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问二太太好 “望笙有礼 ...
-
入夜,小欢退下,关上房门。
过了会儿,门外一个影子停留许久,最后还是敲了敲门。
“吴小姐,您歇下了吗?”许老爷的声音小心翼翼。
“进吧。”
听见吴惹秋允了,许老爷这才推开了门。
他进屋瞧了眼坐在床上的吴惹秋,她没叫他坐,他干脆就站着。
“进府,您可住的还习惯?”
“还行。”吴惹秋没拿正眼瞧他,仰头望着床帐,翘个二郎腿。
“您非要住到这北苑来,总觉得怠慢了您,过意不去。”许老爷斟酌着用词。
“许文,你有话便直说。”吴惹秋捶捶脖子,这才放正头:“我都打算歇了。”
“哎呦,”许文忙是弯下腰来:“打扰您了,可这事儿不跟您商量,我实在睡不着觉。”
“关于夫人的?”
“正是。”许文点头,脸上皱纹有些沧桑:“您上回说,把翠霞的棺抬进山里头才能招回她的魂儿,可这事实在违逆纲常,唉。”
许文边说边叹气:“翠霞是我许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把她的棺丢进山里,别说沉景不答应,我娘不答应,就是那巷里的街坊一人一口吐沫,也能将我淹死了去。”
“呵呵。”吴惹秋清脆笑了两声:“许老爷,您将我娶进门里头都不怕让吐沫淹死,这会儿怕什么。”
“您可别打趣我了。”许文苦涩摆着手:“是您说的,白事喜事一冲撞,能拦下翠霞的魂儿不叫她去投胎,我本打算找个旁的丫头来,您非要亲自当这个新娘,我自然答应。”
许文一双眼睛虔诚望向吴惹秋:“只要您能信守承诺,让翠霞死而复生,您要来,我也将您供得比真太太还好。”
“我瞧你也是怕了外头指摘你,最后那棺材也没丢出去不是?”吴惹秋轻瞥他。
许文一咬牙,下了决心:“得,赶明儿我就让他们丢,我亲自瞧着。”
而吴惹秋脑中晃过许沉景的模样,那刻她听见陈翠霞的棺要被丢了,眼泪真急得打转。
“罢了,让夫人好好下葬,我有其他法子。”吴惹秋说的话就像一枚枚钉子,一钉一个准,钉在许文头上,让他不敢插话。
许文原本不信有一天自己会在一个女人面前这样窝囊,犹记得陈翠霞去世那夜,他在置办寿衣的时候听见吴惹秋的名字。
寿衣店前点着根蜡,门口还是阴乎乎的,店主在与旁人闲聊。
“那个巫女真是邪门,我儿子本来都断了气的,魂儿让她给招回来了。”
“天,我还以为你儿子病好了才活蹦乱跳的。”
“咋好啊,人都死了,本来我都不盼了,幸亏找到那吴惹秋。”
许文失魂落魄的眼皮抬了抬,店主正巧瞧见了他,做死人生意的,这方面消息总是灵通一点,一见他,没等他开口就劝他节哀,惋惜不已。
“谁人不知许老爷爱妻如命?你这般赤诚的好郎君天下挑的出几个。如今失了结发之妻该多伤情,我都不敢替你想呦。”
许文怔了会儿,问他儿子死而复生的事,店主倒是不吝回答:“也罢,我告诉你,就图老爷你这份爱妻之心,这单生意我不做你的都成。”店主给他个地址,嘱咐着:“可千万不能惹怒了她,不然她会下咒的。”
照着店主给的地址,许文赶了半天的路,进了一间郊野破庙,这庙奇怪的很,什么都不供。
庙前荒芜,建筑又古老,走进去可以看见两扇破败的大窗,正厅摆着一个摆着香炉,香炉前的座垫上盘座着一个长发的女人。
看到这里许文才知道,这庙不是什么都不供,供的是活人。
这个女人没有信徒,所以香炉中飘不出一缕新烟,是这幽暗的天地,枯萎的草树供奉着她的灵魂。
他很难准确形容出见到她第一眼的感受,冒犯点讲,她根本不像人。
她并没有人味儿,像座没人打理的古老雕像,随意在岁月中磋磨。
她的确是个巫女,只要站在这里,任何人脑中都不会闪过一丝怀疑。
许文说明来意,吴惹秋在夜幕中垂眼。
“我不平白帮人做事。”
“我知晓。”许文匆匆忙忙卸下准备给她的包裹:“我来时听街坊说了,您办事不图金银,也不要大洋,只收一双绣鞋。”
包裹打开,里头躺着一双精美的荷花面绣鞋。
听说巫女的脚大,一般女子的绣鞋尺寸根本无法匹配,许文跑了许多绣鞋铺子,才寻到这样一双。
巫女起身,走到绣鞋跟前,袍子遮着她的脚,鞋被她踩在裙摆之下,应该是穿上了。
许文这才松口气。
她说:“你纳个妾吧,喜事冲掉白事,留住她的魂魄。”
“我去寻个丫头……”
“不必。”吴惹秋抬头,月光撒不进她的眼睛:“我做你的妾,喜服我会自己备。”
“这怎么能行?”
