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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功成 天大地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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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寒耸耸肩:“不知道,估计是我们闹的动静太大了吧。”朝奚不言抬起胳膊,他努了努嘴:“劳驾给我搭把手,我使不上力。”
奚不言依言过去,俯身给他包扎,眉心紧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羽长老负手而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谢离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地方,一脸忌惮。
凌清寒身子一僵,干笑道:“什么风把长老您吹到这儿来了?”
羽长老冷声斥道:“只怕我再不来,你们要把这整座聚宝谷都炸平!”
原来此地叫聚宝谷……李长缨琢磨着,转念一想觉得她的话属实夸张,不过是炸平了一个山洞而已,怎会夸张到要将整个山谷夷为平地。
凌清寒不以为意:“羽长老说笑了,眼下我们已将强掳女子的罪魁祸首抓获,您再不满,看在我们劳苦功高的份上,也该歇歇嘴吧。”
羽长老一愣,目光转向李长缨手边被牵着的魂影身上,语气迟疑:“就是这个?”
“不错,就是这个,”凌清寒挑眉,稍稍挺起胸脯,“长老,您没想过我会顺利完成任务吧?”
视线在他身上转了几圈,羽长老半信半疑:“就凭你们四人?一个修为尽失的废物、三个金丹初期的野修……还有你这幅装扮,方才我就想问你了,脸上青一坨红一坨是在作甚?”
摸了把脸,凌清寒这才意识到自己仅仅除去了女式裙衫,脸上妆容未变,又经历一番激烈打斗,鼻青脸肿,不敢想此刻面上有多精彩。
胡乱抹几下脸,本就惨不忍睹的妆容更加凌乱,他皱眉道:“长老此言差矣。我究竟完没完成任务,去执法堂过一遭便是,何必在此多费口舌。”
极乐宫执法堂前,有一块功过碑,凡是完成任务的弟子,都要把任务令牌按在上面检测。只有石碑不显示异常,才算彻底结束任务,可以获得对应的积分。积分越高,越不容易在年底考核时被刷掉,这点和天极宗的考核制度类似。
暗暗瞪了几眼旁观的三人,凌清寒不满居然无一人提醒他,顶着如此不堪入目的妆,去跟自家长老交谈,任谁都难以接受吧。
羽长老哼了声,猛一拂袖:“那便走罢,让执法堂看看你们捉住的这玩意,到底是不是罪魁祸首!”
用手指在半空画了个阵法,她稍微施加灵力,阵法如水波荡开,迅速扩大,转眼便将所有人吞噬,包括那些呆滞的女子。
天光复亮,一群人已经站在了极乐宫广场上。
近百位凡人打扮的女子突然浩浩荡荡现身广场之上,顿时引来无数极乐宫弟子侧目。羽长老随手召来一位眼熟的弟子,嘱咐他把被劫女子都转移到别苑去,转头看向凌清寒,沉声道:“你们几人,跟我来。”
她并未走向执法堂的方向,而是沿着山道一路往上。
李长缨跟在后头,悄声问凌清寒:“这条路通往何处?”
瞟了眼前方走得大义凛然的羽长老,凌清寒声音发虚:“此路只通往一处——宫主的忘忧宫。”正说着,他自己也觉察到不对,质问道:“长老何必去打扰宫主?执法堂已然可以检测我有没有完成任务。”
羽长老头也不回,阴阳怪气道:“你接下金字任务,不就是为了宫主的宝物么?莫非你指望让宫主自行打开宝库,准确猜到你想要哪一件,还派人给你送来?”
想想是这个理,凌清寒摸了摸鼻尖,讪讪道:“那也应该先去执法堂过一遍,万一我抓错了人,没完成任务,岂不是白白耽误宫主时间。”
羽长老冷冷道:“少宫主怎会有抓错人的时候,先前不还信誓旦旦说要证明自己么?更何况既然要面见宫主,哪里还有必要去执法堂走一遭。难道你觉得宫主看不出你有没有完成任务?”
眼看两人要起争执,峰回路转,忘忧宫到了。
忘忧宫位于山巅,既是宫主日常起居的寝殿,也是和诸位长老议事的会堂。宫殿玉宇琼楼,流光溢彩,正前方凿出一汪清池,碧水如镜,数只白鹤栖于其间,不时发出一声清唳。
置身于此等仙境,李长缨只觉身子都有些飘飘然。
须知天极宗以剑修为主,崇尚实用,就算是掌门青阳子的寝殿,也不过是比其他建筑高大了些、用料扎实了些,从不弄白鹤仙雾之类华而不实的东西。而极乐宫不愧是以音修为主的天下第一宗门,豪横之外不乏审美。
奚不言和谢离倒是无甚反应,前者不认为杏林门比它差,后者嘛,单纯觉得灵修的宗门装潢再好也是垃圾。
羽长老上前几步,抬手轻轻按在通体莹白的玉质大门上,金光流转,门内传出一道空灵的女声——
“何人?何事?”
