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她剑斩天道》周山四游

57、何解

　　“看来道友是认出我了。”青年道士乐呵呵道。

　　李长缨默不作声地观察这位举止古怪的人。对方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眼中却满是精明与算计，尤其在看向奚不言时，浓浓的恶意扑面而来。

　　中年妇人轻咳一声，夺回众人的注意，朱唇微张：“既然有贵客登门，我便不多招待你了，你看……”她用眼神示意青年道士。

　　“不急不急，我与这位道友是熟识，”道士面上笑意更深，翘着脚晃悠，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有何难处也说与我听听，多一个人多份力嘛。”

　　雪梨姑娘啧了声，打断他：“与你何干？”回首看向中年妇人，她语气不冷不热：“还是那回事。”

　　话音方落，中年妇人了然地起身，朝内室走去。雪梨姑娘随她一道往里间走。

　　偌大的花厅只剩李长缨、奚不言，和这位来路不明的道士。

　　道士慢腾腾起身，盯着奚不言：“不是冤家不聚头。想不到我们能在此地相遇，真是让小道倍感意外。奚圣手？”
　　眼珠子瞟向李长缨，他稀奇道：“这位小女娘是谁？你媳妇？”

　　见两人气氛不对，李长缨暗自猜测着他的身份，下意识呛回去：“与你何干？”

　　道士撇撇嘴，浮夸地摇头晃脑：“不妥不妥，好端端一位小娘子，性子这般烈，不妥不妥……”

　　“你来此地作甚？”奚不言淡淡道。

　　“我嘛——”他拖长声音，背着手在屋内踱步，“自然是奉某位大人之命，来办一桩事情。今日见到你们，我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蓦地回身，道士眯起眼睛：“这魔域，不是你们呆得的地方，趁早回去吧，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奚不言，他阴恻恻道：“特别是你，奚圣手，在这魔气横行的地方，你的灵石还能撑几时？”

　　李长缨狐疑地盯着他，搞不明白他在弄什么玄虚。

　　下一瞬，他突然跳到她面前，肆意打量着：“小娘子是不是还不认识我？”

　　李长缨内心腹诽为何要认识你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后退半步，警惕地摇摇头。

　　“在下鬼医，在杏林门有些名号，你也可以唤我鬼郎中。”他拢拢袖袍，作了一揖。

　　鬼医？那位专杀圣手的鬼医？！
　　李长缨急忙回身看向奚不言。

　　“哟，这就担心起你家相公啦？”鬼医撑着腰哈哈笑道，“放心，他还有用，我可舍不得杀他。”

　　奚不言上前挡住她，眉峰轻蹙：“除此之外，还有吗？”

　　“没啦，”鬼医摊了摊手，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又挤出个矫揉造作的笑容，“哦对了，代我向师父她老人家问好——”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砰”地爆开一团黑烟。待烟雾散去，早没了人影。

　　李长缨愣愣地望着屋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思绪纷乱，一个接一个谜团涌上来，她却不知如何解。

　　奚不言也同样僵在原地，怔了好半晌，才肃声道：“此间事了，我们即刻返回东大陆，越快越好。”

　　“你相信他说的？”她诧异道。

　　他捏了捏眉心，满眼无奈：“毕竟是师姐养大的孩子，他撒没撒谎，我看得出来。”

　　湘妃竹帘被人拨弄出做作的“唰唰”声，二人循声望去，雪梨姑娘半倚在门边，打了个哈欠：“旧叙完了，就跟我来。”

　　三人一同走向内院中央。雪梨姑娘从怀中取出一尊羊脂玉琢成的小口玉瓶，颈细腹圆，隐现淡云絮纹。
　　“现在把手按在上面。”她低声吩咐。

　　两人依言照做。雪梨姑娘也将手按在瓶身，注入些许妖力，瓶身立刻颤了一下，白光暴涨，转眼就把三个大活人吸了进去。

　　李长缨只觉眼前一黑一白，再次恢复光明时，所见之景大变模样。

　　先前遥不可及的九层塔楼，如今就矗立在离她十丈远的地方，云雾缭绕，更衬得塔楼深沉。

　　“师父在第九层，那里有他给自己设下的结界，”雪梨姑娘压低声音，“稍后我会暂时解开结界，你们可以探查他的情况。不过师父虽举止凝滞，总归是神游期修士，切勿大意。”
　　顿了顿，她又道：“也不可不知轻重，弄伤了师父。”

