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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诶? 岁岁年年的 ...

  •   第一章:凉薄的邂逅

      一
      陈年醒来的时候,锁骨处凝了一滴露水。
      他不知道这滴露水是怎么来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头顶是裸露的水泥板,连渗水的裂缝都没有一条。但那滴水就挂在那里,沿着他苍白的皮肤缓慢下滑,在锁骨窝里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下,途经胸口,最终消失在衣领深处。
      他的身体是凉的。不是活人晨起时那种带着被窝余温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是冷藏室里放了一夜的玻璃瓶,拿出来的瞬间会在表面结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年睁开眼睛。
      他的眼珠是黑色的,但那种黑没有光泽,像两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珠。光线从地下室入口的缝隙漏进来——那是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甬道,歪歪扭扭,像是什么动物打的洞。光线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眯眼,因为他的瞳孔对光的反应比正常人慢半拍,等它开始收缩的时候,那束光已经移开了。
      他坐起来。
      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僵硬,而是因为没必要快。一个死了二十四年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地下室不大,目测七八个平方,墙面是裸露的红砖,砖缝里填着发黑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层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的枯叶,已经碎成了粉末状。角落里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丝床,床上没有床垫,只有几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陈年没有睡在床上。他睡在另一个角落,那里温度最低,墙壁摸上去有微微的潮湿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凉的。
      哦,原来是死了。
      这个念头每天醒来都会过一遍,像是某种固定的开机程序。不是忘记了自己死了,而是需要确认一下——确认今天还是死的,没有突然活过来。活过来会很麻烦。非常麻烦。
      陈年站起来。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白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有几缕搭在额前,快要遮住眼睛。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调,像是瓷器表面那层釉。他的身材瘦小,站在阴影里的时候,轮廓会变得模糊,仿佛随时要融进墙壁里去。
      他穿的衣服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长袖T恤,一条黑色的裤子,布料已经薄得能透光。鞋子是一双帆布鞋,鞋底磨得很平,走路没有声音。
      事实上他做什么都没有声音。不是刻意,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很轻。呼吸浅到几乎没有起伏,脚步轻到不会碾碎一片枯叶,连他经过的地方空气都不会产生明显的扰动。像是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颜色和轮廓都比周围的世界淡一层。
      他走到地下室入口,侧耳听了听。
      外面有鸟叫。很远的地方有汽车鸣笛。更近一些的地方,有一只虫子在草叶上摩擦翅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夏天。
      陈年的眉头动了动。他不喜欢夏天。
      严格来说,他不喜欢任何温度超过二十度的地方。热度对他来说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种真实的、物理性的压迫感。活人体温三十七度,站在他身边就像一个行走的暖炉。夏天地面温度能到四五十度,阳光直射的地方更是能把他逼到崩溃——虽然他不会流汗,不会中暑,不会晕倒,但他会难受。一种从皮肤往肉里钻的灼烧感,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舔了一口。
      他需要找一个更凉的地方。
      这栋烂尾楼的地下室是他三天前找到的。当时气温突然升高,他在城市里游荡了两天,最后被一股凉气吸引到了这里。地下室的位置很好,入口朝北,上方有茂密的植被遮挡,内部温度恒定在十几度。住进来的那天晚上,陈年难得地感到满足。
      但现在温度在上升。
      他能感觉到。不是温度计那种精确的刻度变化,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空气的密度在改变,墙壁的湿度在降低,连枯叶碎裂的声音都比昨天清脆了一点。夏天还在深入,这间地下室撑不了太久。
      陈年开始行动。
      他从角落里拿起一个布包——那是他唯一的行李。布包里的东西很少:一件备用衣服,一顶鸭舌帽,一副墨镜,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能证明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证件。一个死了二十四年的人不需要这些。
      他把鸭舌帽扣在头上,把墨镜架在鼻梁上。墨镜很大,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他又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不是为了保暖,是为了遮挡皮肤。他的白太显眼了,在阳光下会反光。
      一切收拾妥当,他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弯下腰,钻进了那条漆黑的甬道。
      甬道很窄。窄到一个成年人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两侧的墙壁粗糙不平,陈年的肩膀时不时蹭到墙面,蹭下一层白灰。头顶有细碎的泥土往下掉,落在他的帽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甬道不长,大概七八米。尽头是一团模糊的光亮,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看灯泡。
      陈年钻出去的时候,一丛灌木的枝条扫过他的脸。他抬手拨开,然后站直了身体。
      烂尾楼的全貌呈现在眼前。
      这是一栋大约是商业用途的建筑,六层高,框架已经完成,但外墙只做了一半。裸露的混凝土梁柱上爬满了青藤,那些藤蔓从地面一直攀到顶楼,在每一层都分出无数细小的枝条,像是血管网络一样铺开。青苔占据了墙体的下半部分,墨绿的颜色一直蔓延到二楼窗台的位置。有些地方甚至开出了花——不知名的野花,花瓣很小,颜色是浅紫的,从苔藓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地面更乱。禾本科的杂草长到半人高,狗尾巴草在顶端摇晃着毛茸茸的穗子。小型灌木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枝条乱七八糟地纠缠,分不清哪根属于哪棵。一条隐约的小路在草丛中穿过,那是陈年这几天踩出来的。
      陈年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灰蒙蒙的。不是阴天,是那种介于晴与阴之间的状态——云层不厚,但足够挡住大部分阳光。太阳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圆斑,挂在天上像是忘了擦干净的粉笔印。