这道声音乍一听像是有人站在门后询问来意,实则是来自加于门上的禁制。如果来者不善,不等进门,顷刻间便会被法术击中,浑身动弹不得。
右手按在左胸,羽长老俯身恭敬道:“见过宫主,晚辈余溪画携少宫主一行人前来拜谒,为此前已与您禀告之事。”
看来这是羽长老的本名。
李长缨讶异于极乐宫长老竟未舍弃自己的真名,而改用道号。天极宗便不同,从掌门到长老,无一人透露自己的本名。例如李烟萝的师尊、如今也算她师尊——玄微道君,至今不知他姓甚名谁。
大门徐徐打开,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位小仙童,女孩梳着双螺髻,男孩头发全部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皆身着淡红色锦袍。两人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安静地落在前方,不敢有半分嬉闹。
五人从他们面前走过,也不见其双眸有丝毫转动,仿若两尊石像。
凌清寒低声向众人介绍:“他们是宫主的坐骑所化,俱为妖修,目前是化形中期。”
化形中期,不就对标人族修士的金丹中期?李长缨心里一惊,赶紧收回端量的目光,规规矩矩跟在队伍中间。
从大门进去,走不了多久,便见一整束白色纱幔自穹顶垂落,翩翩若纤云。纱幔之后,端坐着一位云鬓高耸的女子。可惜纱幔荡漾扰了众人视线,始终看不清她的五官。
羽长老率先行礼道:“见过宫主。少宫主自陈已完成金字任务,特来请您评定。”
“可。”
女子缥缈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上方。
上前几步,凌清寒才从袖中取出令牌,便被她用法力径直召去,连带李长缨手里一直牢牢攥着的阴罗宗长老魂体也一同召了过去。
看着她一系列动作,以及偶尔外泄出来的虽少量但极其骇人的威压,李长缨后知后觉面前坐着的,是天下第一琴修,世间唯二的飞升期修士之一。
如此境界的人,会看不透他们的伪装吗?抑或是在宫主眼里,他们的这些小动作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不论如何,既然宫主没有点破,几人便选择装聋作哑,继续唱好这出戏。
女子指尖按在令牌上,大概是施了个法术,令牌上的刻字闪过一道灵光,她缓缓道:“确实已完成任务,按照规矩,可以在我私库内任选一件宝物,你要选什么?”
她的语调平静,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更没有因凌清寒此前与她闹过不虞而有所刁难。
话音方落,女子抬手一挥,数件稀世珍宝依次飞出,刹那间瑞气冲霄,仙光耀目。剑、刀、琴、箫、枪……十几把上古神兵悬在半空,周身萦绕淡淡灵光,甚至夹杂一丝微弱的神力,大抵是来自某位已经飞升的修士,只是光阴长河漫漫,它的主人或许早已陨落。
跟在神兵后面的,是几十卷心法秘籍,不要钱似的堆成小山状,但懂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每一卷都是有价无市的孤本。当然,其中记载的功法大多需要化神期以上的修士才施展得出,是以绝大部分人也用不着。
女子淡然道:“请君任选。”
李长缨听了,奇怪她的语气怎的如此平易近人,并无传言中那般倨傲,莫非广为流传的传言是假的?
凌清寒一愣,左看右看:“就这些?”
眼前宝物虽多,但也就兵器和秘籍两类,堂堂极乐宫宫主宝库里,不可能就这点东西。
女子道:“其余宝物于你而言,无用。”
凌清寒急了,又上前几步,鼻尖快碰到白纱:“你怎知于我而言无用?”
一把拦下他,羽长老斥道:“少宫主,不得对宫主无礼!”
李长缨越发觉得这场景诡异,宫主没发话,长老先来斥责,难道宫主是在修什么小众心法,比如不能长时间说话?
女子平静道:“你想要什么?”
凌清寒道:“听说宫主库中有九尾狐的断尾,不知我是否有幸得以一见。”此话一出,其余三人都为他捏了把汗,如此明晃晃昭示自己的目的,万一宫主不答应,他们岂不是白来了。
谁知女子答了声“有”,微一挥手,一团毛绒绒的东西飘了过来。
与众人想象的光辉圣洁的狐尾不同,这截断尾尾毛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又皱又脏,尾巴尖凝着发黑的血污,像是堪堪经历过一番惨烈厮杀。
断尾一路飘至他面前,凌清寒下意识屏住呼吸,无他,谁能想到几百年前的玩意还能这么臭!一大股浓郁的皮肉溃烂的腐臭之气钻入鼻腔,熏得他无意识翻了个白眼。
急忙退开几步,凌清寒回头看向谢离,见她面上维持着平静,指尖却微微发颤,心里顿时有了数,扬声道:“我就要这个。”
“如你所愿。”女子说罢,断尾径直飞向凌清寒,一骨碌落进他怀里。
“不不不不用直接给我!”凌清寒吓得声音变了调,几乎是本能地大叫一声,双臂飞快一甩,将断尾抛给谢离,随即屏息瓮声瓮气道,“你先替我拿着吧,多谢!”
