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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当归 “可我是人 ...


  •   B城的秋总比港岛沉些。

      唐家庄园的桂树落了满地鹅黄,银杏叶被朝露浸得发亮,风一过,就匆匆往青石板缝里钻。

      唐晏顷扒在钢化玻璃上,数龙鱼。

      代管家轻步穿过长廊进入主楼别墅,看到少爷琥珀色眼睛里的喜爱。

      “少爷,家主五分钟后到。”

      为防误触水草引起过敏,唐晏顷套着米白色棉手套,手里的鱼食有条不紊洒向水面,虾肉溅起细小的水花。

      总是等候,慢慢也就淡了。
      他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满心欢喜,欢喜到忘却礼仪冲出去。

      精确到秒的五分钟,私人飞机引擎的余音消散后,空气凝结成一种无菌的冰冷。

      唐天毓回来了。

      唐晏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母亲的身影穿过精心修剪的草坪。

      她穿剪裁利落的米色大衣,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距离,周身散发着家主权威,长途飞行也无法磨灭那股锐利。

      古老东方贵族的矜持与欧洲皇室后裔的疏离感,在这个女人身上得到完美融合。

      作为唐氏掌家人,她无疑被长辈培养成了趋于完美的女性,却唯独没有属于母亲的温度。

      一股清苦微甘的当归香气,在主楼别墅里弥散开来,这标志性的气息是其身份的注解。

      古老、沉静。
      以及唐晏顷能体会到的傲然孤寂。

      唐天毓身后半步之遥,跟着一身黑色套裙的秘书卞瑶,眼神专注,面无它色。

      她们总是形影不离。
      唐晏顷想,有时还挺羡慕她。

      “妈妈。”他迎上前去。

      尽量弱化想要靠近的本能,只顺从从小被教导的那样,颔首做晚辈礼。

      “嗯。”

      唐天毓的目光扫描精密仪器,从他身上短暂划过,评估其状态。

      她脱下外套,卞瑶立刻上前接过。

      “晚餐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纯粹只是询问。

      当归味随她动作浮动,熟悉的药香占据唐晏顷嗅觉。

      “是的,夫人,在小餐厅。”代管家回应。

      小餐厅位于主楼西翼,月色初上,从庭外假山流水处反射进来薄光。

      室内,黑胡桃木餐桌不算大,但线条极其流畅,铺着雪白亚麻质地桌布,上面摆好两套纯银餐具和骨瓷餐盘。

      母子二人分别坐在两端。

      空气里,漂浮乐花勃艮第红酒焗蜗牛和鹅肝的味道,食物的香气没有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寂静。

      用餐前半程,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银质刀叉偶尔碰触骨瓷,发出礼仪之内的细微声响,是冰面在光和热里融化碎裂。

      “听说你对未来教育规划,有新想法?”

      唐天毓放下银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平静落在唐晏顷身上。

      这根本不是母子俩阔别多日重聚吃一餐饭,更似精英领导主持一场战略会议。

      当归药香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领导”其实很累了。
      需要做到符合继承人的标准,才能让她不那么累。

      唐晏顷努力让自己平静,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是的。我和岱岱讨论过,他计划明年回内陆入读清华。我的目标是央美附中。这符合我的兴趣和长远发展路径。”

      他试图用她熟悉的语言沟通,将“约定”包装成“规划”。

      “央美附中?”
      唐天毓指尖在光滑桌面上轻轻一点,点出几乎听不见的动静,却像撞钟,猛敲在唐晏顷心上。

      他挑了挑眉:“有什么问题?”

      “你的兴趣需要服务于唐氏的未来。欧洲顶尖私校提供的精英教育和人脉资源,才是符合你身份和家族利益的选择。那里也有艺术鉴赏课程,能塑造你成为真正强大的掌舵者,而非……”

      唐天毓凝视儿子,斟酌出一个更准确的词。

      “一个耽于个人趣味的艺术家。”

      清苦的药香出自她口,不难发现这是薄情的评判。

      “岱岱他……”唐晏顷试图搬出同盟。

      “李璟岱?”唐天毓打断他,明确向儿子陈述一个事实,“他的路径同样不由他个人喜好而决定。之前和你提到过港岛世家的联姻甄选。船王千金与他接触良好,作为李氏稳固海外根基的其中一环,成年后他会留在港岛。商业联姻,强强联合,是你们与生俱来的责任,也是最优的资源配置。”

