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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满门诛灭 霍成君废后 ...

  •   霍云没有等到别人来抓他。他得到了风声——不知道是谁在最后一刻透了消息给他——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饮了一杯酒,那杯酒里掺了毒。他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酒杯歪在一旁,酒液洇湿了衣袖。

      范明友也是一样的结局。这位度辽将军在自家的后院里拔了剑,剑锋横过脖颈,血流了一地。他死前没有留下任何遗言,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霍禹被押往刑场。宣帝没有给他任何特赦,霍禹是霍家的嫡长子,是谋反的主谋——腰斩。那天的刑场上围了不少人,霍禹跪在刑台上面色灰败,刽子手一刀下去,他没来得及喊出声就断了气。

      霍显和霍家的女眷们没有腰斩的待遇,但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弃市。她们被押到市口公开处斩,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霍显临死前大概想起了霍光临终前那句"收敛锋芒"的叮嘱,但她已经无法再"收敛"了。

      宣帝坐在未央宫里,听着外面传回来的消息。他面无表情,手中的笔一直在批奏章,从头到尾没有停顿过。霍家这张天罗地网,落得干净利落。一个不留。

      ---

      霍家的案子牵连之广,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

      跟霍家沾边的人太多了。霍光辅政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那些曾经跟霍家走得近的、受过霍家恩惠的、在霍家的事情上帮着说过话的——全部被列入了清算名单。据说连坐诛灭者达数千家。

      长安城在那几天里没有停过腥味。刑场上的人头一批一批地落地,血水顺着台阶流到了街面上,用沙土盖了一层又一层。

      市井之间的百姓起初还凑过去看热闹,后来看得麻木了,便不再围拢,远远地绕道走。城中有几家跟霍家沾亲带故的大户,一夜之间门庭冷落,第二天便人去楼空,连院子里的树都被人砍了当柴烧。

      霍光如果地下有知,大概会看着这一切苦笑。他活了六十多岁,辅政二十年,辛辛苦苦替汉朝撑住了三代皇帝、稳住了疲惫的天下,结果死后不到三年,满门覆灭。

      他那些儿子、孙子、女婿、亲眷,一个不剩。连他苦心经营的家族基业,也像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干干净净。

      有人私下说了一句公道话:霍光一生功大于过,但他的子孙不肖,把祖宗的阴德败光了。这话没有人公开讲,因为怕被牵连。但私底下很多人是这么认为的。霍家的败亡不是因为霍光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他的后人接不住他留下的东西。

      长安城的秋风卷过空荡荡的霍府大院时,卷起几片落叶。那座宅子曾经宾客盈门、灯火通明,如今连守门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屋檐上跳来跳去。

      ---

      霍家覆灭之后,宫里还有一个霍家的人——皇后霍成君。

      宣帝没有对她手软。地节四年八月,诏书下到了中宫。内容很简短:废黜皇后霍成君。理由是"无子,又谋毒太子"。其实有没有子已经不重要了,霍家都倒了,她不倒才是怪事。

      霍成君接到诏书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废。她以为自己是皇后,是霍家的女儿,谁也不能动她。但那天来收缴皇后玺绶的人站在她面前,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玺绶被摘走的时候,霍成君伸手想去抓,被人挡开了。她跪在地上,看着那些象征皇后身份的物件被一件一件地收走——金印、绶带、册书。她跪了很久,直到身边的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来,跟着带路的人走出了未央宫。

      她没有被杀。宣帝留了她一条命,把她迁到了上林苑的昭台宫。昭台宫说是宫殿,其实是一座偏僻的冷宫,位置在上林苑深处,四面都是树木,平时几乎没有人经过。

      霍成君住进去之后,身边只剩下了几个最低等的宫女。她每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密林,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一道赐死的诏书,也许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站着。

      一个多月前她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如今她是废后,是阶下囚。她的人生在短短几十天里从天上掉到了地下。霍成君在冷宫里住了很多年,直到最后郁郁而终。她这一生最风光的时候,大概就是册后那天穿着凤袍走上御座的那一刻。但那一刻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下走。

