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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旧宅 徐徐图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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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凌清寒愕然,赶紧抓住那位仓皇的弟子,飞快问道,“发生了什么?你且速速道来!”
红衣弟子大口喘着气,撑着膝盖道:“方才羽长老命我将她们送至别苑,我便用捆仙索弄成一排将她们转移过去,但捆仙索一趟顶多运五十人,等我运第二趟时,就发现原先已经运过去的女子都不见了!”
李长缨蹙眉:“怎么个不见法?凭空消失?”
“正是、正是!”弟子连连点头,哭丧着脸道,“五十几人,一眨眼就没了!”
凌清寒又问:“你在别苑可有见到什么人?”
五十几人骤然消失,肯定是有人暗中用了传送阵,但那些女子才到极乐宫不久,且事先无人能料到她们会到来,所以定然不是预先筹划,只能是在这位弟子返回运第二批女子的空隙,那人画了传送阵,将她们一并带走。能在极乐宫里使用如此规模的传送阵的,不是长老就是亲传弟子。
瞟了眼四周,红衣弟子小声道:“是有一位……商长老。”
凌清寒“呵”了身,并不意外,急切道:“你遇到他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弟子答道:“商长老似乎是从后山回来,刚好经过别苑。见我领着一排人,他便问我在做什么,我告诉了他,他点点头就走了。”
凌清寒冷哼:“那他肯定没走,是寻了个地方躲起来,趁你折返无人时,传送走了那些女子!”说罢,他竟掏出纸鹤,欲通知其余长老,即刻前往忘忧宫议事。
李长缨连忙制止他:“别急,你这也太武断了。莫非这位商长老是有什么前车之鉴,让你如此笃定他就是罪魁祸首?”
“这……”凌清寒左看右看,压低声音道,“此地不便多说,随我来。”
三人带上那位小弟子,一同来到凌清寒的洞府。甫一入室,小弟子便一个人默默走到角落,低垂着头,浑身透出“局促”二字。
李长缨知道他是对自己与少宫主身份云泥之别不安,将他招呼过来,指了个靠桌的凳子。弟子连连道谢,坐下后不住地绞着衣袖。
凌清寒难得正襟危坐,一脸严肃:“极乐宫的商长老,可谓是臭名昭著。”
众人立刻支起耳朵,听他说起极乐宫秘辛。
原来商长老本名张右青,是极乐宫邻国一位贩夫走卒之子,长大后干起了人牙子的生意,从那些家境贫寒、难以糊口的人家手里买来女儿,转卖给城中富户作丫鬟。
后来张右青的人口买卖生意越做越大,难免得罪些道上的人,好几次差点被人当街砍死,不得不暂时闭户。在此期间,他偶然结识极乐宫的上一任商长老,对方看出他资质上乘,便纳为亲传弟子,传授极乐宫功法。几十年后,师尊仙逝,他便一跃登上长老之位,改头换面,抹去了自己人牙子的过往。
如今世人只知极乐宫商长老,不知人牙子张右青。
李长缨思忖道:“这么听来,也不算很伤天害理,为何说他臭名昭著?”
凌清寒摆摆手,故作高深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表面上看,他不过是将女子卖进大户人家作丫鬟,也算给她们寻了个谋生的门路。但实际上,有些富户家里看着风光,背地里极爱磋磨下人,动辄打骂、滥用私刑,据说许多女子明明正处花季,便被折磨至死。”
小弟子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弱弱插嘴:“难怪天音仙子和商长老不和……听闻琼华宫内不少弟子家境贫寒,甚至有些是弃婴出身、被天音仙子捡回宗门的。如此看来,若没有天音仙子好心之举,她们说不定就被商长老这种人给卖掉了。”
凌清寒接着道:“不错。正因此事,商长老每月初五便会回一趟旧宅,大抵是去告慰枉死的冤灵。”
奚不言眼神一凛:“旧宅?他的旧宅在何处?”
