光的反应也是正常的(刚才从暗处到微光处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下)。眼睛里有几条细细的血丝,大概是最近没睡好的缘故。下眼睑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印证了睡眠不足的猜测。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没有闪烁,没有躲藏,没有那种活人看到奇怪东西时本能的眼神回避。它就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很稳,像一颗石子沉在水底。
      陈年犹豫了一下。说一个名字没有什么损失。他叫陈年,这件事不是秘密,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二十四年了,他是第一次对人自报家门。
      而他说完之后这个人就会走。这是他承诺的——虽然陈年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的承诺值不值钱,但至少目前为止,这个人说过的每一句奇怪的话都是认真的。包括那些发疯的话,也是认真的。
      “陈年。”他说。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补上了后半句:
      “岁岁年年的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轻,但不再磕绊了。五个字连在一起,流利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就好像这句话是刻在他声带上的,不管多少年不说话,只要一开口,它就会以最完整的形式滑出来。
      朝玖听完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不知所措的沉默,是那种在认真咀嚼什么东西的沉默。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枯叶碎屑和泥巴,弯腰拎起放在地上的帆布袋,转身往甬道走去。
      他真的走了。
      陈年看着他的背影弯下腰,钻进那条漆黑的甬道。他的身形在甬道口被压成奇怪的姿势——先是蹲下,然后跪下来,两只手撑在地上,头缩进肩膀之间,像一只钻洞的猫。然后是轻微的摩擦声,沙沙的,越来越远。帆布袋被拖在后面,偶尔磕到墙壁发出闷闷的声响。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他走了。
      陈年保持着蜷缩在墙角的姿势,听着朝玖爬出甬道的最后一丝声音消失在远处。然后他放松了肩膀,背靠着墙壁,头微微往后仰,脖子搁在墙上一个凹陷处。
      地下室恢复了安静。那种深沉的、厚重的安静,只有头顶裂缝里偶尔灌进来的一阵风会打破它。枯叶在地面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陈年把手从膝盖上松开,摊开右手,手心朝上。
      刚才被朝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不多,大概只有零点几度的温差,再过几秒就彻底消失。但这一点点的热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比预料更久的时间,像是一小片贴上去的暖宝宝,热得不剧烈,但持续。
      他把手握成拳,把那点残余的温度攥在掌心里。
      然后立刻松开。
      他在干什么。那个人的手是热的,活人的体温。虽然朝玖的体温比普通活人低一点——这是陈年刚才握上去的时候发现的——但他仍然是活的。而活的意味着热,热意味着不舒服,不舒服意味着应该远离。
      陈年站起来,走到地下室那个地铺边,坐下来。他重新戴上鸭舌帽,把帽檐压到最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
      不是睡眠。他已经不需要睡眠了。但他需要一种类似睡眠的状态——关闭意识,暂停思考,让这具不死的身体进入最低能耗模式。在这种状态下,外界的时间流逝会变得模糊,他可以一直躺到外界温度下降到最舒适的程度再“醒”过来。
      但他没有立刻进入那种状态。
      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重复刚才那段对话。
      “陈年。岁岁年年的年。”
      他为什么会主动说出后半句?