      ---

      霍家灭门之后,宣帝做的第一件事是——大赦天下。

      诏书发往各郡县,措辞郑重:"朕以眇身,奉承祖宗,夙夜不敢康宁。今大逆已除,与天下更始。"大逆是指霍家的谋反,跟天下更始是昭告臣民——霍家的事到此为止,大家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紧接着宣帝宣布减民租赋,与民休息。这些年百姓确实累了,从武帝末年的连年征战到昭帝时的内部动荡,再到宣帝初期霍光主政虽然稳定但赋税也不轻。如今霍家的乱子彻底肃清了,宣帝觉得该让百姓喘口气了。

      减租赋的诏书下发之后,各地百姓反应不一。有人欢喜,有人将信将疑,但总的来说,消息传开之后,长安城外那些田庄里的农人脸上确实多了一些笑意。减下来的税虽然不算太多,但每一枚铜板留在自己手里,都是实实在在的。

      宣帝在这一刻终于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有几分滋味了。他亲政之后先削霍、再废后、再大赦、再减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没有急着去树立什么丰功伟业,他先把该清扫的垃圾清干净了,然后留出空地来种庄稼。他知道庄稼长得慢,但他等得起。

      ---

      霍家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后,魏相上了第二道奏疏。

      第一道是请求减赋。第二道是请求整顿吏治、考核百官。魏相写道:"天下之所以治,在于吏治清明;所以乱,在于官场腐败。霍家之所以能坐大二十余年,正是因为吏治失察。如今大敌已除,正当从头做起。"

      宣帝深以为然。他采纳了魏相的建议,下令丞相以下百官皆须奉职奏事,按时向皇帝报告自己的工作实绩。宣帝亲自审阅这些报告,逐一考核,有能力者升赏,无能者降黜。

      他还经常在朝会上对大臣们说一句话:"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仇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意思是:老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没有怨言,是因为朝廷的政事公平、诉讼清明。他把"政平讼理"四个字当成了自己为政的核心追求。

      那段时间长安城的官场风气确实改了不少。官员们知道皇帝亲自盯着考绩,偷懒的、贪墨的、吃空饷的,一个个收敛了许多。上朝的时候没有人敢打瞌睡了,散朝之后回官署办公的人也多了,街面上的公文传递比以前快了好几倍。

      魏相站在未央宫的廊下,看着那些步履匆匆的官员们进进出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心里知道,霍家的覆灭给长安留下了一个教训,也给宣帝留下了一片可以重新耕耘的田地。他微微弯下腰,手指触了一下廊柱。凉,但透着稳。

      他直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大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外面的光被收窄成一道细细的金线,然后随着门扇的闭合,彻底消失了。

      ……

      霍家的案子里头,有一个细节让宣帝不舒服了很久。

      案子牵连数千家,人头落了一地。宣帝批阅案卷的时候发现,其中不少人其实只是跟霍家沾了点远亲,或者给霍家办过几件无关紧要的事,就被定成了"连坐"。

      刑罚轻重、罪责认定,全凭办案官吏一张嘴说了算。没有人核验,没有人复核,更没有一个独立的标准来判断该杀还是该罚。

      宣帝叫来魏相商量这件事。魏相在案头展开一卷竹简,上面列着历年刑案的数据。他看着那些数字说:"刑罚过重则民怨,过轻则法弛。陛下若要治天下,须先让天下人知道——法有准绳。"

      于是宣帝做了两件事。

      第一,设治书侍御史。这个官管的是审核各地上报的死刑案卷,看看判得有没有冤枉、合不合理。第二,设廷尉平。

      廷尉是管司法的最高长官,廷尉平就是廷尉的副手,专门负责复核刑案的轻重,防止判罚过重或过轻。这两个官职一设,等于在司法链条上加了两道"复查"的闸门。

      说起来只是添了几个官职,但执行下去之后效果立竿见影。那些靠关系、靠门路、靠上下打点来定罪的案子,到了治书侍御史那里被打了回来;那些量刑过重的案卷,到了廷尉平手里被改轻了。

      宣帝自己也会过问一些重大案件,他批阅案卷的时候格外仔细,读到疑点就让人重新查。

      与此同时,宣帝还做了一件事——废除苛法,招抚流亡,把闲置的公田借给无地可种的农民耕作。"假民公田"这个政策一出来,那些因为逃荒、躲债、避役而流落在外的人,陆续有人回来了。他们拿着官府发的田契,在荒了多年的土地上重新翻土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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