没有怀疑,没有波折,他们就这样顺利拿到了铸剑师的断尾。
羽长老蹙眉盯着他,似乎想弄清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就要这个?”
睨她一眼,凌清寒扬眉:“不可?”
“九尾狐狐尾虽珍贵,但于你修为而言,并无任何作用,”羽长老严肃道,“完成金字任务不易,你确定只要这个?”
无所谓地耸耸肩,凌清寒选择忽视前一句话,只意味深长道:“是吗?我觉得还挺容易的。”说完,他朝三人招了招手:“走了。”
羽长老没有跟他们一同下山。四人走在盘旋的山道上,各自揣着心事。
李长缨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像是挖好了坑就等他们跳,不由得喃喃道:“想不到金字任务还挺容易的,宫主她也没有为难……”
“那是因为宫主她老人家不在这里。”凌清寒幽幽道。
李长缨眨眨眼:“谁?刚刚那位……不是宫主吗?”
“只是一具傀儡罢了,”凌清寒撇撇嘴,“宫主她怎会整日待在忘忧宫,专等人来拜访,那不是闲得慌嘛。”话锋一转,他摸着下巴道:“不过,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这傀儡有些呆呆的,格外好说话些。”
听见前半句,李长缨心下一喜:“既然如此,那我们的身份应当是不曾被识破的,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凌清寒点点头,视线飘向谢离怀里的断尾,闭气问:“之后你打算直接回魔域吗?”
话音未落,谢离立刻后退两步,满眼警惕。
凌清寒尴尬地摆摆手:“我早就猜到了。毕竟当初闲云坞里也有极乐宫的人,再结合你们此行所求之物,不难猜测。多有冒犯,请见谅。”
“我准备先回师父身边,再尝试销毁它,”谢离神色淡淡,摸摸狐尾凌乱的毛,“但愿它就是压胜之物。”
凌清寒好奇道:“听这话,铸剑师前辈是中了什么咒么?”
谢离颔首,轻叹一声,大抵是不愿多言,只道:“师父若是能将狐尾接回去,法力准要大增,可惜……”
可惜的是什么,几人都清楚。要想破了锁心咒,必须毁掉压胜之物,如此一来,狐尾是彻底不能用了。
凌清寒不解:“可是它多脏啊,还这么臭,接回去的话,前辈不会嫌弃么……”话未说完,便被谢离一记眼刀射去,截住了话头。她稍微眯眼,语气森然:“别乱嚼师父舌根,再有下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转身看向三人,谢离认真道:“多谢诸位,我不会忘记此前的约定。日后师父康复,你们若想拜访,尽管来便是。”
这话听着轻巧,其中的含金量却不言而喻。倘若能见到铸剑师,让他给自己锻造法器,那修为必将飞跃一大截。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没有趁手的法器,纵有通天本领也施展不开,这也是一代又一代的修士都在寻觅铸剑师的原因。
说完这句,谢离便化作一阵清风散去,余漫天梨花纷纷扬扬,落了几人满头满肩。
凌清寒摇摇头,头上花瓣簌簌而下,嘟囔道:“她究竟什么修为,竟敢说不会对我手下留情?还能直接从极乐宫内传送走?”
一般宗门都设有护山大阵,非宗主长老之辈不得使用缩地千里,也是为了防止敌人进攻时直接传送进宗门内部。而极乐宫这样的顶尖宗门,护山大阵自然是最高规格的,在此情况下,谢离能无视阵法来去自如,其修为可想而知。
拍拍他的肩,一向未发话的奚不言语重心长道:“她的修为,大概是比我们都要高的,兴许你能称上一声老前辈。”
“她?老前辈?”凌清寒一双凤眸瞪得圆圆的,“我怎会管妖修叫老前辈?!”
李长缨不语,心里却想着极乐宫和妖族的牵连恐怕不少,否则铸剑师的断尾为何会藏在极乐宫。
几人慢慢踱至山门前,凌清寒道:“此间事了,你们二人准备去哪?”
对视一眼,李长缨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下一步打算。追查《心渊录》需要去魔域,但最近正处风口浪尖,她不敢再踏足那里;回天极宗也不行,谁知道她一回去会不会就出不来了……
越想越惆怅,天大地大,竟无一处让她容身么?
奚不言却道:“我看此间未必事了。”
凌清寒纳闷道:“此话怎讲?”
奚不言回首望向山门内,只见一位红衣弟子正从别苑方向跌跌撞撞奔来,慌张道:“不好了!那些女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