      温度不高。大概二十三四度的样子。
      但陈年还是觉得不舒服。不是温度本身的问题,而是空气中那种黏腻的湿度。夏天的湿热无所不在地包裹着他,像是穿了一件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衣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压低帽檐,沿着草丛中的小路往外走。
      他要去附近的一个冷藏仓库。那是他去年发现的备选据点,离这里大概三公里,步行半小时。仓库的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度以下,是理想的度夏地点。唯一的缺点是偶尔会有工作人员进出,需要躲着走。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已经三天没去了,不知道仓库有没有换锁。
      陈年一边走一边想这个问题,脚步不紧不慢。他的步态很特别,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在飘。脚步落地的时间很短,身体重心的转移几乎感觉不到,整个人像是在地面以上几厘米的位置悬浮移动。
      他从一丛齐腰高的杂草中间穿过去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事故。
      是急停。
      陈年没有回头。他对别人的事情没有兴趣。一个死了二十四年的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理所当然地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
      他继续走。
      但刹车声之后,紧跟着是一声更加刺耳的喇叭。
      然后是骂人的声音。
      声音很远,模模糊糊的,只能听出是个男人在吼。具体内容听不清,但语气很冲,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
      陈年还是没有回头。
      他穿过杂草,走到了一条废弃的柏油路上。路面龟裂得厉害,裂缝里长出几丛顽强的牛筋草。路两侧是同样废弃的工业区,几栋低矮的厂房门窗紧闭,玻璃上落满了灰。
      他沿着路往西走。
      走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明显在追赶什么的、急促的、带着明确目标的脚步声。脚步踩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碎石子被踢飞,弹到路边的铁皮围挡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陈年终于停下来了。
      不是好奇。是因为那个脚步声的方向——正对着他。
      他微微侧头。
      墨镜遮住了他大部分视野,但他还是看到了那个正在靠近的人。
      是个年轻人。
      距离大约五十米,正在快速接近。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走路的速度很快,快到一个不太正常的程度——不是跑,但比走快得多,像是有什么急事。他的身形在灰蒙蒙的光线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越来越——
      然后陈年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味道。是一个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味道,被风带过来的。很淡,但很特别。是一种——
      腐烂的甜味。
      二
      朝玖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中央,举起了双手。
      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微笑,像是要拥抱什么。风吹动他的外套下摆,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有一绺贴在额头上。他的脸在阴天的光线下看起来轮廓柔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得恰到好处——不算特别英俊,但绝对算得上讨喜,是那种奶奶辈看了会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的类型。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五秒钟。
      面前的车流没有停止。公交车从他左边绕过,一辆白色轿车从右边变道,还有一辆电动车灵活地从两辆车中间钻过去,骑手经过的时候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朝玖睁开一只眼睛。
      前方的十字路口,红灯已经亮了。所有车都停在停止线后面,整整齐齐地等红灯。他站在距离停止线大约十米的位置,完美地错过了一切被撞的可能性。
      “啧。”
      他放下手臂,把头发从额头上拨开。三十七度的手掌擦过额头的时候,他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正常的,活人的,温暖的体温。
      真恶心。
      朝玖往回走,穿过非机动车道的时候差点被一辆逆行的共享单车撞到。骑车的是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车把一歪,从他身边擦过去,留下一句“有病啊”在风里。
      朝玖没生气。他甚至冲着那个中学生的背影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他走到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开始思考刚才的失败。
      串死——这是他自己起的名字,全称是“在车流中被连环撞击致死”。他对这个死法寄予厚望,因为它看起来最有“意外”的特征,不需要太多主观动作,只需要站到马路中央,闭眼,然后等待物理定律发挥作用。
      但问题是,现在的司机们反应太快了。
      他回忆起刚才最近的一辆车——一辆银灰色的SUV,离他最近的时候大概只有一米半。他已经感觉到了发动机的热浪扑到脸上,甚至闻到了轮胎橡胶的气味。然后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那辆车完成了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紧急变道,车身几乎是平移着从他左边滑过去的。
      朝玖把这份失望在心里归档,贴上一个标签:“串死——第17次尝试——失败。”
      十七次。从今年春天开始,他已经尝试了十七次。
      他在心里默默列了一份数据表:串死(17次),失败率100%。撞死(9次),失败率100%,其中三次撞到玻璃幕墙上把玻璃撞碎了,赔了两千多块钱。骚死——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写法,全称是“以骚扰危险人物或动物的方式被弄死”——尝试过4次,失败率100%,上一次是在动物园翻进虎山,结果那只老虎看了他一眼,掉头走了。
      朝玖怀疑连老虎都嫌弃他。
      他从花坛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上沾了一点泥土,他用手指弹掉,然后开始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段非常难听的电子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坏掉的闹钟在尖叫。朝玖用这个铃声已经五年了,原因是它足够难听,难听到他每次听到都会产生一种“如果死了就不用再听这个铃声了”的念头。这也算是一种求死动力。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赵嵩总监。
      滑动接听。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赵嵩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出来:
      “朝玖!!你自己看看你交上来的报表是什么玩意儿!!”