凌清寒挠了挠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大约是在极乐宫以北,万宣国境内。”
小弟子举手道:“商长老旧宅的位置,赵师姐定然知晓。有时遇上大典,商长老走不开,便会派赵师姐代他回一趟旧宅。”
“赵师姐……你说的是商长老首徒赵明熙?”见小弟子点头,凌清寒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既然如此,我们先去别苑探查一番,若无线索,再去他旧宅走一遭。”
…………
极乐宫别苑沿袭了它一贯富丽堂皇的风格,凉亭飞檐翘脚立在角落,毗邻清澈见底的小池,被精心修剪的花丛所环抱。
凉亭对面,朱红厢房半掩着门,门上挂着写有“百花居”的乌木匾额,还扑了金粉。
小弟子指着百花居道:“不久前,我就是把那些女子放在这间房里面,你们瞧——”抬脚跨过门槛,他向众人展示地上斑驳的痕迹:“地上的灰都被蹭没了,那些女子当时确实在这。”
凌清寒俯身抹了把地面,搓了搓指尖沾上的尘土,一脸严肃:“地上没有画过阵法的痕迹,这些灰尘也不是新出现的,不像是有人使用传送阵后故意掩盖。”
环视一圈空无一物的屋子,李长缨疑惑道:“这间房里,是一直如此空荡么?”
凌清寒正仰头察看横梁上是否有阵法痕迹,闻言点点头:“别苑一直是空着的,偶尔收容些被解救出来一时回不了家的人。”
奚不言目光落在一个角落,来了兴致:“这屋虽不大,檐柱却有十八根之多,难不成你们极乐宫的建筑风格如此别致?”
听见他的话,李长缨扫视起屋内,发现纵横五六丈的面积,足足有十八根梁柱,半嵌进墙壁里,比寻常屋舍密集了许多。
随手摸了摸其中一根,这一摸,就摸到了异样。
指尖碰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她顿时警惕起来,燃起一枚照明符,探向前方——
只见漆成朱红的柱子上,有一小块隐蔽的刻痕,正好隐在阴影里。若非用手指摸到,光用眼睛看,是万万不能发现的。
“这里有东西。”她低声道,一边细细观察起来。刻痕虽凌乱,还被人划了几刀,想让后来者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大致规则形状未被破坏。凡是阵法课过关的修士,都能一眼看出,柱子上刻的是传送阵的一部分。
她连忙察看剩余七根柱子,果然,无一例外都刻了部分阵法。而组合起来,刚好是个完整的传送阵,辐射范围不多不少,就是这间屋子。
凌清寒一脸“果然如此”的神色,冷笑道:“我就说这屋子有问题!看来商长老是把传送阵刻在柱子上,将女子转移出去的。”
奚不言伸出手指描摹着刻痕,脸色微变:“这是缩地千里。那些女子……恐怕已经不在极乐宫辖域内了。”
缩地千里属于最高阶的传送阵,一般修士不会轻易动用,只因每使用一次,灵力消耗巨大,传送的目的地越远,灵力消耗越多,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压根承受不起。而每次传送,至少可以跨越相当于一座大型城池的距离。
凌清寒猛地一拍手,恍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商长老为了把女子转移到他旧宅,不得不用缩地千里,因为万宣国虽与极乐宫相邻,也在千里之外。”他越说越激动:“所以是他没跑了!我们这便回溯这个阵法,去万宣国探探他旧宅,说不定能将人当场拿下。”
奚不言用扇尖点了点那几笔刻痕,摇摇头:“别看这几笔画得潦草,实则大有讲究,它恰好逆转了整个阵法,我们若是据此回溯,只会传送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地方,白白耽误功夫。”
李长缨接着道:“况且,你们极乐宫长老是何等修为,你确定我们能拿下?”
凌清寒哑然,半晌才尴尬道:“似乎是化神期……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些长老不会透露自己修为几何。”
李长缨无奈道:“就算是化神初期,我们也打不过啊……”
在场就奚不言一个元婴期,加上她这个差不多金丹中期,以及凌清寒这位才仗着天雷自毁经脉的“废人”,和一个一看就不能打的小弟子,去挑战化神期强者?找死么?
