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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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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缨一惊,暗道不妙,赶紧收回神识。好在厢房均设有防护结界,就算那些怪人发现了他们,也突破不得。
窗外人影被月光投在油纸糊的窗棂上,举止僵硬,当真是同木质偶人一般无二。眼看越来越多的怪人涌向二人所在的厢房,她后退半步,手指握住剑柄,双眼一眨不眨盯住门窗处,心里泛起嘀咕——这些形似偶人的怪人呼吸全无,既无脉搏也无心跳,乍一看极容易同偃偶混淆。
但她方才用神识试探过,能粗浅感受到他们体内气海翻涌,俱是活人,只是不知被何种术法缚住了躯壳,行动言语不得自如。
离得近的怪人已经伸出手指探向门扉,甫一碰到雕花木门,便响起“噼噼啪啪”的声音,不似皮肉煎熬,倒似柴薪自燃。
奚不言斜靠在窗边,侧耳须臾,敛了神色:“这些人的皮肉筋骨都已木偶化,就剩体内的气海还有点活头。估计再过上几日,等灵台烬灭,就彻底成木偶了。”
李长缨心脏猛地一跳,眉心深深蹙起:“如此说来,与传统傀儡师所制人儡并不相同?”
“往常所言人儡,大体分两种。其一是对活人下蛊,夺其心魄、断其意志,让他彻底沦为一把刀、一颗棋子;其二么,便是将自身元魂分出一小部分,投入纸人、木偶等媒介之中,借外物之躯行事,如我们在禁阁所见那般,”奚不言懒洋洋道,“不论是哪种,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身体逐渐木偶化,只剩灵台保留一点意识。”
她认真听着,见他握扇的指尖渐渐变白,倏地意识到对方也极为痛恨傀儡一术,想必那次人儡泛滥给杏林门带去了不小的困扰。
厢房外十余步的地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吱呀”。声音的主人明显在极力控制声量大小,奈何落在落针可闻的院落里,犹如惊雷。
原本一齐涌向这边的怪人蓦地一顿,用木偶化的脑子思考了刹那,齐刷刷转向发出动静的方向,十余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盯住那处,嘴角笑容咧得越来越大,几乎接上耳根。
顾不得多思,李长缨再次放出神识,在院中转悠小半圈,便找到了“罪魁祸首”。极乐宫来的那位青衣公子猫腰躲在门后,虚掩着门,几根极细的琴弦横在门前,锋利得足以让误入之人身首异处。
“他想狩猎这些……”她顿时明白琴师的想法:连奚不言都未曾见过的术法,极乐宫定然也不曾听闻,若能拿回去好生研究,定是一桩功名。
只怕他有命来无命回。
奚不言一语打破她的沉思:“结界破了。”
“什么?!”李长缨惊诧地抬头,果然发觉之前一直盘旋在房内的某个东西消失了。
这闲云坞,竟把东边十七间厢房的结界连在一块,只要一屋的结界破了,其他屋的结界也随之消散。但那些徘徊的怪人们尚未察觉到,仍齐齐走向琴师的厢房。
“咻、咻、咻——”
黑漆漆的门洞后射出数根寒光乍现的琴弦,径直缠上怪人的脖子,轻轻一旋,头颅接二连三坠落在地。断口处喷出一股股鲜血,溅上惨白的窗户纸,愈发瘆人。
“快住手!”隔壁屋的九华宗女修猛地推开窗户,喝道,“他们是活人!你这是在杀人!”
她这一喊,虽确实让琴师愣了神,动作顿住,但也实打实招到了怪人的注意。他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步步靠近那名女修。
九华宗到底是八大宗门之一,门下弟子平日的历练比这惊险的多了去了,是以女子毫无惧意,袖中甩出几张定身符,一个闪身,“啪啪啪”贴在剩下几名怪人眉心,教他们除了能缓缓转下眼珠外,动弹不得。
她回身怒骂:“蠢材!你贪功冒进、一心作死,想拉这十七间房的人都给你陪葬不成?”说罢,抛出一个储灵囊,收集起那些被断头的怪人的魂魄碎片,再在腰间系紧。
琴师瞥了她一眼,面色不耐:“我极乐宫如何行事,还轮不到贵宗指点。”
“活瘟神。”女子翻了个白眼,回敬道,又甩出几张符纸,建起一个小型防护阵。
在她身后,琴师微微抬头,露出有两团明显青黑的眼下,指尖微动,几根琴弦无声射出,直奔她腰间储灵囊。
“当心。”李长缨轻喝,催动星澜剑,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几下将琴弦绞断。
觉察到动静,女子猝然回首,对李长缨点点头,转头瞪着琴师,眉毛直燎火星子:“你竟敢偷袭我?!”