      朝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大概十五厘米的距离,赵嵩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
      “季度营收那一栏你填的是零,下面备注写的是什么?写的是什么你给我念一遍!!”
      朝玖想了想:“‘一切终将归零’?”
      “你还记得你写了什么!!”赵嵩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那资产负债表——”
      “资产负债表的备注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天在哪里’。”
      “——现金流量表!!”
      “‘钱是流动的水,流着流着就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消气。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朝玖太了解赵嵩了——他在公司干了五年,听了五年的赵嵩咆哮。这个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赵嵩用一种拼命压着火的声音说: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公司。”
      “总监——”
      “不要再跟我说什么‘报表填的是人生感悟’‘数据没有意义’‘存在先于本质’——”
      “我没说过存在先于本质,”朝玖纠正他,“那是萨特说的。”
      “我不管谁说的!!”赵嵩咆哮的声音让朝玖的手机扬声器产生了轻微的破音,“你要是半小时之内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你的工位改成茶水间!!”
      电话挂断了。
      朝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他原本要走的方向走。不是回公司的方向。
      他跟赵嵩的恩怨由来已久。五年前朝玖入职爆炸人生科技公司的时候,赵嵩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主管。那时候赵嵩的脾气还没这么暴躁,至少不会在电话里咆哮。但五年过去了,赵嵩考了五次注会,每次都是五十几分,每次都差那么一两分及格。而朝玖——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从来不好好干活、交报表像写哲学笔记的员工——却在公司里混得越来越稳。
      赵嵩心理不平衡很正常。
      但朝玖的报表确实有问题,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他不是故意不好好写,是真的对数字缺乏敏感度。活得太久,钱对他来说只是数字,时间对他来说只是循环,而死亡——死亡是他唯一想要但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这就导致他在填写财务报表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走神。走神的时候,他就会在备注栏里写一些奇怪的话。上个月的一份成本分析报告的末尾,他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人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沉没成本。”
      赵嵩看到后把报告摔了。
      后来是景先生把报告捡起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写得不错”。
      赵嵩就没再说什么。
      朝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沿着人行道走。他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冰镇饮料的广告,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觉得广告上那个蓝色冰川的图案看起来倒是挺凉快的。
      然后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便利店。是因为一股味道。
      很淡。
      朝玖站在原地,鼻子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嗅觉一向很敏锐——不是狗的级别,但比普通人强得多。他能闻出不同人身上的洗衣液品牌,能闻出哪个同事早上吃了韭菜盒子,能闻出办公室哪个角落有死老鼠。
      但这股味道不一样。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味道。不是香水,不是食物,不是垃圾。是——
      腐烂?
      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腐烂。不是垃圾桶里过夜的厨余,不是下水道里的淤泥,不是死了几天的老鼠。是一种……甜腻的腐烂。
      就像是水果刚好在烂到最甜美的那一刻散发出来的味道。芒果放过头了,表皮发黑,但撕开之后里面的果肉反而甜得不正常。或者某种花,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枯萎,但香气却在枯萎的那一刻浓到了极致。
      朝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不饿。但他饿了。
      不是胃的饥饿,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上来的渴望。每一个味蕾都在发烫,不是想吃,是想——闻。每一个嗅觉细胞都在尖叫做——多闻一点,再多闻一点,往那个方向走,快。
      他的舌头在口腔里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他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更浓了。
      在哪里?
      朝玖的身体比大脑先行动。他已经拐进了旁边的小巷,朝着一个他不知道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那股味道时浓时淡,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大方向是确定的。
      在那边。
      他穿过小巷,拐上一条老街。老街两侧的梧桐树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光线变得昏暗。街面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角舔爪子。朝玖经过的时候,那只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朝玖没在意。
      味道越来越浓。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不是紧张,是兴奋。一种久违的兴奋,像是猎人终于闻到了猎物的踪迹。但这种比喻不准确——他不是猎人,猎物是会被杀死的,而他不想杀任何东西。他只想——
      只想什么呢?
