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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弱小的过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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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待着他的回应,耳边是柏里斯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急促又沉闷。
时间好像停滞不动,他温柔抚摸我的手也已经僵住,鸟鸣声在此刻显得如此嘈杂,像一把锤子在我因高烧昏沉的脑袋里不断的敲。
温暖熟悉的气息簇在鼻尖,许久之后,我才听见柏里斯的声音,轻而缓,像晨间飘过的一阵雾。
他说:“殿下,你不能再说这种话。”
不!为什么还是这样?
我愈发用力的拥抱他,皮肤与皮肤隔着轻薄的衣料紧贴,彼此的温度互相传递,我试图用肢体上的亲密,支撑我摇摇欲坠的理智。
“为什么我不能说?柏里斯,你说过永远支持我,永远站在我身边。”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爱?反正我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柏里斯是我的魔法教师,是我的臣属,是永不背叛我的战友,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早就和我牢牢捆绑在一起。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做我的爱人?
“那是忠诚,不是爱,殿下。”
“柏里斯,我比你更熟悉忠诚,不要再骗我了,好吗?”
忠诚,一个反反复复在我身边出现的词语,从我有记忆开始,无数的人用尽花言巧语,来向我诉说他们的忠诚。
他们之中,有的人真心诚意,也有只为利益而来,他们臣服,跪拜,不断推着我向前跑,我赐予他们荣誉和权力,他们回馈我忠诚,或者说暂时供我驱使。
一旦我跌落泥潭,还能有多少人在我身边?
我能明确感觉到柏里斯和他们的不同,在漫长的陪伴之中,我对他的感情不知不觉变化加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彻底占据了我的心。
权力和忠诚,几乎是相伴我而生的存在,从我第一次睁开眼,它们就簇拥着我。我固然可以利用柏里斯的忠诚,用权力强迫他听从我的一切命令。
但我不想,也不能这么做,从他的眼神里我能看出他也爱我,但他到底为什么拒我于千里之外?
或许是因为太年轻的缘故,我想不明白。
我希望他能坦诚的告诉我,有任何的问题,我可以改变,可以和他一起去面对,我的心如此的真挚,他能够察觉吗?
柏里斯的叹息在我的耳边响起,带着胸腔的起伏,他似乎无意再与我纠缠情爱的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东西:“殿下,你是故意在我门前摔倒,等着我发现你的对吗?”
我缩在他的怀里点头,柏里斯已经松开了我,我察觉他想要起身的意图,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
装可怜这种事我是第一次干,有点疏忽不熟练并不奇怪,我原本的计划是在雪堆里蜷半个小时装装样子,就爬过去敲门掉眼泪博同情,跳过那个尴尬的夜晚,再次真情告白。
按照已往的经验,我有伤病的时候柏里斯总是格外的好说话,眼睛里的心疼和担忧就差化作水掉下来。
可惜百密一疏,呆在恒温的环境中太久,我已经忘记了帝都的冬天有多么寒冷,一心扑在晚上的装扮和剧情上,身上的衣服还是宴会上那些华而不实的款式,我瞒着所有人出行,自然也不会有人替我准备好一切。
从宵禁的城中心一路奔驰在此,身体早被寒风冻透了,翻身下马时冻僵的手脚不受控制,意外的扭伤摔倒,脸朝下结结实实扑进雪里,头晕目眩,痛得我爬都爬不起来。
疾风是匹好马,但做事不太仔细,太过着急的时候它的马蹄还踩了我一脚。
以上,就是我在昨夜的惨痛历程。
柏里斯坐了起来,掰着我的脸朝上看,我连忙眨眨眼要挤出点泪水,眼泪还没有哭出来,只剩下满脸的心虚。
他的脸沉了下来,柏里斯是个温柔耐心的老师,但也有严厉斥责我的时候,这是属于教师必定有的两个性格,他们需要在学生面前保持一定的威严。
我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等待即将到来的责问。
“欧文,你做这些事之前,没想过会伤害自己吗?”
柏里斯失望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
想过吗,我确确实实衡量过,觉得□□上的一点伤痛不值一提,只要能达成我的目的,摔断三根肋骨也没有所谓。
“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
“住口!”
他厉声打断了我:“你任性妄为的时候,有花一分钟想过这件事的后果吗?帝都里想要你命的人不少,殿下,你没有想过如果昨夜你出事了,帝都所有追随你的人都会迎来灭顶之灾吗?”
