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鱼龙 ...
-
说完这句,白衣剑客收回视线,牵动唇角,轻声道:“妖物已除,诸位可放心了。”
“不知阁下是哪派弟子,剑法遒劲精妙,起落从容有度,真乃当世高人,佩服佩服!”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在房内观察多时的沈万堂推开窗户,朝檐上之人赞许地点点头。
“在下天极宗弟子,沈负暄。见过沈楼主,”白衣剑客浅浅一抱拳,转头看向极乐宫琴师,目光凛冽,“这位道友为全己身而拖人入险,自私无德,失道义之根本。”
琴师轻哼一声,松开对九华宗弟子的桎梏,满脸不以为然:“行了,收起你那些大道理。既然无人受伤,皆大欢喜,何必追究那么多呢?到时候对你、对天极宗,都没有好处……”指尖点了点嘴唇,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慢悠悠踱回房间。
九华宗女修揉揉胀痛的脖子,朝他离去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转而对沈负暄躬身一礼:“多谢道友出手相救。日后若有任何需要,来九华宗寻崔毓秀即可。”
危机既已解除,众人没有再隔岸观火的打算,纷纷离去。崔毓秀拿出几张定身符,贴在伫立于园中的怪人身上,确保他们在天亮前不会作妖,又召出一个大号芥子囊,一股脑收了进去。做完这些,她冲李长缨几人略微颔首,先行回房。
余下的几个,除了那位拿着烟杆吞云吐雾的老者外,便是一向爱眯眼笑的沈万堂。望着天上的白玉盘,他随口叹道:“今夜月亮不错。”
沈负暄轻轻跃下屋檐,走到李长缨跟前,放低了声音:“烟萝师妹,幸会。”
“师兄怎的在此?”错身让他进屋,她抽出星澜剑。
“帮师尊追查一点东西,”望着自顾自擦剑的李长缨,他眉眼柔和,“几月未见,师妹的身子如何了?”
手下动作一顿,她没有言语。
沈负暄拢了拢袖袍,面不改色道:“魔域危机四伏,师妹千万小心。此行若有任何难处,告诉师兄,师兄定会来助你。”
李长缨将软帕翻了个面,继续擦拭着剑刃。
见她一直不答话,他也明了她的意思,知道自己不解释一二,是不可能和他这位从小性子倔强、认定了的事情便不会轻易改变的师妹说上话的。嘴角挑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轻叩几下桌面:“我知晓师妹你对于当初的事有诸多埋怨,事已至此,我也无心为自己分辨。只是想告诉你一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着想。”
“怎么为她着想?”奚不言冷不丁开口,眼眸半眯,“是给她下能时刻监视状况的一念蛊?”
“若这也算替她着想的话,那沈公子你的好意,你师妹怕是消受不起。”
沈负暄瞟了他一眼,又看着虽保持沉默但明显赞同他的李长缨,语速加快些许:“奚圣手何必如此激动,我也是为了让师妹不要落入极乐宫的虎口,不得已使了些手段罢。”
“更何况,此蛊不伤人性命,我原本打算等那凌少宫主被逐出宗门后,便给师妹解蛊,不巧被奚圣手你捷足先登,才导致这一番误会,惹得师妹怀疑我用心,的确该向师妹你赔不是,但我本意绝非要害你……”
李长缨打断他,声音淡淡的:“既然蛊毒已解,多说无益。师兄还有什么事,一并讲与我们听吧。”
“没什么大事。今夜能在此处碰见师妹,实乃意料之外,师妹不必多想,”沈负暄立刻恢复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含笑道,“师妹来调查这里,也是为了铸剑师的线索?”
李长缨与奚不言对视一眼,并未回答他的话。沈负暄了然地笑笑,望着院中巨型木偶的残骸,轻叹:“这妖物本是寻常机巧,被埋于地底后,日夜吸收此方天地浓郁的妖气,生出一丝灵智,才会造成此等局面。”
见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她斟酌道:“依师兄看,那些举止似偃偶的人和这妖物有何关系?”
毕竟巨型木偶盯上极乐宫琴师,也是因为对方先杀了个木偶化的凡人。
“没有关系。”
他答得干脆,反倒让她一愣:“师兄见过这种——”蛊毒?咒法?