      他还没想清楚。
      老街的尽头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几栋低矮的厂房并排站立,门窗都被封死了,墙上喷着“拆”字。再往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远处的烂尾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而在那片杂草的边缘,有一个人影。
      很淡的人影。像是曝光不足的照片,要仔细看才能确认那里真的有个人。
      朝玖停下脚步。
      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瞳孔没有放大,但一切细节都被放大处理了——那个人的身形,步态,帽檐下露出的一截下巴,宽松外套也遮不住的瘦小轮廓。
      还有那顶鸭舌帽。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往工业区深处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在——不,不是跑,但也不是正常的走路。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碎石子上都没有声音。整个人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朝玖盯着那个背影。
      那股味道,就是从那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腐烂的、甜美的、无法形容的香气。
      朝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的嘴比脑子更快一步。
      “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业区里显得很突兀,像是有人在安静的房间里突然喊了一声。他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那个人停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继续走。
      朝玖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然后他开始跑。不是追,是跑。他的脚步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外套在身后被风吹得鼓起来。
      那个人终于转过身了。
      朝玖在距离他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或者说,看到了他脸上那副巨大的墨镜。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嘴唇是浅粉色的,浅到接近白色。
      鸭舌帽下面露出几缕白色的头发。
      白色的。
      不是染的,是真正的、没有色素的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白发丝仿佛自己会发光。
      那个人没有说话。墨镜后面的眼睛朝玖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很淡,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朝玖听到自己说:
      “嘿,兄弟,你好香。”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那个人没有回答。
      一阵风吹过来,把那个人的白头发从帽檐下吹出来几根。白发丝在风中飘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那个人抬手把头发塞回帽檐下面,动作很慢,像是不太习惯被人盯着看。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朝玖愣了一下。
      很少有人在他说“你好香”之后还能这么淡定地转身就走的。或者说,很少有人听见这句话之后不当场翻脸的。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很丰富——他会对闻起来特别的人说这句话,而大部分人的反应分三种:骂他变态,打他一拳,或者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反应不是惊吓,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厌恶。他的反应是——
      没反应。
      就好像“你好香”这三个字和“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朝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外套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帆布鞋踩在碎石子上没有任何声音,整个人沉默得像一个影子。
      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朝玖脑海里:这个人不怕他。
      不是不把他当回事的那种不怕。是真的不怕,或者说是——不在乎。
      朝玖开始跟上去。
      他没有跑,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个白头发的人走得很快,但他的步频很慢,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却很大,所以整体速度不慢。朝玖跟在后面,在脑子里给这个人建立了一个临时的档案:
      性别:男(大概)。身高:目测一米七出头。体重:目测不到一百一十斤(太瘦了)。发色:白色(天生的还是后天的?)。穿着:灰色外套+黑色裤子+帆布鞋(很旧)。特征:走路没声音。气味:腐烂的甜味(喜欢)。反应:对搭讪无视。危险等级:待定。
      跟了大约两百米之后,那个白头发的人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朝玖。
      墨镜还是遮挡着他的眼睛,但朝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他在看自己,很认真地看。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音色偏柔,带着一点沙哑,尾音有点飘:
      “……什么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朝玖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情绪。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这个声音让他很想——多想听几句。
      “我叫朝玖。”他说,“朝阳的朝,数字玖的玖。”
      那个人没有回应。
      朝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退了一步。
      “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朝玖说,“方便问一下,是什么吗?”
      那个人摇头。
      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连这个动作都在省力气。
      “不可以问?”朝玖歪了一下头。
      那个人点头。
      朝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换成别人,光是“你好香”这三个字就够被骂三句了。现在他问了两个问题,一个被摇头拒绝,一个被点头敷衍,按理说他应该觉得恼火。但他没有。
      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站在杂草中间,身后是一堵发黑的砖墙,头顶是一棵老梧桐树。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皮肤太白,白到那些光影落在上面的时候显得特别清晰。他的白头发在帽檐下若隐若现,有几根被风吹起来的时候,看起来不像是头发,更像是某种植物的须。
      而且他站立的姿势——不是紧张,不是防备,不是攻击。他只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像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
      朝玖见过很多人。活了一百多年(具体多少年他记不清了),见过害怕的人,愤怒的人,厌恶的人,好奇的人。他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活”的痕迹。不是死气沉沉,是没有那种活人身上散发的热量和气场。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张照片里的人,有颜色有轮廓,但没有温度。
      “你是这里住的人吗?”朝玖问。
      摇头。
      “路过?”
      犹豫了一下,点头。
      “那你去哪里?我可以跟着吗?”
