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里面是几本手抄的佛经。《金刚经》《心经》《地藏经》,都是母亲常念的。他随意翻开一本《心经》,字迹工整娟秀,确实是母亲亲笔所抄。但翻了几页后,他发现了异样。
每隔几页,经文旁边就会用极小的字标注一串数字。
比如第三页旁写着“三七五”,第七页旁写着“二九一”,第十一页旁写着“四六八”……数字毫无规律,看起来像某种密码。
苏明渊皱眉,又翻开另一本《金刚经》,同样在特定页码旁发现了数字标注。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是银两数目?是日期?还是别的什么暗号?
他想起信中提到,“黑影”每次传信方式皆变,“或塞入门缝,或夹入账本,或令小童递物”。这些数字,会不会是母亲与“黑影”联络的密码?又或者,是母亲自己记录的某些秘密?
他将佛经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举着烛台,重新环顾这个小小的密室。
黄金,地契,药方,钱庄凭据,绝笔信,还有那几本藏着密码的佛经——这就是母亲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这就是她晚年日夜跪拜观音、诵经忏悔的原因。这就是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消瘦、最后在寿宴之后“突发心疾”的真相。
她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自己的罪孽压垮的。是被那个“黑影”十年的勒索逼到绝境的。是被那些因“回春散”而死的冤魂夜夜索命的。
苏明渊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石壁,慢慢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下。烛台放在身旁,火光将他蜷缩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小小的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药材。那时她还年轻,笑容温婉,手指纤长,拿起一味药就能说出它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她说:“明渊,你要记住,医者父母心。我们苏家靠药救人,不是靠药害人。”
可她自己呢?
她亲手用“迟归”毒杀了丈夫。她默许“回春散”配方被篡改,让无数人成瘾、发狂、死去。她用黄金和地契,去堵一个勒索者的嘴,却让更多无辜者丧命。
医者父母心?
苏明渊苦笑,那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空洞而凄凉。
烛火渐渐矮下去,蜡泪积了厚厚一层。密室里越来越暗,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仿佛要将这个小小的空间、连同里面所有的秘密,都吞噬殆尽。
苏明渊知道自己该出去了。天快黑了,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看着跳动的烛火,看着墙上自己摇晃的影子,看着那个装着母亲所有罪证的紫檀木匣。
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把这一切公之于众?那苏家百年声誉将毁于一旦,药堂倒闭,商铺关门,几百号伙计、药农、家眷流离失所。清韵还没出嫁,静婉体弱需终身服药,二弟精明但重利,族老们各有盘算……苏家会彻底崩塌。
隐瞒下去?那他如何面对父亲的在天之灵?如何面对那些因“回春散”而死的冤魂?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更何况,“黑影”还在暗处,药方已被篡改,继续制药,只会害死更多人。
两难。
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
烛火又跳了一下,终于,熄灭了。
密室里彻底陷入黑暗。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带着陈年灰尘和霉味,将他团团围住。苏明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摸索着,重新点燃了蜡烛。
火光再次亮起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些迷茫、痛苦、挣扎,都被压到了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站起身,将紫檀木匣和小铁箱重新放好,但把那张绝笔信和十二张钱庄凭据取了出来,小心地揣入怀中。然后他吹灭蜡烛,摸黑走上石阶,推开密室的门。
回到房间时,天已经全黑了。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隐时现。西院里静悄悄的,连蝉鸣都停了。
苏明渊走到观音像前,将净瓶按相反的顺序转回原位——向左半圈,再向右三圈。密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回,墙壁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站在观音像前,看着慈眉善目的菩萨。
“母亲,”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您错了。用罪孽掩盖罪孽,只会让罪孽更深。苏家该清理门户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房间再次被锁上。但这一次,锁住的不是秘密,而是决心。
苏明渊走出西院,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书房。他点亮灯,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开始写什么。
夜风吹进窗棂,带着药圃那边飘来的苦香。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挺直,坚定,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他知道,从今夜起,苏家将迎来一场风暴。
而他,必须成为那个掌舵的人。
哪怕这艘船会撞得粉身碎骨,也要撞出一条生路。
……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摆在书案左上角,黄铜灯座,玻璃灯罩,火苗在罩中静静燃着,将一圈昏黄的光晕投在摊开的宣纸上。纸是素白的,边缘裁得齐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纸上那些字——那些颤抖的、潦草的、墨色深浅不一的字——却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将这柔白撕得粉碎。
苏明渊坐在案前,已经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面前的桌面上,平铺着从密室带出来的那封绝笔信。信纸只有一页,却重得让他几乎抬不起手去触碰。他其实已经读过一遍了,在密室里,借着烛火,囫囵吞枣般地读完,那些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魂飞魄散。
可他还是得再读一遍。
必须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将这封信刻进脑子里。因为这里面藏着的,不仅是母亲的罪,父亲的死,更是整个苏家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而这把刀,如今传到了他手里。
夜很深了。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传来。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缓慢,像负着重物的老牛。
苏明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落在信纸的开头。
“见字如晤。若后人开此匣,吾罪已昭。”
开篇八字,力透纸背。“吾罪已昭”——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她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知道自己逃不过良心的审判,所以将一切都写下来,封在密室中,等待后来者发现。
苏明渊的手指抚过那四个字。墨迹已经干透,微微凸起,触感粗粝。他能想象母亲写下这几个字时的神情——一定是紧闭着眼,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份供认不讳的罪状付诸笔端。
他继续往下看。
……
“老爷非病,乃我亲手以‘迟归’毒杀之。”
“迟归”。
苏明渊对这两个字并不陌生。这是一种药材,紫色小花,根茎有毒,可镇痛,但用量极微,过量则损心脉,致人昏迷,最终心力衰竭而亡。因其毒性发作缓慢,往往服药后数个时辰才显现症状,故得名“迟归”——迟来的归宿。
药堂里备有一些,用于配制特殊的镇痛药膏,但向来严格管制,只有几位老医师有权取用。
母亲用“迟归”毒杀了父亲。
苏明渊的视线在这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疼得他眼眶发酸。但他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强迫自己往下读。
“彼时老爷察‘回春散’自第三代配方起,久服则脏腑渐衰、心脉枯竭,欲毁方公示,并彻查三十年来的服药记录,补偿受害之家。”
原来父亲早就发现了。
苏明渊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几个月,总是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一待就是整日。出来时面色凝重,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脉案记录。母亲问他怎么了,他总是摇头,说“再看看,再看看”。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不是在研究新方,而是在查旧账。查那些因“回春散”而身体每况愈下的病人,查那些不明不白的“猝死”案例,查这个被苏家奉为“神药”、年利占七成的祖传秘方,到底害了多少人。
父亲想毁了它。
不是改良,不是遮掩,而是彻底毁掉,公之于众,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苏明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想象父亲做出这个决定时的挣扎——一边是苏家百年基业、上下三百多口的生计,一边是那些因服药而日渐衰败、甚至无辜丧命的人。最后,父亲选择了后者。
选择了良心。
……
“然此事牵连太广。‘回春散’年利占苏家七成,若公示,苏家顷刻崩塌,上下三百余口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