      那是他自己加的。朝玖问的是名字,不是名字的含义。他可以只说“陈年”两个字,但他偏偏加上了后面那句话。就好像这句话憋了太久,在第一个可以诉说的对象出现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陈年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那个人走了。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以后——他不会再来。没有人会追着一具尸体跑,除非那个人有病。
      而那个人有病。
      陈年被自己最后的这个结论惊到了。不是惊讶于那个结论本身——那个人确实有病,这一点从第一眼就确定了。而是惊讶于自己在“那个人不会再来”和“那个人有病”之间,下意识地选了后者作为结论。
      这意味着他觉得那个人会再来。
      陈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休眠状态。
      但在他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听到头顶的裂缝外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那是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的咔嚓声。
      不是离开。那个脚步声没有远去。它在烂尾楼外面徘徊了一下,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然后是一片安静。
      陈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微光还在,脚步声已经停了。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不是幻听。也许是风,也许是野猫,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在地下室里躺了很久,听着外面的声音,但什么都没有再出现。安静得像是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成功进入了休眠状态。
      但他的手心,那点残余的温度还没散尽。
      三
      朝玖没有走远。
      他从甬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些,吹得周围的杂草左右摇晃。他站起来,借着远处城市的微光看了看自己——裤腿全湿了,膝盖上沾满了泥和碎草屑,帆布袋上蹭了一大块青苔,左手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外套袖口挂了一根枯枝。
      他伸手把那根枯枝摘下来,甩到草丛里,然后在烂尾楼门口找了块稍微平整一点的水泥台子坐下来。
      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时候,他发现手机的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五。通知栏上挤满了赵嵩的未接来电——从下午到现在,累计二十三通。最新的两通是刚才他在地道里的时候打来的,因为手机在帆布袋里被压成了静音模式,他根本没听到。
      还有四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赵嵩。按时间顺序排列:
      “你人呢”
      “朝玖报表今天必须”
      “你是不是死了”
      “你要是真死了记得托梦告诉我报表存哪个文件夹了”
      朝玖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赵嵩这个人,骂归骂,但其实不坏。五年来被他的报表折磨了无数次,也没真的把他怎么样。换成别的公司,第一年就该被开除了。但赵嵩每次都咆哮完了就帮他改报表,一边改一边骂,一边骂一边改。朝玖有时候觉得赵嵩的脾气就是被他的报表练出来的。
      他回了一条:“活着。报表明天交。别等。”
      发完之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景先生”那条。上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回”。朝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对话框关掉了。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笔记。标题他想了想,输入:“陈年观察记录 Day 1”。
      正文:
      “姓名:陈年。自述已死亡(年限不详,未追问)。外貌特征:白发(天然),黑瞳(无光泽,可能视觉有障碍),身高约一米七出头,体型偏瘦,皮肤苍白,体温极低(触感约十度左右,未实测)。行为特征:寡言少语,语言碎化(可能长期不说话导致),对活人接近有本能回避反应,但不主动攻击。居住地:烂尾楼地下室(环境温度低、封闭、符合其温度偏好)。体味:腐烂甜味(个人评价:好闻)。今日互动成果:成功握手(约一秒,未反抗)、获知名字。备注:名字后半句‘岁岁年年的年’听起来很耳熟,原因待查。进一步备注:推我的时候力气不小,说明有基本运动能力。再进一步备注:他缩在墙角的样子有点像一只白毛的兔子。不是贬义。就是像。非常像。”
      他停下来,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在“白毛的兔子”后面又加了一行:
      “补充:近距离观察发现他在暗光环境下白发丝有微弱的反光现象。视觉效果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备忘录关了。手机屏幕的暗光照在他脸上,下巴上的泥印已经干成了浅褐色的斑点。
      一阵风吹过来,带起一股凉意。不是那种阴冷的凉,是夏夜正常的气温下降——大概从白天的二十几度掉到了现在的十七八度。但在这股正常的凉风里,朝玖闻到了一缕从甬道深处飘出来的气味。腐烂的、甜腻的、让人喉咙发紧的气味。
      他往甬道口看了一眼。漆黑的洞口边缘长着几丛青苔,在夜色里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是在渗水。
      他应该离开的。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睡觉,明天去公司应付赵嵩。一个正常的、有工作的、没有精神疾病的人应该这样做。
      但是他没有动。
      他在那块水泥台子上坐了很久。久到周围的虫鸣渐渐低了下去,久到远处的城市灯光熄灭了几盏,久到夜风变得更凉,吹得他鼻尖有点发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白头发的人从甬道里出来——虽然他知道不可能。也许只是在等那股气味散掉——虽然他自己都不希望它散。
      最后他站起来。
      不是因为想明白了,是因为手机弹出低电量警告。
      他把帆布袋拎起来,甩到肩上,转身往城市的方向走。路过那片齐腰高的杂草时,他的裤腿被苍耳粘了一片,他低头看了看,没有摘。
      走出荒地,走过关了门的农贸市场,走过正在翻修的省道,重新回到有人烟的地方。街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折叠桌从人行道摆到路边,坐满了光着膀子喝啤酒的男人和穿着睡衣出来吃夜宵的夫妻。孜然粉和辣椒面被炭火烤出的香味铺天盖地地罩住了整条街,油烟在路灯下飘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
      朝玖路过的时候,正在翻烤肉串的老板冲他喊了一嗓子:“小伙子吃点啥?”