      这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个人只是安静地看着朝玖,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朝玖继续跟。
      他觉得这个人的反应很有意思。不是逃避,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漠视——就好像朝玖的存在和不存在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这反而让朝玖更加好奇。
      他跟在那个人身后,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那个人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步调维持着原来的节奏。帆布鞋踩在一根枯枝上,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断成两截。
      朝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枯枝。枯枝的断面很干,像是已经死了很久的树枝。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这个场景让朝玖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具体多少年他也记不清了——他在一个乡下的集市上看到过一个卖鸟的人。那些鸟被关在一个很大的笼子里,大多数都很活泼,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但角落里有只鸟不一样,它缩在笼子最暗的地方,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羽毛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死了。
      但当别的鸟挤过去的时候,它会微微动一下,把自己挪开一点。
      不是害怕,不是抗拒,只是——不想被碰到。
      卖鸟的人说那只鸟是野生的,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养不熟。
      朝玖那时候想买那只鸟。不是想养,是想放了。但他犹豫了太久,等他终于决定的时候,那只鸟已经死了。
      他看着前面那个白发的身影,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人好像那只鸟。
      三
      陈年确实没有在意身后跟着的人。
      不是故意装作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他活了二十四年(准确地说,是死着存在了二十四年),早就学会了最低能耗的生存方式——没必要的事情不做,没必要的话不说,没必要的人不注意。
      身后那个人说话很大声,笑起来嘴咧得很开,走路的时候脚后跟重重地砸在地上,每一步都能踩碎好几颗石子。这样的活人陈年见过很多,他们走路都在宣告自己的存在,像是一个个行走的热源,散发着三十七度的体温和挥之不去的气息。
      活着的人都是热的。
      这是陈年最深刻的感受。活人体温三十七度,呼吸带着三十六度的水汽,皮肤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热辐射。一个活人站在他身边,就像在冬天里打开了一个暖炉,热浪一圈一圈地往外涌。
      而陈年怕热。
      二十四年前的夏天,他死在一个很热的地方。从那以后,热度就成为他最大的敌人。阳光会灼伤他的皮肤,活人的体温会让他感到不适,夏天的空气会让他浑身发疼。
      所以他不喜欢活人。
      身后那个人还在跟着。
      陈年加快了一点脚步。不是逃跑——他早就过了会逃跑的阶段——只是单纯地想拉开一点距离。前面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区,他对这里不太熟悉,但凭直觉判断,应该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拐过一栋红砖厂房,走进了一条两边都是高墙的巷道。巷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砖块。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他走到巷道中段的时候,那股味道突然变浓了。
      不是他自己的味道——他已经闻不到自己的味道了。是从身后传来的,那个人的味道。
      活人的味道。
      但又不太一样。大多数活人的味道是热的,带着汗味、体温、呼吸的湿气。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味道比普通活人淡很多,温度也低一些。三十几度的体温,比正常活人低了一两度。
      不过仍然是热的。
      对陈年来说,只要是热的,就不舒服。
      他加快了一点速度,从巷道另一端钻出来,来到了另一条街上。这条街比之前的老街更荒凉,路面上铺满了碎玻璃和旧报纸,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听到身后那个人停下来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你不会说话吗?”
      陈年继续走。
      “或者说,是不想说话?”
      陈年停下来。
      不是想回答。是前面有一堵墙。巷道的尽头是一条死路,右侧有一个被废弃的厂区大门,门锁已经锈死了。左侧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全碎了,门口堆着一堆建筑垃圾。
      他转过身,面对那个一直跟着他的人。
      摘掉墨镜。
      陈年摘掉墨镜的动作很慢,右手抬起,手指扣住镜框边缘,往下拉,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手指上。
      他露出了自己的眼睛。
      眼睛是黑色的,但那种黑色是死的,像是两块磨砂玻璃球。没有光泽,没有水润感,瞳孔边缘模糊,和虹膜的界限几乎消失了。只有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丁点微弱的反光,证明这双眼睛还具备基本的视觉功能。
      但就是这双眼睛,在看到朝玖的一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审视。不是威胁。是困惑。
      陈年看着朝玖,嘴唇动了动,然后又合上了。他的意思是——你是谁?但出口的时候变成了三个字:“什么事。”
      说完之后,陈年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很少说话,上一次说话是一年前,在一个小超市里,他对收银员说了“谢谢”。再上一次是两年前,他对一个试图帮助他的路人说了“不用”。
      二十四年来,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
      但现在他主动开口了。虽然只是三个字。
      朝玖站在一米之外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内搭是一件白色的T恤,露出来的领口有点发黄。他的身材比陈年高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不少,站在巷道中间的时候,几乎挡住了全部的光线。
      他看起来二十几岁——大概是陈年死的时候的那个年纪。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没有特别白,也不黑。五官是那种很容易产生好感的类型——眉骨分明,眼睛不算大但有神,嘴唇微微上翘,自然就带了一点笑意。
      但陈年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
      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外表不太一致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疯狂,是——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眼睛里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虽然他的面部肌肉在笑,眼睛的弧度也在配合,但眼底是平的,像一面落满灰的镜子。
      陈年认识那种眼神。
      他在自己的眼睛里见过。