      水晶吊灯的光芒好像变得更冷了。

      很烦。
      想把这里炸掉。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碎裂,即使十三年中已经碎裂过很多遍,此刻它仍旧处于再次碎裂的过程中。

      唐晏顷强迫自己握稳刀叉,难以完全掩饰的尖锐最终还是飘出了口。

      “他承诺过!他亲口对我承诺过不联姻!”
      这指控咬牙切齿,带着被背叛的痛楚。

      “承诺?”唐天毓侧头,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冷酷的洞悉,“我不否认你们自小长大的情意,否则暑期碰巧遇到的课题里,他不会舍命护你,你也不会因他而收心,这的确是我和你李叔以及你汪阿姨想看到的。”

      唐晏顷有点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愿意跟她交谈了。

      她总是站在主观角度看待事物,并不照顾孩子的心情。
      从她嘴里说出的话,残忍,直白。

      “但是小顷,你要明白,情感是决策之中最不稳定的变量,承诺则是其最脆弱的产物。在家族存续与利益最大化的天平上,个人的情感承诺轻如鸿毛。记住,真正的强大在于摒弃无谓的依赖,专注目标本身。你还太年轻,我不希望感情影响你的判断。”

      唐晏顷拧紧眉:“可我是人,我不明白。”

      “以后,你会明白。”唐天毓凝视儿子的眼睛,“包括他,也包括你。到了适当时机,家族自然会为你筛选最匹配的联姻对象,这是我们这类人的生存法则。你要试着学会在规则之内趋利避害,而非被虚幻承诺束缚。”

      “也包括我?”唐晏顷声音低沉下去,唇角却扬起来,“所以,我也是您战略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需要‘优化配置’的资产?那么您呢?”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母亲那双毫无温情的眼睛。

      “什么意思?”
      唐天毓不会避开任何审视目光。

      唐晏顷比她想象中更加尖锐。

      “您当年为什么没有选择最优化配置?为什么选择了父亲?一个您口中没根基的普通人。是因为那次选择不符合您的趋利避害,所以现在在国外争夺外婆遗产的继承权不顺,才将这种所谓错误的挫败感,投射到我和父亲身上,要求我必须按您认定正确的蓝图走?”

      “唐晏顷!”
      冰锥刺破空气,唐天毓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并未起身,但那股掌家人的威压瞬间充斥整个小餐厅,连窗外流淌的月光都跟着冻结。

      “我在听。”唐晏顷保持微笑。

      唐天毓的脸上没有怒容,眼神如刀。

      “注意你的态度。”她只花一个转瞬的时间,就让自己恢复平静,“我的选择,无论基于何种考量,你无权置喙。上一代人的战略决策,其复杂性与后果,远非你现在的认知所能理解。你唯一需要做的,是专注于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合格的继承人?”唐晏顷发出一声短促嗤笑。

      某些感知伴随他许多年,而他仅仅才在这世上度过了十三个春秋,曾经的他,不止一次因看到母亲强撑的疲态,而想好好做这个合格的继承人。

      月光变得凄凉,餐盘里精美的残羹彻底冷却。

      唐天毓视线一扫,唐晏顷猛地抓起面前那只骨瓷餐盘,狠狠砸向了餐桌中心!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紧随撞击声之后。

      精致的餐具死无全尸,汁水四溅,玷污了那片象征着秩序与完美的洁白。

      一块骨瓷碎片溅到了唐天毓的大衣袖口,留下一点深色油渍。

      卞瑶慌忙上前查看。

      唐天毓对儿子的脾气了如指掌,她只垂眸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空气中,食物的气味、愤怒的气息,与那缕清苦的当归药香诡异地进行混合。

      “我不需要您安排我的‘生存法则’!”

      少年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转身,浅色外套的衣角在玄关一闪而逝。

      窗外,静谧天空被闪电劈裂。

      而那个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橡木门后,将当归香抛在了身后。

      小餐厅内死寂,只剩下狼藉的桌面,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复杂气味。

      当归,当归。

      卞瑶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

      “夫人,法国那边紧急情况,信托会议时间需要您重新确认。”

      她巧妙地站在那点油渍前,挡住不该有的狼狈。

      唐天毓坐在原地。

      这位年轻女性掌权者的目光,从容逡巡桌上狼藉,看着那象征失控与叛逆的现场,眼底深处,飞快掠过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疲惫,随即被顽固的面具所覆盖。

      “备车,去机场。通知那个司机,看紧小顷。中秋节不允许回他父亲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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