　　李长缨提起一口气，下意识握住星澜。这是她首次对上相当于化神期修士的前辈，尽管对方状态不佳，但随手拍死一个她还是绰绰有余的。

　　三人拾级而上，塔楼从外面看起来黑漆漆的，没想到里面却布置得温馨拥挤。
　　一楼是几块花园苗圃，菜苗翠色欲滴，边上长着几丛药草，有些甚至攀上了篱笆，风一吹叶子晃，辘轳湿哒哒搁在井边，几只蜂蝶绕着飞。

　　看见这些仿若寻常乡野的景象，李长缨瞪大了眼，心道这位铸剑师即便隐世多年，对生活的热爱依旧不减，光是维持这番田园风光就得耗费不少法力。不过细看那些飞舞的蜂蝶，翅膀黯淡，边缘虚化，想来还是受到他身体状况的影响。

　　再往上，是铸剑师的日常起居之地。与一楼的暖意融融不同，越向上爬，越发空旷寂寥，偶尔有玄铁碎料随意堆砌在墙角，被用得变形的火钳横七竖八搁在地上，落上厚厚一层灰。

　　小心避开覆有蛛网的铁砧，李长缨斟酌道：“前辈他……很久没铸剑了么？”

　　雪梨姑娘点点头，放低声音：“自从师父闭关后，再也没铸过一把剑。不过他打了好些农具，让我每回出去低价卖给附近农户。”

　　“于太平之年锻器，以济农桑，前辈有心了。”奚不言轻声道。

　　终于来到第九层，李长缨屏住呼吸，手指攥紧剑柄。

　　想象中一位被缚的隐世高人之景并未出现，第九层空空荡荡，唯有塔顶漏进来的一点光，照出她和奚不言面面相觑。

　　“就是此地。”雪梨姑娘走到中央，半蹲于地，拔下发间金簪，在地上迅速画起一个简单的八卦阵。待阵法渐渐成型，她思索了会儿，在乾位末爻添了道断纹，又在坎位两长爻间补描短横，整个卦象瞬间闪过几道金光。
　　她飞速道：“这个传送阵连接玉瓶洞天，师父就在里面，我会尽力稳住他的情况，给你们一炷香的功夫探查……”

　　话未说完，卦象金光大盛，刹那间吞没三人身影。

　　…………

　　雪，到处都是雪。

　　这是李长缨睁眼后的第一想法。
　　她茫然地抬起手，掐了个照明诀，试探着发出呼喊：“奚不言、雪梨姑娘，你们在吗？”

　　回应她的是茫茫雪原，豆大的雪花纷纷扬扬，砸得人睁不开眼。

　　寒风呼啸，冻得人直哆嗦。李长缨紧急催动灵力御寒，同时取出一枚与奚不言的传音符。正要掰折，身后突然袭来一柄锋锐无比的短剑！

　　短剑剑身青黑，铜锈遍布，到处都见豁口卷刃，不知饮过多少生灵的血，又尘封了多少年。一朝现世，来势汹汹，锐不可当，直奔她颈部命脉！

　　李长缨一剑横挡，堪堪格开一道刁钻寒芒，虎口已震得发麻。短剑被剑气拍得歪向一边，又迅速掉头破开漫天飞雪，直刺她眉心，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

　　她旋身疾退，积雪飞溅，当机立断掐诀放出防护罩，同时催动星澜剑狠狠绞住不停寻找进攻机会的短剑。两把剑缠斗在一处，剑影连绵，剑光翩跹，叫人分不清谁是谁。

　　短剑的攻击毫无路数可言，快得只剩残影，时而凌空下劈，时而贴地疾掠，卷起千堆雪。李长缨的招式在这柄“活”过来的飞剑面前，竟显得笨拙。一道银光擦过她的左臂，登时有血珠迸溅。

　　眼中厉色一闪，星澜剑光暴涨，她不退反进，迎着再度袭来的短剑全力一劈！

　　“嗡——！”

　　巨响震散雪堆，短剑被这蓄力一击荡开，飞旋着没入风雪。李长缨持剑而立，双眸死死盯着它消失的方向，手中剑握得更紧。

　　甩了甩顺着手腕流下的血珠，她呵出一口白气，厉声道：“来者何人？还不速速现身！”

　　静，只有雪落的簌簌声。

　　李长缨全神贯注于短剑消失的深处，灵力灌注双耳，捕捉着一切细碎声音。

　　然而，攻击并非来自前方。

　　她身侧不远，一座看似寻常的雪堆骤然炸裂！

　　碎雪如瀑飞溅，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裹挟着凛冽妖气冲天而起，手中一柄色泽暗红、形制古拙的重剑，不带丝毫花哨地朝她当头劈下！

