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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烛火在他手中晃动,将他跪在密室中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巨大而扭曲,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然后,缓缓掀开了匣盖。

      ……

      烛光在密室里显得格外微弱,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苏明渊蹲在紫檀木匣前,匣盖掀开一半,露出里面的内容。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一个小铁箱上——那是放在匣子旁边的,不是匣中之物。铁箱约一尺见方,表面锈迹斑斑,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他没有先去动它,而是将烛台挪近些,照亮匣内。

      匣子分三层。

      最上层是一张折叠的宣纸,纸色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苏明渊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展开。纸张不大,上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是父亲的笔迹。

      这是一张药方。

      药方顶端写着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初七。下面列着十几味药材:人参、黄芪、当归、茯苓、远志、酸枣仁……都是补气安神的常见药材,配伍中正平和,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苏明渊的目光死死盯在药方边缘。

      那里有几点暗红色的溅痕,已经干涸发黑,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刺眼。痕迹呈飞溅状,像是有人咳血时不小心喷溅上去的。他记得清楚,父亲临终前那几个月,确实常常咳血。大夫说是肺痈溃败,积重难返。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痕迹,触感粗糙,纸张在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更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视线下移,药方底部有一行小字注释,也是父亲的字迹:“服此三剂,当可缓解。”

      但“缓解”二字被朱笔狠狠划掉了。

      一道鲜红的斜杠,凌厉地贯穿那两个字,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背。在旁边,用同样的朱笔,歪歪扭扭地添了两个字:

      “暂压。”

      暂压。

      不是缓解,不是治愈,只是暂压。

      苏明渊的手开始发抖。烛火跟着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剧烈地摇曳。他盯着那两个字,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模样——枯瘦如柴,面色蜡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咳出的血染红了帕子,也染红了枕头。

      那时母亲守在床前,日夜不离。她总是红着眼眶,却强作镇定,一遍遍说:“老爷,药马上就熬好了,喝了就好了。”

      父亲有时会握住她的手,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息:“秦娘,辛苦你了。”

      原来父亲早知道,那药只能“暂压”,不能“缓解”。原来他咳血不止,不是因为肺痈,而是因为……药?

      苏明渊猛地将药方折起,仿佛那纸张烫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将药方放回匣中上层,看向中层。

      中层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沓票据。

      他取出来,借着烛光一张张翻看。是钱庄的取兑凭据,一共十二张,时间跨度整整十年,从父亲去世那年冬天开始,到今年七月初二——也就是母亲去世前五天。

      每张凭据的金额都大得惊人。

      第一张:纹银五百两。取款人签章处盖着“苏秦氏代”的印章,字迹工整。收款人栏空白。

      第二张:纹银八百两。同样“苏秦氏代”,收款人空白。

      第三张:一千两。

      第四张:一千二百两……

      越往后,金额越大。最后一张,七月初二,纹银两千两。十年间,十二张凭据,总额……苏明渊在心头快速估算,至少一万五千两以上。

      苏家虽是医药世家,产业丰厚,但这些年药堂收入、商铺利润,他大致心中有数。每年结余最多不过三五千两,还要应付各房开支、伙计工钱、药材采购、人情往来。母亲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又为什么每隔数月就要取这么一大笔?取给谁?为什么收款人栏始终空白?

      烛火跳动了一下,一滴烛泪滚落,在烛台上凝结成浑浊的白色。

      苏明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他想起母亲晚年越来越深的皱纹,想起她日渐佝偻的背影,想起她总是锁着的眉头,还有那夜在寿宴上,与二弟交谈时僵硬的神色。

      “贪得无厌!他可知我……”

      那夜清韵在门外听到的话,此刻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原来母亲说的“那笔钱”,不是小数目。原来她真的被什么人勒索了整整十年,从父亲去世开始,一直到她自己死前五天。

      而勒索者……是谁?

      苏明渊将凭据叠好,放回中层。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最后,他看向下层。

      那里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没有火漆。他取出信,展开。信纸只有一页,字迹颤抖,墨色深浅不一,有些笔画甚至有些歪斜,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是母亲的笔迹。

      但和他记忆中母亲娟秀工整的字完全不同,这封信的字迹潦草、凌乱,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仓皇。

      信的开头没有称谓,直接便是正文:

      “见字如晤。若后人开此匣,吾罪已昭。”

      苏明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烛光将字句照得明明暗暗,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一颗颗钉进他的眼睛。

      ……

      密室里空气凝滞,烛火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一两粒细小的火星。

      苏明渊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捧着那封信。信纸很轻,却又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一字一句地读着,每读一行,心就沉下去一分。

      母亲的忏悔,父亲的死因,那个如影随形的“黑影”,被篡改的药方,还有那些因此丧命的贵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张薄薄的纸上一一揭露。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越发颤抖:

      “我罪孽深重,唯死可赎。所留金银,望补偿受害之家。
      苏秦氏绝笔。
      腊月初七夜”

      腊月初七——那是半年前。原来母亲在半年前就已经写好了这封绝笔信,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她为什么等到现在?为什么在七十大寿之后才死?是还有未了之事,还是……身不由己?

      信读完了。

      苏明渊维持着捧信的姿势,久久不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纸上的字了,那些字扭曲、旋转,最后变成母亲的脸——慈祥的,微笑的,在寿宴上接受叩拜的脸。

      然后那张脸碎裂了,露出底下另一张脸:苍老的,惊恐的,写满罪恶和悔恨的脸。

      “老爷非病,乃我亲手以‘迟归’毒杀之。”

      母亲毒杀了父亲。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住母亲手的样子,想起父亲那声叹息:“秦娘,辛苦你了。”

      原来父亲知道。

      知道是母亲下的毒,知道那碗药是送他上路的毒药。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只是叹息,然后安静地喝下那碗药?

      是因为对母亲的愧疚?还是因为……他也参与了什么,所以甘愿赴死?

      苏明渊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敬重了一辈子的父母,一个下毒杀人,一个甘愿赴死。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回春散”的秘密。

      为了钱。

      为了苏家百年基业。

      为了那三百多口人的生计。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那些因“回春散”而死的人呢?那些被“逍遥藤”折磨成瘾、最后发狂而死的贵人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烛火又跳了一下。

      苏明渊缓缓放下信,将它工整地折好,放回匣中下层。然后是钱庄凭据,放回中层。最后是那张染血的药方,放回上层。每一样东西,他都放得小心翼翼,仿佛那不是纸,而是易碎的琉璃。

      做完这一切,他盖上匣盖,锁好。

      然后他转向那个小铁箱。钥匙串上还有一把较大的铁钥匙,他试了试,正好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金锭。十两一锭,一共二十锭,黄金二百两。旁边是一卷用红绸系着的地契,他展开看了看:城郊别苑一座,邻县药田百亩,还有其他几处房产田产。这些都是母亲名下的私产,从未在家族公账上出现过。

      二百两黄金,加上这些地契,再加上那个空白的收款人栏……母亲用这些钱,堵了那个“黑影”十年的嘴。

      可“黑影”到底是谁?

      信中说“此人在族内,如附骨之疽”。族内的人,能是谁?二弟明远?管家苏福?还是某个看似老实本分的族老?又或者……是静姝?

      苏明渊想起静姝在族老会上说的那句话:“济世堂的根本,在‘济世’二字,不在牟利。”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坚定,一锤定音,让他得以继任家主。

      如果她是“黑影”,为什么要帮他?

      如果不是,她为什么对“回春散”的配方如此了解?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深居简出?

      疑云重重。

      苏明渊将黄金和地契放回铁箱,锁好。然后他注意到墙角那几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他走过去,解开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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