      “你终于转身了,”朝玖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走到世界尽头呢。”
      陈年没有回答。
      朝玖往前走了一步。陈年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眼睛很特别。”朝玖歪着头,认真地看着陈年的眼睛。他的视线没有任何闪躲,直直地对上那双失焦的黑眼珠。一般情况下,人看到这样的眼睛会本能地移开视线,因为那不像是一双活人的眼睛。但朝玖没有。他盯着看,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你和我一样。”
      陈年沉默。
      “我的意思是,”朝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东西。”
      这句表达很抽象,但陈年听懂了。
      他说的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活着的人看世界,眼睛里总归有光——期待、欲望、恐惧、欢喜,总有一种情绪会在瞳孔里亮一下。但有一种人,看任何东西眼睛里都是空的。不是失明,是看透了,或者看腻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些当回事。
      朝玖是这种人。
      陈年也是。
      “我不是在套近乎,”朝玖说,语气轻快,像是在聊今天吃了什么,“只是觉得遇到同类了。虽然你看起来比我更严重一点。”
      陈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有点想反驳——他不是更严重,他只是已经死了。但他没有说。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
      “你怎么不说话?”朝玖又问。
      “……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说,你听,可以吧。”
      陈年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朝玖,等着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朝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
      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手柄是黑色的,裹着一层防滑橡胶。匕首不大,大概巴掌长,但看起来非常锋利,刀锋薄得几乎透明。
      陈年看着那把匕首。
      他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做出任何一个人在突然面对凶器时应该有的反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睛从匕首上移到朝玖脸上,然后又移回匕首上。
      “这是——”朝玖把匕首举起来,刀刃对着天空,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我今天准备的死法。”
      陈年沉默。
      “我今天想的办法是,找一个人,让他杀我。”朝玖用一种讨论天气的语气继续说,“最好是那种真正的恶徒——杀人放火的那种——这样我在临死之前还能顺便替天行道。一举两得,利人利己。”
      他停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陈年看着他。
      然后说了一个字:
      “蠢。”
      朝玖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笑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惊起了附近某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这个计划之后还能这么冷静的人。”朝玖笑完之后说,“通常人看到刀就会跑了。”
      “你还没捅自己。”陈年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捅自己?”
      陈年没有回答。他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朝玖,看着他手里那把匕首,看着他脸上那种不是开心的笑,看着他眼底那片落灰的镜子。
      他猜到了。
      这个人想死。
      不是那种站在楼顶犹豫要不要跳的想死,不是那种需要人安慰开解的想死,而是真正清醒的、理性的、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想死。就像有人想吃饭,有人想喝水,这个人想死。很简单,很直接,不需要任何解释。
      陈年懂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他想死。是他已经死了,所以他知道死是什么感觉。
      “你……死不掉?”陈年问。
      这次轮到朝玖沉默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停滞了一下,像是录像带卡了一帧。然后他收起匕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插回口袋。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厉害。”朝玖说,语气里有一点真诚的赞赏,“一般人不会往这个方向猜。”
      “你看起来就不像正常人。”陈年实话实说。
      朝玖又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大,嘴角只是微微扬起,眼睛里的笑意却比刚才多一些。不是那种表演性的笑,是真正被逗到了的笑。
      “你这句话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听的话。比总监的咆哮好听多了。”
      陈年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无意识地揉搓墨镜的镜腿。那个动作很轻,但镜腿上已经磨出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重新把墨镜戴上。
      “走了。”他说。
      然后转身。
      “等一下——”朝玖在身后喊。
      陈年停下脚步,侧头。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陈年想了想。
      “告诉。会离开?”
      朝玖的眼睛亮了一下,点头。他点头的幅度很大,郑重其事地上下晃动,像一个小孩在承诺什么事情。
      陈年看着他点头的样子,想了想。
      然后说:
      “陈年。岁岁年年的年。”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巷道的阴影里。
      四
      朝玖站在原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陈年。岁岁年年的年。”
      这个名字和这个解说词一样,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现代人自我介绍不会这么说。他们会说“陈年,耳朵陈,年轻的年”,或者“陈年,陈列的陈,年份的年”。但不会说“岁岁年年的年”。
      除非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朝玖把匕首重新掏出来,放在手里转了转。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晃了几下,反射出的光斑落在他脸上,亮一下灭一下。
      他刚才差点就要动手了。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在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就亮出匕首,然后——怎么做来着他还没想好。是握住对方的手强行把刀刺进自己身体,还是跪下来请求对方杀了自己?无论哪种方案,都不是太优雅。而且刚才的气氛很好,贸然掏出刀子反而会破坏那种诡异的和谐感。
      但他还是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快要忘记今天出门的目的了。
      求死。求死才是正事。
      他跟着这个白头发的人走了一路,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些奇怪的事情——他的头发为什么会是白色的,他走路为什么不发出声音,他身上的味道为什么这么好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求死的。