      他摆摆手,加快了几步。
      不是不饿,是他现在闻什么都不对。那些烧烤的香味、活人的烟火气、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切都和他鼻腔里残留的那股腐烂甜味格格不入。他的鼻子像是被那股甜味重新校准了,所有正常的食物香气都变得单薄、粗糙、没有吸引力。
      他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冰水,站在店门口的灯光下喝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短暂的清醒。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透过玻璃门看了他一眼——一个浑身是泥巴的男人站在门口,大晚上喝着冰水发呆,大概值得多看一眼。
      朝玖没有在意她的目光。他把瓶子拧上盖子,塞进帆布袋里,然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是他回家的近路。他走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中间那一盏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来的光黄得像是稀释过的酱油。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晃来晃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因为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不是电话,是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是景先生。内容还是一个字:
      “见。”
      朝玖看着这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背面朝上,屏幕的光被盖住了。
      他知道景先生要见他。景先生从上周开始就一直在发消息让他回去。但他一直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景先生要说什么——那些他听了无数遍的、关于他的“情况”的分析,关于公司真正业务的模糊暗示,关于他应该“正视自己的存在”之类的抽象言论。每一次谈话都是这样,景先生绕着圈子说话,他也绕着圈子回答,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知道更多,但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他不想谈。至少现在不想。现在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白头发的人,是那股腐烂的甜味,是那只握了一秒就被抽走的冰凉的手。
      那种冰凉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冰凉都不一样。不是冬天自来水龙头的那种刺骨冰凉,不是冰淇淋贴在皮肤上的那种甜腻冰凉,更不是活人泡了冷水澡之后那种皮冷肉不冷的外凉。那种冰凉是从骨子里面渗出来的,是纯粹的、均匀的、不打折扣的冷。
      就像一块在地下埋了很久的石头。
      朝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路过李姐家门口的时候,他刻意放轻了脚步——那个时间点她不一定会醒,但万一醒了,她一定会开门问他今天干什么去了弄得一身泥。
      他没有精力回答李姐的问题。他现在只想冲个澡,然后睡觉,然后明天把报表交了,然后——
      然后什么?
      他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
      然后继续去找那个人。
      不是明天,是后天——或者说等他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但一定会继续。不是因为他想从那个人身上得到什么,也不是因为那股味道让他上瘾。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朝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他没有见过一个真正承认自己死了的人。他自己不老不死,每天都在尝试各种方式求死,但求死的前提是——他承认自己还活着。而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已经跨过了那条线,不追求不抗拒,只是接受。就好像死和活对他来说,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个已经完成的时态。
      朝玖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把门锁上,把帆布袋扔在门口的鞋柜上,没有开灯,摸黑走进浴室。热水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红色。他站在花洒下面,拧开冷水,冰凉的水冲下来,打在他脸上,冲掉了头发里的碎土和脸颊上的泥巴。他把双手撑在墙上,低着头,闭着眼睛,让水流从他后脑勺浇下去,顺着脊背往下淌。
      冷水冲了很久之后,他关上水龙头,站在黑暗的浴室里,水滴从身上滑落,滴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是那种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的弧度。和白天那种咧嘴大笑不同,这次幅度很小,但更有力,像是心里某个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一丝凉意从瓷砖地面沿着他的脚底往上攀,顺着腿骨、脊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头发梢。他的手指尖也有一点凉——不是冰冷,而是那种在地下室里浸透了空气之后的温度。
      他想起了那只手。陈年的手,苍白而冰凉,手指纤细,关节分明,放在他的掌心里一动不动的样子——没有挣扎,没有回握,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手中,像一只冻僵的鸟。
      他攥紧了空握的手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水冲过的凉意。但他总觉得那点凉意里,还残留着那只手的触感。
      朝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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