“我只是想来看你。”我近乎无力的辩解。
“好吧,你想来看我,欧文,我的学生,我明白你的企图,你也清晰你的目标。这件事情你做得漏洞百出,你自己也很清楚,是不是?”
我只好点头,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无话可说。
柏里斯揉着太阳穴,似乎颇为头痛:“殿下,你以来养尊处优,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想出这么蠢的办法,我要求你不要再去观看梅尔维的笨蛋歌剧,那一定会毁了你的一生!”
“额,这其实不关他的事。”
我想为我的挚友喊冤,虽然我确实常常在梅尔维的强迫下到场观看,但每次连男女主角名字都没记住的时候,我便已经开始走神,或寻找合适的机会离开,那些俗套的剧情只是吹过耳边的风,没有对我产生迫害。
昨晚如果晚没有被冻得神智不清,加上多几滴眼泪,必然能趁着柏里斯心软获得怜惜和爱,我了解他性格,他并不是一个能对我多狠心的人,不然他现在怎么会还和我躺在一张床上?
“好吧。”柏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殿下,我和你说过很多次,细节很重要,请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你最大的纰漏是什么?”
我想了想,选择诚实:“太多了,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
柏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恢复熟悉的家教身份之后,他看起来缓过来了不少:“你给疾风穿上马衣,甚至戴上了帽子,为什么没想到给自己多穿一件衣服,或者加一个保暖法阵?”
我偏开了头:“我知道疾风穿那么多东西,会让一切看起来不合理也不真实。天气太冷了,我舍不得让它顶着寒冷走那么远,他只是一只两岁的未成年小马。”
“你的未成年小马已经比你还高了,殿下!”
“对不起,我害怕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开始讨厌我,所以那么冲动。”
他又深深地叹息一声:“殿下,欧文,答应我,永远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就像你舍不得疾风受冻,你生病的时候,我也觉得心疼和难受,我曾发誓效忠您,这永远不会改变,您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我嗯了一声,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我的眼泪总有让柏里斯心软的奇效,他很快又抛下方才严厉的话语,重新拥抱我,贴着我的额头,缓和了语调,声音轻柔像拂过面的轻纱:“殿下,你总说自己长大了,其实还是个孩子,做事不考虑后果。这没关系。人都是慢慢长大的,年轻的时候总会看错自己的感情,经历得多一些,才能分辨自己的内心。”
我并不认同这些话,就算我再年幼,也不会错过内心的悸动。但我总不至于在这种时候与他争执,只是听着。
柏里斯继续说:“所有大人都是从这一步走过来,殿下,一切都有过程,不用着急。”
我问他:“那什么时候,你才会真的觉得我长大了?”
柏里斯:“欧文,等你能真正承担责任,分清楚利弊,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再来谈论这个。”
我好像明白了他真正拒绝我的原因,脑子里发胀发涩,高烧让我思考的速度缓慢下来:“所以你拒绝我,是觉得我做的决定都不成熟。”
柏里斯抚摸我的脸:“是的,欧文,你太年轻了,不清楚这一切会带来什么。我是一个卑贱的人,和我扯上这种关系,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你只是被一时的感情蒙蔽,又太年轻不经世事,殿下,不要再做这些事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怎么样才是正确的事情,我看着你长大,不能让你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不论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永不背叛。”
我明白了,一切还是来源于我的弱小和不成熟,没有人相信我能做出正确的决定,他们希望替我选择,希望我成为他们听话的傀儡,或者只是一个权力的象征。
哪怕是柏里斯,哪怕他的确全心全意的为我着想,也不免因此忽略了我的感受。
现在的局势里,我是一个即将被抛弃,无用的弃子,空有一堆华丽的头衔,按照帝都众人目前的猜想,我最好的结局应该是听从我父亲的安排,在奥德林做一个闲散亲王,自由平静的终老。
柏里斯没有错,他一心一意为了我,从他的眼神和举动里我能分辨出爱。
但作为一个毫无反抗力量的皇子,顺从我父亲的心意,不做任何惹怒他的事情,安安稳稳前往奥德林成婚,再寻求庇护,确实是对我最好的一条路。
柏里斯或许相信我的能力,了解我的野心,但也希望在情况未定的时候,给我留一条退路。
原来一切都是因弱小生出的折磨,我想要改变这一切,唯有尽快尽快解决眼前的危机。
我不再开口,只是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