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蒹葭》唠嗑

18、中华白海豚 “你好小气

　　“沈家泳池恒温系统仿的‘理想国’酒店设计思路，我们无法阻止它的开建。每个人心里的桃源不同，正如我那位旧友在建度假村类型酒店的理念上与我分道扬镳，但他仍执着地要分我一杯羹……”

　　唐晏顷突然说起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扣袖扣时，腕骨在西装衬里若隐若现。

　　“去年有人在浅水湾用超声波赶海豚，记得吗？你邮件里提过生态抗议。”

　　“迪拜的事鞭长莫及了。就连维港的每盏灯，都能照见海底的冤魂，可大家都……”

　　李璟岱想起那次邮件。

　　唐晏顷刚解出黎曼猜想特解不久，回函的数学模型里，精确计算出了声波对中华白海豚繁殖的影响。

　　而唐晏顷的忘年交不会管这些，哄走他的方案后，被利益蒙蔽了良知，着实令人不快。

　　李璟岱不知他对此事抱以何种态度，私心不想让他反复记起这些，因此住了口。

　　宾利驶过别院花园道，唐晏顷眯起眼睛笑。

　　“港岛多少豪宅泳池存在非法扩容？”
　　“76%，比如沈家，是财储司批的施工许可。所以沈小姐方才急了，她两难……”

　　远处的闷雷扑过来轰顶，眼眸里投射出唐晏顷势在必得的笑容，李璟岱瞳孔蓦地缩紧。

　　“你是故意的？”
　　他脑中产生一种非常不好的猜测。

　　暴雨砸在宾利车窗上。

　　唐晏顷没有回答，瞳孔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调，他凑近李璟岱渗血的指节，轻轻吹气。

　　“下次用伯努利方程算击打角度。”

　　台风到了门前，在窗外呼啦啦咆哮着，雨点击打玻璃，迸溅后晕开一片混沌水幕。

　　唐晏顷甩掉湿透的鞋子，白袜落到地毯上，像一只灵巧的鹿，飞快跃入客厅。

　　“李粟！去拿药箱来！”

　　清亮声音撞上穹顶，连水晶灯的流苏都为之轻颤。

　　李璟岱急跟在他身后走进，深色西装裤脚沾着泥渍。

　　他刻意避开李粟蹲下身想要擦拭的动作，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鹿”。

　　暖黄灯光洒在唐晏顷微湿的发梢，勾勒出一圈柔软光晕。

　　李璟岱的视线落在那截纤细脚踝上，眸色渐深。

　　“站住。”

　　唐晏顷转过身，脚后跟在地毯上撒娇似的蹭了两下，他眼底跃动着未散的星光，刚被雨水洗净。

　　“怎么啦？”

　　“泳池边的事，”李璟岱脱下外套挂好，迈步向前时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你是不是故意设局？”

　　李粟捧着药箱回来，正要放下箱子，唐晏顷抢先一步接过。

　　“你可以去休息了。”

　　他朝李粟摆手，自己利落地打开药箱翻找，头也不抬。

　　“设局？那人自己送上门来找打的呢。”

　　“他说的那些话，”李璟岱声音沉，目光紧锁唐晏顷侧脸，“是不是你故意引导的？”

　　唐晏顷转身踮起脚尖，冰凉手指握住李璟岱的手腕。

　　瞬间，李璟岱的手指微微颤动，想要抽离，却被更坚定地握住。

　　“别动。”

　　少年垂着眼帘，长睫毛在眼下投落温柔阴影。

　　他小心地用碘伏棉签擦拭那几处伤。

　　“你不会疼么？”

　　不好的猜测的确产生痛感，那痛顺着李璟岱的血脉往四肢蔓延，再一路灼烧至心口。

　　唐晏顷坐在沙发上，仰头时，发梢偶尔扫过他手臂，像羽毛轻拂，痒得让人心慌。

　　空气中弥漫着迷迭香混青苹果的清冽，又混杂雨水的清新，让他的呼吸快停滞。

　　“财储司的那位，”唐晏顷嘟起嘴，专注处理伤口，“仗着家世不干人事，我心疼那些海豚。”

　　“你怎么知道他是财储司的？”

　　“他和我搭话，胸前别着财储司司长家的马会限量徽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璟岱的手指无意识蜷着。

　　他刚错开目光，就看见唐晏顷的指尖停留在他手背，微凉的体温透过皮肤渗入他体内。

　　心尖都冷了，冷得发疼。
　　怪自己无能，才让唐晏顷拿自己做局。

　　“借力打力嘛。”

　　唐晏顷不知李璟岱心事，用纱布仔细包扎伤口，系结时故意轻轻一拉。

　　“他骚扰我，你出手。传出去，人人都会说他仗势欺人。让你的人去收集他家黑料证据，再放出风声……”