“是又如何?”琴师撑起脑袋,左手绕着琴弦,“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还需向你请示不成?”眼珠转向李长缨的方向,他冷笑道:“这位道友的剑好生眼熟,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难道他认出来了?!
李长缨一愣,心思急转,再三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个极乐宫弟子,无论是她,还是李烟萝。而她又确信自己的易容完好无损,对星澜剑的遮掩也没有被破坏。
抬眸悄悄看向奚不言,他神色自在,对上她的目光,轻轻摇头。
女子“啧”了声,对琴师的话压根不感兴趣:“得了吧,这里不是让你追忆往昔的地方,想闲聊滚回你的极乐宫去!”
白日那个老神在在的白须老者此时也推开窗棂,手握一根青竹烟杆,冲琴师吐了口烟圈:“年轻人就是猴急。你可知,你干的这些破事,会惊动此方天地的……”
话音未落,仿佛应和他的话一样,园子中央的青石板突然竞相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蜿蜒蔓延,随即“轰隆”一声巨响,半丈见方的石板被硬生生顶起,带着泥土碎石砸向一旁朱漆回廊。
烟尘弥漫间,一个庞然黑影从地底下徐徐拱出——是个由无数截乌黑老木拼接而成的巨型木偶,高足有三丈,头戴铜头盔,画着一个滑稽笑脸,四肢粗壮如合抱之木,关节处连接的金属已被锈蚀,每挪一步都会簌簌掉下细粉。它的手指是五根尖锐铁刺,锈迹遍布仍不减锐利。
“这是……?”李长缨仰头望着这个贸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心道莫非是个被彻底木偶化的老前辈?
奚不言扫了眼它的眉心:“应当是机关术。”
想不到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园子里,有如此精巧的机关术埋于地底……她看着巨型木偶关节处密密麻麻的齿轮,啧啧称奇。
这个木偶显然是常年沉寂于地底,一朝被人打扰,才顶破石砖冲出地面,目的十分明确,铜头盔转向琴师的方位。
明明只是与一个潦草绘就的笑脸对视,却让人遍体生寒。极乐宫琴师眯了眯眼,攥紧琴弦,浑身紧绷。
下一瞬,铁刺做成的手掌握成爪状,狠狠刺向他所站的位置,快得叫人只能看到残影。
那琴师在极乐宫的地位颇高,体验过极乐宫定制的“演武小人”——一种可以随时陪弟子切磋的偃偶,对付这种已经锈蚀了大半的木偶,还算轻松。
他足尖轻点,灵巧避开木偶的攻击,跃至屋檐,吹了声口哨,怀中立刻幻化出一架白玉古琴。十指翻飞,铮铮杀伐之意的琴声乍泄,化作音浪冲向木偶。
音浪冲击在纹路深刻的木偶身上,竟如同江河入海,一切被平静接纳,翻不起一丝波澜。
“怎会如此?”琴师眼皮一跳,当机立断改换招数,一掌拍向琴身,丝弦应声而断,利如霜刃,直逼木偶面门。琴弦或缠或刺,或绷或弹,划破风势带起锐响。
然而这些锋利无比的琴弦碰上那些看似不堪一击的锈铁,似被熔化般,化成银汤在地上一圈圈荡漾。
平生最为得意的两大杀手锏接连被化解,琴师后知后觉感到一阵胆寒,扫视抱臂围观的众人,猝然施展轻功,落在尚于屋外调息的九华宗女修身边。
一拳打碎那个简易的防护阵,他捏住她后颈,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冷眼旁观者,看我失态很得意吧?今日你们若不出手相助,我便与她同归于尽!”
那防护阵原本打算用来对付那些战力不高的怪人,根本没想过会遭受琴师这等修为的人的攻击,因此被轻轻松松打破。女修被抓住命脉,一时不敢多动。
有修士嗤道:“好生卑鄙!”
白须老者吐了口烟圈,敲敲烟杆,笑呵呵道:“倒了瓤儿的冬瓜。卑鄙,但有用啊。”
一切发生在瞬息间,木偶在原地愣了少顷,铜头盔“嘎吱嘎吱”转了一圈,重新确定琴师的方向,高高举起铁刺,猛地砸去!
“铮——”
一柄长剑凌空飞出,剑身莹白,流光婉转,泛着淡淡雾气,宛若仙物临凡。
那剑似有灵识,循着来人指尖所向,化作一道清冽弧光直奔巨型木偶。不过一呼一吸,剑鸣清越未落,铜头盔“当啷”坠地,断口凝着细碎剑气。
再看来人,负手立于檐角,白衣猎猎。仙剑翩然归鞘,仿若方才斩下的不是妖物,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白衣剑客身姿颀长,唇边噙着温和从容的笑意,视线掠过惊骇的众人,直直落在李长缨身上。
他嘴唇未启,清润的声音却在她耳边响起——
“小师妹,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