凌清寒顿了顿,讪讪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李长缨道:“自然不是。你方才不是说,先找那位赵姓弟子查明旧宅位于何处?我们不如就这样徐徐图之,总好过直接传送到旧宅里,被对方来个瓮中捉鳖。”
“你说的有理,”凌清寒肃然起敬,转头吩咐小弟子,“去把赵明熙叫来。”
不等小弟子回话,奚不言温声道:“不必,她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他眼神一厉,手中折扇横飞而出,快得叫人看不清残影。下一瞬,折扇牢牢钉在大门上,入木三分。门背后登时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李长缨下意识拔出佩剑,小心翼翼上前,用剑尖挑开半合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慢悠悠打开,门后站着个呆若木鸡的女子,只有一双眼珠子惊恐得骨碌碌转个不停。见状,李长缨心下了然,此人是被奚不言的灵力击中,封住了关窍,不得动弹。
女子身着极乐宫常见的大红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金质令牌,刻着“赵明熙”三字。
“你就是赵明熙?来跟踪我们作甚?”李长缨挑眉,抽出一根捆仙索将她缚住,解开施加在她身上的定身诀,将她拖进屋子里。
赵明熙先看向凌清寒,道了声“见过少宫主”,才嚅嗫道:“我并未故意跟踪你们,是因为听说师尊在此出现,才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他。”她的声音柔柔的,不像有恶意的样子。
凌清寒皱眉:“此话何意?你找商长老有事?”
赵明熙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只是师尊他这三个月神出鬼没,已经许久没指点过我的功法,我想找他辅导一二。”
凌清寒更疑惑了:“我并未听说这几月商长老有要务,怎会没空指点你?”
赵明熙敛眸:“不知。师尊自从三月前从万宣国回来后,便一直行踪不定,要么呆在洞府内,要么在后山闭关,总是不见人,连每月一次的回旧宅洒扫,师尊也全权托付于我。我听说今日师尊出关,便想去后山迎接,一路过此地就遇到了你们。偶然听见师尊的名讳,才驻足听了一会儿,绝非故意跟踪偷听。”
奚不言倏然道:“你听谁说你师尊今日出关的?”
赵明熙一愣,眸光明显微微涣散,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凌清寒叉着腰,忍不住扬声道,“你连是谁说的都不记得,就直接跑这来?做事怎的如此莽撞!”
抬眸看了他一眼,赵明熙用更小的声音回答:“这里又没什么危险,我只是来看一眼,就算见不到师尊也无妨呀,下次再来便是。再说了……”她忽然皱了下眉:“我脑海里一直有印象,只是你们乍一问起,话到嘴边突然忘了。”
“算了算了,”凌清寒摆摆手,“反正不论如何,我们都有必要去商长老旧宅看看,你能带路吗?”
赵明熙爽快答应,抿了抿唇,又期期艾艾道:“那……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眼看几人对她的怀疑未消,她竖起三指发誓:“我绝无恶意,只想弄清师尊究竟遇到了什么。你们放心,我修为还行,不会拖后腿。”
在场可能“拖后腿”的两人脸色一僵,小弟子声如蚊蚋:“我、我能不去吗?我今日课业没做完。”
凌清寒自然答应,冲赵明熙矜持道:“也罢,那就同我们一起。但听清楚了,绝不可擅自行事,不可不听指挥,不可……”
他还想再说,被李长缨拦下,心里嘀咕着在场最莽撞的人是你才对,轻叹道:“凌少宫主,时间不等人,我们最好即刻动身。”说着,她解开了赵明熙身上的捆仙索。
赵明熙立刻拿出芥子囊,往外面掏材料:“我现在就画一个缩地千里,可以直接传到师尊旧宅。”说着,她半蹲在地,用指尖沾着朱砂,刷刷几下就画成一个缩地千里阵,徒手画的圆比用尺规画出来的还工整,横平竖直,字也规规矩矩如雕版印刷。
随着最后一笔画完,地面蓦地波动了一瞬,原本满是尘埃的石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开口朝上的青铜大门。
一边抓住门环往外拉,赵明熙一边回首道:“打开这扇门,就能到师尊旧宅了。”青铜大门“轰隆”一声,缓缓开启,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率先毫不犹豫地跳进去,跟着的是凌清寒,李长缨和奚不言对视一眼,也一同跳了进去。
一股霉味钻入鼻腔,李长缨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竟有回声传来。她诧异地抬眸,自己竟站在一间废弃多时的老屋中央,门板歪斜,窗棂朽烂,蛛网层层叠叠挂满了梁柱,屋内积尘寸厚,墙角生着暗绿霉斑。她捂住口鼻,一步步挪到门边,从半开的门洞里猫腰钻了出去,生怕哪个不注意磕着碰着,整座房屋就会立马坍塌。
奚不言、凌清寒和赵明熙已经等在屋外院子里,见她出来,各自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没走散。”
李长缨拍掉肩头落下的蛛网,双目微眯:“此地当真是商长老旧宅?怎的如此破败?”
赵明熙讷讷道:“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上月来时,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