　　那剑锈迹斑斑，看似腐朽，挥起时却带起一片沉重如山的煞气，与飞剑的灵动迅捷截然不同，是纯粹的力量与厚重的杀意。

　　李长缨瞳孔微张，星澜剑几乎是凭本能向上格挡。

　　“铿——！”
　　一声远比之前沉闷的巨响，重剑传来的力道狂暴无比，震得她脚下积雪轰然塌陷，小腿瞬间没入雪中。更有一股阴寒邪异的妖力顺剑侵入经脉，让她气海一阵翻腾。

　　寒光再现。
　　短剑不知何时飞了回来，斜刺里朝她后心快速逼近。

　　前有狼，后有虎。

　　李长缨咬紧牙关，怒喝一声，周身灵气四溢，星澜剑猛地荡开重剑，身体借力在深雪中硬生生拧转半圈，长剑回扫，险之又险地磕飞短剑。

　　她终于看清偷袭者。
　　那是一个身着雪白长袍的男子，容颜俊美近乎妖异，银发如雪，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毫无媚意，只有狩猎时特有的专注与杀机。他手中那柄重剑，正簌簌掉着铁屑。

　　对方身份不言而喻。

　　李长缨赶紧抱拳道：“前辈，晚辈并无恶意，是您徒弟让我来为您治病……”

　　铸剑师浅淡的眼瞳一顿一顿转向她：“你，身上，师尊的气息。”
　　他再度举起重剑，重若千钧的大剑在他手中轻如鸿毛，一字一句道：“交，出来，师尊。”

　　李长缨一愣，须臾间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从芥子囊取出那枚墨绿色剑穗。甫一暴露在空气中，铸剑师便将剑穗召了过去。

　　他垂首端详着：“你，从何，来？”

　　李长缨老老实实答：“苏泽赠与我的。”

　　秀丽的眉毛拧在一处，他大概在思考苏泽是谁。思考未果，他放下重剑：“我，不杀，你。走。”

　　走……走哪去？
　　她扫了眼身后的茫茫雪原，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前辈，我与我同伴一同进入此地，可我们在风雪中走散了，您能否告知我他在何处？”

　　淡淡瞥了她一眼，铸剑师召出一面水镜，镜中映出此刻好端端呆在塔楼第九层的奚不言和雪梨姑娘二人。

　　所以传送阵就传了她一人进来？！

　　李长缨傻眼了，脑中顿时萦绕着“为什么是我我招谁惹谁了吗我又不是正经医修单独把我传进来也没用啊”，好半晌才回过神，艰难道：“多谢，前辈。”

　　他嗯了声，转身一步一步朝风雪深处走去。

　　看着他迟钝沉重的步伐，明显在向木偶转化，李长缨心一紧，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喊道：“前辈，能否让晚辈看看您的病症？”

　　进来一趟不容易，她不弄点线索回去，保不齐还得来第二回。今日是剑穗救了她一命，下次可就没有了。

　　铸剑师身形一僵，立在原地没说话。

　　李长缨一边给自己壮胆，一边轻轻靠近他，柔声道：“前辈，我知道您是中了毒咒才会呈这般模样。晚辈此次专程来给您解咒，您要不坐下来听听？”

　　淡漠的眼珠转向她，他不置可否。

　　“呃，不坐也行，”她挠挠脸，生怕说错哪个字导致眼前人直接暴起，“多亏您徒弟的帮助，我们初步判断出要想解咒，必须毁掉压胜之物。”
　　“而压胜之物，唯有离中咒者不远才能生效，可您周围应当没有能作为压胜之物的东西。所以想请问您曾经是否把身体发肤赠与他人？若是用身体发肤制成的压胜之物，能破除距离限制。”

　　李长缨承认自己这话说得诡异，好在铸剑师听懂了。他面无表情道：“有。很多，你，拿不到。”

　　“为何？”她脱口而出。
　　很多是多少？拿不到又是什么意思？对方为何如此笃定？

　　铸剑师一言不发，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漆黑的雪原深处。

　　李长缨不甘心就此折返，担心他没理解她的意思，索性说得露骨一点，大喊：“前辈，您从前有没有比较大块的……血肉被遗落在外？”

　　这话立竿见影，他止住了步子。隔得远远的，似乎有叹息声传来。

　　足尖点地，她飞掠至他身边：“前辈？”

　　铸剑师转过头，琉璃般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她，慢吞吞道：“有一条，尾巴，极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