　　他突然靠近，鼻尖快要碰到李璟岱的下颌，温热呼吸里是雨水味道。

　　李璟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等他们自顾不暇，你顺势推出跨境贸易联盟协议，以‘规范行业、保护生态’为名。阳谋既出，各方骑虎难下，港岛那些观望的势力，多半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唐晏顷微张着唇，他在沈家喝过果汁，淡色唇瓣上可能还沾着甜香。

　　李璟岱猛地别开脸，望向窗外。
　　别院的廊灯被狂风拉动，斑驳闪烁。

　　发烫的耳根，正泄露难言的波动。

　　“我问你，”他想，他的脸一定臭极了，“是不是故意让他碰你的。”

　　唐晏顷从口袋里取出一块银灰色手表。
　　他眨眨眼睛，将它塞入李璟岱掌心。

　　“在意这个？那你自己听。”

　　李璟岱按下播放键，一个轻浮的嗓音混杂着水声流出。

　　“小朋友长得真漂亮，去哥哥家的马会玩？”
　　“别装不懂，你跟李璟岱混，不就是想找个靠山？”
　　“你让哥哥摸摸……”

　　录音在李璟岱阴透的神色里戛然而止。

　　唐晏顷坐上沙发，白袜边缘轻蹭扶手刺绣，悠闲地晃腿。

　　“听到第一句就想揍人了对吧，”他语气轻快，“但想想，留证据更有用。”

　　李璟岱说不出话，胸口被闷雷堵了个严实，要炸，又炸不了。

　　唐晏顷仰脸看向他，态度诚恳。

　　“我不是故意跟他去，是他在池子里就不老实啦，这叫顺势而为，你认可么？”

　　李璟岱摩挲着冰冷的表壳，胸口的郁结消散了些，可没散完。

　　他欲归还手表，被唐晏顷按住手腕。

　　“给你。”少年指尖划过他的指缝，目光灼灼，“备份发给沈钰。沈公与唐家、李家都有往来。我们需要他们的船和航线，他们渴望我们的资源。我要你经此事一战成名，给港岛的世家们好好露一手，击垮那些成见下的污言秽语！”

　　金属表链贴着皮肤，残留唐晏顷指尖的温度。

　　李璟岱低头注视那一抹银灰，窗外的狂风静止一息。
　　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转瞬即逝。

　　“你之前让我建仓库时，我就想着提。东欧轻工业品的渠道是有，但财储司吃相太凶，利润不容乐观。”

　　“现在该轮到他们放低姿态抛橄榄枝了，”唐晏顷扬起下巴，接李璟岱的话茬，“我查过。这位司长野心勃勃，近两年业绩漂亮，绝不会硬碰硬。静候他的佳音吧。”

　　窗外风声再度呼啸，脚下地表恍若跟着震颤。

　　李璟岱凝视着唐晏顷，抱着那些不甘，声音低沉：“我不想放过那小子。”

　　“你好小气，”唐晏顷笑出声，往旁边挪了挪，拍拍空位，“他不可能得逞，比我预估的时间，你只是提前三分十四秒赶到了。过来坐，说说你想怎样？”

　　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大概就不敢再仗势欺人？
　　李璟岱漠然地想，他有的是耐心料理这件事。

　　他刚坐下，唐晏顷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亮起光，“唐天毓”三个字跳动不止。

　　少年撇嘴，接起电话，声线变得规矩：“妈妈？”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唐晏顷蹙眉。

　　“哎呀，不是我惹事，是那什么司长家那位公子自找的……那您再问问汪阿姨……台风天飞不了，航班取消了……知道啦，假已经请好了……信号不好，先挂啦。”

　　唐晏顷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顺势靠上李璟岱的肩，发顶抵着他的下颌。

　　“我妈，问我是不是在港岛惹事啦，命令我立刻回内陆。”唐晏顷抬头，睫毛不经意扫过他的喉结，“她消息真灵通，对不对？”

　　李璟岱点头，下垂的视线刚好撞入明亮的桃花眼里，琥珀色的瞳孔中清晰映出自己的轮廓，执着而深刻。

　　他喉结轻滚，最终低声说：“再住两天，等台风过去。”

　　“嗯呐，多住两天。”

　　唐晏顷伸出手，指尖在李璟岱掌心里画圆。

　　“陪你看着沈家如何反应，看财储司司长怎么手忙脚乱。我们的‘理想国’总得从第一块砖开始砌起……”

　　李璟岱反手握住他作乱的手指。

　　掌心相贴的瞬间，唐晏顷指尖轻轻蜷缩。

　　狐狸收敛爪子，将目光转向茶几上散放的产业分布图，探指点住黑海沿岸港口。

　　“这条航线，明年应该能打通。仓库的事，你要抓紧啦！预计年净利15亿。”
　　“美金。”
　　“嗯！美金！”

　　李璟岱脸上彻底放晴，目光流连在唐晏顷泛着淡粉的指节上。

　　这双手想要握住的一切。
　　他都要夺了来，奉至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