沈负暄摇摇头:“不曾见过,但我用神识观察到那妖物体内有属于花妖的妖气肆虐,大抵是致使它暴起伤人的罪魁祸首。而那些……”他顿了顿,想了个措辞:“快转化成偃偶的人,身上既无丝毫妖气,也无蛊毒存在的痕迹,恐怕是被下了某种古老的术法。”
奚不言侧头,眉眼弯弯:“沈公子对蛊毒的了解,倒是比我等医者还深入,惭愧惭愧。”
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沈负暄坦然颔首:“我常年外出游历,这些伎俩见多了,自然熟识。”
李长缨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便等明日夏露来时,再试探一番。雪梨姑娘以招募名医之名将众多修士聚在此处,说不定就是为了解决这些中了术法的人。”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虽是打着求医的名号,招募的人却不止医修,八大宗门都快在此地凑齐了。想来他们自己也猜到病人是中了术法,想死马当活马医,广撒网碰碰运气。
…………
窗外月亮晃了几晃,天悄悄亮了。
夏露领着一干侍女为各位修士送早膳时,那个暴脾气的刀修忍不住了,大手一挥,桌面瓷盏顿时碎成几大片:“叫你们姑娘出来!凭啥留老子在这却连个屁都不放!晚上净整些魑魅魍魉的东西来骚扰,真当老子的刀是吃素的?”
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碎瓷,夏露半昂着头,表情淡漠:“这位贵客说的是什么话?我家姑娘自然有她的打算,暂时轮不到你置喙。若是不想呆在这里,自行离去便是,我并未你的脚上镣铐。”
“要不是说你家那劳什子姑娘和铸剑师有联系,真以为老子稀罕来!”刀修狠狠哼了一声,一掌拍在桌面,震得桌下碎瓷不住晃悠,“老子看你们就是在虚张声势!什么狗屁铸剑师的线索,连个影都没有的东西,也想拿来糊弄人?”
“既然不愿遵守姑娘的规定,那就请吧——”她懒洋洋地拖长声音,侧身让过,用下巴指指大门的方向。
“你!”那刀修没想到她如此干脆不留情面,僵在原地。左思右想须臾,还是觉得自己的面子更重要。才踏出一步,便被他的同伴一把拉住。
同伴言语激动,隐隐约约能听到什么“你是疯了不成?把门主的命令当耳旁风了……”“改改你的暴脾气吧,可别把我拉下水……”
对于这种一门心思只想拿到好处没什么耐心的人,夏露早已见惯。上一轮的人里就有好几个这样的莽夫,不听嘱咐也就罢了,若能靠武力镇压那些木偶化的人未尝不算一种实力的体现。
坏就坏在既没实力、又行事鲁莽,非要逞能,在夜间打开房门。幸好她早早觉察到那批人都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时刻监视园子的情况,及时出手,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几个连夜抬出去医治,才免去一桩惨案。
唯一的好处便是留下个染血的手帕,可以警示后来者。
不过看眼下园子里的情况,堆成小山的金属与朽木残骸、缺了个角的飞檐、添了几道明显的剑气划痕的墙壁……似乎也不容乐观。
面上黑了一瞬,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公事公办道:“相信诸位已经发现了我家姑娘的苦恼。这三日内,烦请诸位找到这苦恼的源头,并寻得解决办法。先行完成者,告知于我,有重赏。”
“我家姑娘静候各位佳音。”
至于“重赏”是何物,夏露虽未言明,众人却心知肚明——自然是那千载难逢的与铸剑师见面的机会。
崔毓秀上前一步,在她耳边私语了几句,夏露猛然把头转向极乐宫琴师:“顾公子,听说你昨夜夺人性命?”
猝然被点名,顾公子打了个哈欠,眼神飘忽:“或许是吧,昨夜那群人冲我突然发难,我为求自保,不得已反击回去。许是太过惊吓,下手重了点。”
夏露嗤笑一声,脚下轻轻一跺,方才刀修掷下的碎瓷应声而起,几片最锋利的“咻”地飞到顾公子脸颊边,一扎一个小血洞。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他吓得声音变了调,一面躲避碎瓷攻击,一面试图与她周旋,“我可是极乐宫徵长老的首徒,你安敢伤我!”