      这可不行。
      他已经活腻了。活得太久,活着就是受罪。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有一瞬间的期待——万一今天会死呢?然后他会爬起来,喝水,出门,寻找新的死法。虽然每次都失败,但每天至少还有这么一个小小的盼头。
      如果连这个盼头都没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他继续活下去。
      所以他在陈年转身之前掏出了匕首。他在心里已经模拟好了接下来的动作——握住陈年的手,把匕首塞进他手里,然后自己撞上去。刀锋入腹,血液奔涌,意识渐渐模糊……完美的死亡方式。
      唯一的问题是——
      他下不了手。
      不是因为不忍心。是——
      陈年的手太冰了。
      刚才他们之间的距离最近只有半米。陈年摘掉墨镜的时候,朝玖看到他手指的关节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白色。不是正常肤色。是那种在冷水里泡了很久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那双手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但指甲盖下面是淡淡的紫色,是毛细血管收缩到极限才会出现的颜色。
      朝玖看着那双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的手那么冰,握住匕首的时候,会不会很凉?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个。但就是这么想了。想完之后,他就把匕首收了。
      因为如果握住刀柄的那只手是冰的,那么死亡好像也不够暖和。
      朝玖被自己这个想法恶心得打了个寒颤。
      他把匕首放回口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脸颊上的皮肤被拍红了,热辣辣的疼。
      清醒一点。
      今天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求死的正事还没开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个赵嵩的未接来电。他把通知划掉,然后开始沿着刚才陈年离开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方向错了。
      他不是要追陈年。他是要找一个愿意杀他的人。而陈年看起来明显不愿意,强人所难不是君子所为(虽然朝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但在这种事上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坚持)。
      所以应该往另一个方向走。
      朝玖站在原地纠结了几秒钟。左脚往陈年消失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收回来,又往反方向迈一步。这种内心的拉锯在旁观者看来一定很奇怪——一个成年男人在废弃的巷子里左右摇摆,像是在跳一种很难看的舞蹈。
      最后,他的左脚往陈年的方向又迈了一步。
      “最后一次。”他对自己说,“再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去办正事。”
      他沿着陈年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身后的另一条街上,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正捂着嘴,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
      她是在两分钟前路过的。
      她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巷子口,手里举着一把匕首,刀刃在阳光里反光。然后她看到那个年轻人把匕首猛地刺进了自己的肚子——刀柄砸进去那么深,白色的T恤瞬间就洇开了一团红色。
      她尖叫了一声。
      然后她看到那个年轻人拔出了匕首,又哭又笑,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鲜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然后他又站了起来。
      站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匕首收进口袋,走了。
      那个中年女人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她原本是躲在垃圾桶后面的。她的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还没拨出去的报警电话。她的嘴巴张着,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哆哆嗦嗦地按下了拨号键。
      “喂,110吗——”
      她一口气报完了地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让她不要慌,在原地等待警察到场。她挂了电话,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地上有一摊血。
      但是那个血——
      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红。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鲜红的动脉血。而是偏暗的、接近铁锈色的红。更像是一种颜料,而不是真正的血液。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
      血还在那里。
      所以她不是幻觉。
      警察在十二分钟后到达现场。一辆警车停在巷口,两个警察走下来,按照报警人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条巷子。
      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匕首,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墙角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轻轻滚动。石灰墙上有一道痕迹,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已经氧化发黑。
      警察沿着巷子来回走了三趟,又问了一圈附近的居民。没有人看到什么异常情况。
      那个报警的女人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我真的看到了,”她说,声音很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真的看到他把刀捅进肚子了,血喷出来了,然后他哭了又笑——我发誓我看到了——”
      警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做了记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那么一丝同情。不是相信她,是觉得她可怜。
      “您最近有没有睡眠不足的情况?”警察问。
      “没有!”
      “有没有服用过什么药物?”
      “没有!”
      “有没有精神类的既往病史?”
      “没有!!我没有幻觉!!”
      警察合上本子,语气温和地说:“我们会继续调查的。您先回家休息一下,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那个女人看着警察上了车,关上门,发动机声音渐渐远去。她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风吹起地上的碎纸片,旋转着飞过她脚边。
      她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看错了?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是不是昨天没睡好?是不是应该去体检一下?是不是——
      是不是她有病,而自己不知道?