“我要住你家北苑那间屋子,门前有大槐树的那间。”
吴惹秋仿佛对许家的一切了如指掌,也不听他说话,自顾自安排着,许文无从拒绝。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一旦惹上,便无法随意脱身。
他有一丝后悔,可是已经晚了。
一切按巫女的计划进行着,她嫁了他,进了许家的门,陈翠霞还没有死而复生,许文有些急迫。
“您的法子是?”
“慢慢来吧,总之这件事,你把嘴闭牢,不许告诉别人。”吴惹秋坐在她的新床上,不急不躁:“先去给我寻条狗来,不,五条。”
“您要狗做什么?”
“要最丑,最凶神恶煞的那种。”吴惹秋总对他惜字如金,许文也怕自己多嘴惹了她,只好出去关上门。
第二日,陈翠霞下葬了。
许望笙和许沉景并肩站着送别母亲,吴惹秋站在后面,终于换上一身白衣。
许望笙的眼里没有泪留下来,陈婆哭湿袖子,许文楞楞站着,不知道想些什么。
许沉景没抬头,眼泪掉进埋葬母亲的泥土。
这世上有一根线,宛若细水。
有时吊着她的脑门让她往前看,有时勒着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现在那根线断了,彻底埋进土里。
许沉景只觉得,她真成一个大人了,就算不是也必须得是。
背后,一只手轻轻拍着她。
她这才敢抬头,望见许望笙的帽沿。
原来那根线没有完全埋进土里,分出一根来,缠在她的手腕上,绕在她的背上。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遗产。
“大姐…”
“在呢。”
在就好。
还能有一个人共同与她保存着母亲的血脉。
葬礼结束,许沉景和吴惹秋擦过身。
“节哀。”吴惹秋这次没有阴阳怪气,许沉景却不理她,现在她瞧见她都当空气。
可吴惹秋怎会放过她?硬是跟她挤上一辆马车。
“二小姐,你生我气?”车上,吴惹秋的肩并着许沉景的肩,空气很拥挤。
“你到底要做什么?”许沉景不客气道。
本以为这位二太太对母亲有怨言,可母亲都已经下葬了,她还想如何?
“我向你赔罪。”吴惹秋挑着眉头:“前几日是我对你不好,毕竟以后得在一方屋檐下生活,我们好好相处吧。”
许沉景第一反应有些懵,这个女人突然跟转了性似的要讨好她,多奇怪。
“不用你赔罪,你不理我,就算我们和平。”
车到了家门口,吴惹秋叹声道:“明日北苑,我设宴赔罪,你若来,我以后不找你麻烦。”
“不去。”许沉景头一撇。
“你不来,我就想想办法,欺负你大姐喽。”
提到大姐,许沉景蹙起眉来,刚要说点不好听的,手里头被塞进一方帕子。
“眼睛红成这样,像牛似的,擦擦吧。”吴惹秋撂下话,下了车。
“又这样。”许沉景气的嘀咕着。
这个二太太耳朵是不是关上的,从来不听别人说话,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低头,那方素帕在手中,冰凉而柔软。许沉景在手中来回捏了许久,放在鼻尖闻闻。
帕子和它的主人有相似的味道,奇异的香气,像是闻久了会中毒。
车外,吴惹秋和前一辆马车下来的许望笙迎面遇上。
许望笙面无表情打量她一番,起了个标准的招呼。
“还没正式问过二太太好,望笙有礼。”
“有礼无礼的,大小姐见外了。”相比之下吴惹秋更不拘束。
两人一同进门,许望笙要送她回院。下人都在身后跟着,留出距离。
“大小姐可是有话要问我?”虽是初次见面,吴惹秋也不藏着掖着。
“是。”许望笙更是开门见山:“二太太这几日所作所为,望笙有耳闻,所以只想提醒一句。”
“哦?大小姐直说罢了。”
“许府地方不算小,二太太年轻气盛要撒欢不是容不下。”许望笙眼眉顺过来,直看着她,像在警告。
“可若你掂不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撒欢撒到不该去的地方,偏欺负些心软肠直的好孩子,没人治你,还有我许望笙。”
吴惹秋没说送许望笙走,人家也不愿多呆一刻。
这姐妹俩真是像,都不对着她拐弯抹角。
不过这许望笙真不是个省油的灯,瞧着斯文有礼的一个人,发起狠还真是那么回事。
也正常,这世道一个女人能走到今日,没点狠劲,怎么走的过来。
她轻抚着院里的槐树,喃喃自语:“我到真希望,你能同你姐姐一般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