“多嘴,聒噪。”她伸出二指朝前一划,那些瓷片便从后抵着他,逼得他不得不向大门方向挪去。
“你这般做,极乐宫不会放过你的!”顾公子仍不死心,想转头与她交流,奈何一扭头,一片碎瓷贴着眼珠划过,他立刻把头扭了回去。
夏露眼皮半抬:“东大陆的宗门,想管我西大陆的事?”手臂往下一压,施加在碎瓷上的力量陡然膨胀几倍。
明明只是几块小碎片在逼迫自己,顾公子却觉得有如千斤巨石压下,四面八方将他围得密不透风。除了朝大门迈步子可以缓解外,其余任何动作都会招致加倍的压迫,五脏六腑快要挤到一处。
不过少顷,顾公子的身影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送走这位打破规矩的贵客,夏露揣着手,朝余下众人福了福身:“扰诸位雅兴,见谅。”
沈万堂摇着把黄金翠羽扇,笑眯眯道:“姑娘身手非凡,刚柔并济,令人叹服。只是……”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姑娘事先未曾告知我等,不许伤夜半来客的性命。如今却因此将人逐出去,未免有失公允。”
“沈楼主,你们极乐宫莫非已衰落到,连来者是人是鬼都察觉不出的地步了?”她平静道,“若是这样,我奉劝您也一并离去,这等修为定然解决不了我家姑娘的燃眉之急。若不是,那就是顾公子有意为之,用心之险恶,着实让人‘叹服’。我把这样的人清理出去,有何不可?”
“另外,还请沈楼主谨记,此地不是你能拿腔拿调的地方,更不是极乐宫可以作威作福的地方。若有异心者,趁早离去方为上策。”
敲打完沈万堂,她手指一握,散落在地的碎瓷自行飞回婢女的托盘里。再次朝众人福了福身,夏露迤迤然走了。
李长缨敛眸,盯着方才婢女送来的莲子粥,表情凝重。先前的交谈,夏露透露出来的信息无外乎雪梨姑娘已然知晓这些人是中了咒法,只是怎么中的咒、又如何解,暂时不知道罢了。
所以他们昨晚的行动可谓一无所获。
沈负暄拍拍她的肩,忽略身旁某人如有实质的目光,安慰道:“师妹不必灰心,今夜那些人想必会再次造访,不如到时活捉几个,仔细探查一番,定能寻到线索。”
活捉几个……她暗自思忖着,倏地眼前一亮,转头望向立在几步开外的崔毓秀。
崔毓秀捏着金丝银线织就的芥子囊,站在屋檐下,正踌躇不敢上前,乍一接收到她的目光,眼睛也亮起来,快步走上前,略带羞涩道:“多谢道友救命之恩。我思来想去无以为报,手中于你们而言有用之物,恐怕就是几个状似偃偶的人,你们看……”
她从芥子囊中掏出几个糖人大小的人,轻轻放到地上。“砰”的一声,几个小人变回原来尺寸,因定身符的缘故浑身僵直不得动弹,唯余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拼命瞪着他们。
崔毓秀轻咳一声,悄悄瞟了眼沈负暄:“大家既相聚在此地,大抵都是奔着铸剑师的名号来的,早日解开谜团才是正经事,所以我斗胆将他们赠与各位,不知合不合你们的心意?”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这崔道友出现得恰逢其时。李长缨心下一喜,正欲回话,注意到对方的视线频频落在沈负暄身上,心里了然,立刻传音入密:“沈师兄,我看这位道友是来感谢你的,你要不表示表示?”
沈负暄上前一步,眼睫低垂:“多谢。昨夜出手相助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日后若有难,来天极宗找我便是。”
崔毓秀脸一红,忙不迭点头,用余光环视一圈,低声道:“其实我对这些人,有些猜测……”
听到要紧的信息,李长缨果断将人请进屋,布下一道隔音法阵。沈负暄紧随其后,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施咒的手法。
奚不言默默挡住他探究的视线,温和开口:“崔姑娘,方才你所说之事,可否详谈?”
“自然、自然,”崔毓秀寻了个板凳坐下,手中掐了个决,掌心登时浮现夏露展示的那方手帕虚影,“昨日我见到这手帕,就觉得不对劲,血迹有术法残留的气息。当然,我知道你们应当也注意到了,但是符咒一道上,到底是我们九华宗要精通些。”
提及自己的宗门,她不自觉挺直了背:“夜里回房后,我又查探了一番被捉拿的怪人,确认他们是中了同一种咒术——”她的声音放冷:“这种咒术,表面看来是将人向木偶转化,实则是吸众人精血修为,供一人使用!”
“既然如此,可有解法?”李长缨下意识接话。
闻言,崔毓秀表情空白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