      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一个路过的老大爷看了她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这个街区的怪人已经够多了——前两天在马路中间站着不动的,今天蹲在地上捂脸的。老城区就是这样,什么人都有。
      那个女人蹲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慢地往家走。
      走之前她往那条巷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阳光正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地上的碎石子晒得发白发干。
      那摊血确实不见了。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片区域的地面,比其他地方干净很多。像是有人仔细地擦拭过,连灰尘都没有留下。
      她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五
      朝玖沿着工业区的小路往回走。
      他没有追上陈年。刚才在巷道口他看见陈年的背影消失在一堆废弃的机械设备后面,然后就不见了,像是被那片阴影吞掉了。他找了十几分钟,无果,只好原路返回。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把手搭在额头前面。
      今天确实不是个好天气。闷热,但不晴朗。那种黏腻的湿度让人浑身不舒服,像穿了一件永远晾不干的衣服。
      手机又响了。
      朝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嵩。他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赵嵩的咆哮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像是某种精神污染。
      朝玖沿着马路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拐进了一片城中村。
      这里有他的一个据点——准确地说,是他十四年前租的一个房子,一直没有退租,因为那个房东老太太从来不涨房租,而且她做的腌萝卜特别好吃。
      他穿过几条弯弯绕绕的窄巷子,走进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代的居民楼。楼道里堆着旧鞋柜和废纸箱,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那个下面还有一行字,写的是“假一赔十”。朝玖每次经过都会想,这个承诺的逻辑到底在哪里。
      他住在四楼。爬上四楼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小朝啊,好久没见你了。”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今天脸色不错。”
      朝玖冲她笑了一下,“李姐好。”
      女人把门又打开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楼下那个收废品的又在楼道里乱放东西了,你管管他呗。”
      “李姐,我不是居委会的。”
      “你不是认识那个谁嘛——”
      “我谁也不认识。”朝玖笑着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门,“早点休息李姐。”
      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把钥匙扔在门口的鞋柜上,鞋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已经三个月没回来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没有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地图,是世界地图。地图上插着一些彩色的图钉——红色的代表已经去过的地方,蓝色的代表还没去的。
      红色的图钉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个地图。
      朝玖没有换鞋,直接走到客厅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抽屉里塞满了东西——旧护照、火车票、电影票根、过期的身份证、几张不同年份的社保卡,还有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笔记本。
      他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开始写:
      “今日尝试:串死。方式:站在车流中央等待撞击。失败原因:司机们反应太快,安全驾驶意识太强。备注:现代交通文明是求死事业的严重阻碍。二次备注:公交车司机竖的中指看到了,很标准。”
      他把笔夹在那一页,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那个白头发的人。
      陈年。岁岁年年的年。
      这个名字的后半句,朝玖在什么地方听过。不是常见的那种“听过”,是……很久以前。具体多久他说不上来,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听到。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图钉,每一个都代表着他曾经试图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然后又放弃。
      一百多年了。他去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人。大部分人像是流水一样从他的生命里经过,他没有记住他们,他们也没有记住他。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被他记住的人,也很快就被时间冲走了。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特质。不只是那股好闻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那个人的沉默,那个人的眼神,那个人摘下墨镜时手指的动作。那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让朝玖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匕首。刀刃上还残留着刚才刺入腹部时沾上的血痕,现在已经干了,摸上去有一点粗糙。他用拇指把血痕搓掉,碎成粉末的血屑落在口袋里。
      “陈年。”他对着天花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又把双手举到眼前,借着窗户透过来的光仔细看了看。
      这双手一百多年都没有变过。皮肤、纹路、关节的形状,一切都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不只是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停留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再也没有前进过。
      他放下手,转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云层堆积在一起,像是一堆没洗的脏衣服。
      朝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草腥气,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摔倒了,哭了两声,被同伴拉起来之后又嘻嘻哈哈地跑走了。
      朝玖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决定明天继续去找那个白头发的人。
      至于今天——今天的求死还没完成。虽然没有希望,但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流程嘛。活着就是流程。不想活也是流程。死不掉,更是流程。
      他锁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赵嵩。
      朝玖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接,要听一顿咆哮。不接,明天回公司的时候要听一顿更长的咆哮。
      性价比上,前者稍微划算一点。
      他接了。
      “朝玖!!”
      “在呢在呢。”朝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下楼一边回话,“总监你声音小点,耳膜要穿孔了。”
      “你的报表呢!!”
      “不是早就交了吗。”
      “那也叫报表??”赵嵩的声音在楼道里产生回音,“你那叫报表吗?你那是行为艺术!!”
      “那也是一种艺术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听起来像是赵嵩把什么东西拍在了桌子上。可能是报表,可能是键盘,也可能是他自己的手。
      “明天九点之前,我要看到一份正经的、符合会计规范的、没有任何哲学感想的报表。能做到吗?”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的总监,必须。”
      电话挂断了。朝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发现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是一个他存为“景先生”的联系人发来的。
      只有一个字:“回。”
      朝玖看着这个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下楼。
      景先生这个人,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景先生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关于他不老不死的原因,关于他为什么会在爆炸人生公司工作,关于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还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但也不讨厌留一个线索。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碰到了房东老太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看到他出来,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
      “小朝啊,你上次交房租是去年十二月份。”
      朝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纸币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围裙口袋里。“那个腌萝卜你还要不要?今年新做的,放了好多辣椒。”
      “要。下次来拿。”
      “下次是什么时候?你这孩子总说下次,一下就是大半年。”
      朝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在后面嘟囔了一句:“还是这么不爱说话。”
      他走回街道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一个圆圈。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水果店,老板正在往外搬成箱的芒果。芒果熟透了的甜腻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夏天傍晚的潮湿空气,格外浓烈。
      朝玖停下脚步,吸了一口气。
      不对。
      这不是芒果的味道。
      这是今天上午闻到的那股味道。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顺着那股气味的方向转过身。气味很淡,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在某个方向的某个瞬间,它会突然变得清晰。
      朝玖睁开眼睛。
      气味来的方向,是城郊。
      那栋烂尾楼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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