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70、第六十九章 日影渐渐西

　　永宁十年，八月初。

　　从年初至春来，过六月，西边才能迎来真正的夏天。从金乌东升，白晃晃的日光砸向大地，刺的人睁不开眼。

　　远处，祁连山顶峰终年不化的白雪，在烈日下闪闪发光。黑山棕褐色的山体像隔壁大地上一道道凸起的疤痕。

　　半边朱霞，当最后一缕霞光消失于苍茫大地的边界，寒冷降临。这座沙漠绿洲却迎来了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刻，酒肆胡璇舞急，葡萄美酒夜光杯还有士兵思乡的筚篥声，填满了城中的角落。

　　散衙后的索昕和曹殊不知不觉走到临池坊看见华灯溢彩的热闹景象，不禁停下了脚步。俄顷，索昕忽然问起光杆司马是如何从李云那里要来了人。

　　曹殊苦笑：“将李云的名字从克扣税款和废窟私铸上面抹去，解困敦煌、迎击叛贼也都是他的功劳！”

　　索昕瞪大眼睛，“你答应了！！”

　　“不然呢？”

　　“他娘的！这也太黑了！！！”，索昕朝着脚下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居然答应他！！！”

　　朝廷招讨使联合李云的军队东下，在武县城与倒戈的裴司马联合夹击安正西时，安正西大惊失色，光着脚就想逃跑。得知自己亲信战败被杀，心腹倒戈后，精神恍惚被李云擒获，押送京师，处以腰斩，党羽散尽。

　　废窟被曹殊带兵查封，窟内的铁匠纷纷得以解脱，有的回了敦煌，有的去了其他镇子。有一手锻造横刀手艺的汜怀义与赵大德在灵图观的斜对面开了一间铁匠铺，叮叮当当地金属锻造击打声继续在敦煌的街头响起。

　　偶尔，赵大德走出铁匠铺，看到斜对面的灵图观会想起过去自己的女儿被阴士圭欺压的极惨，无处说理，觉得命运不公。是李妙贞伸出援手，让他加入复仇计划，为自己的女儿寻一个公道。可当他经过兴善坊的王家宅院时，却叹了一口气，敦煌城已恢复如常，汜定成的青天还能等到吗？

　　曹殊漫步在西市街道，脚步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皇帝召他回西京，十日后启程，但这里还有些事没有结束。

　　”你来了…..“，老者的声音把曹殊的思绪拉了回来，说话的是街边一个算命占卜的老丈。

　　”老丈怎么知道来的是我？“，曹殊低声问。

　　”老夫今日出门的时候恰巧看见一只黄雀从西边飞来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正是应了鸟鸣西，有客来！！“

　　”黄雀霸占燕子巢穴的故事，也是这么得来的吗？”，曹殊一眼就认出来这位卜算的老者是五里驿站俗讲的讲师。二人相视一笑，老丈就像是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在此出现，是不是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曹殊感慨万千，捏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那夜过后，他和李妙贞的距离因为王元瑜的牺牲仿佛又拉开了一些，李妙贞似乎有意避开所有人，独自搬去了城外居住。曹殊几次走到那间宅子跟前，都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有些事情好像在金佛寺大火之后就卡住了，成为一道迈不过去的鸿沟。

　　距离曹殊离开敦煌还剩六天。这晚，更深夜阑，月落屋梁。安正西兵败，王严希被杀，废窟被查的事情传到兴善坊的王宅后。曾经门庭若市的王宅瞬间冷清，阴四娘不得人心，仆从散尽。偌大的宅院只剩下痴傻的王元叔和疯癫贪婪的阴四娘，守着空空的库房钥匙不肯撒手。

　　半梦半醒间，王元叔仿佛又听见了回荡在宅院中的惨叫声，汜定成和李正叫冤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声音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现，可当他跑到院中声音又消失了。

　　王元叔猛地睁开眼，光着脚跑到院中，他额头眉间的皱纹在短短时间内又添了数道，眼下黑眼圈也十分明显。他冲到院子里朝着空无一人，没有光亮的角落，私声大喊：“你出来！你快出来！！我知道你的把戏！！！”

　　他在原地不停地旋转，似乎想抓住那个虚无缥缈的幻影，却弄得自己头晕目眩，最后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呜咽痛哭起来。

　　“王元叔…. 你还不打算认罪吗？”，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王元叔猛地抬头，惊呼：“谁！！”，无人回应。

　　他颤抖着站起来，踉跄地走到回廊处，什么都没有发现。有些失望的转过身，猛然地看到院墙高处的弦月。明月清冷，更衬得这座漆黑的院落冷清和孤寂，仿佛一位老人行将就木，没有生气。

　　夜晚寒凉，凉气顺着脚底传遍全身，一幅幅院落明亮，烛火暖融的画面在脑海中来回划过。此时，他的心里生出了极大的悔意。装傻避罪的十年一晃而过，但细细算来这也是十年的时间呐，够一个婴孩长成幼童，够一间铺子从新店变成老店…..而自己呢？

　　王元叔悲从中来，他颤颤巍巍地走回房间，穿好衣衫。阴四娘手中攥着钥匙，警惕地问道：”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去？“

　　王元叔不理会她，径直往门口走。阴四娘察觉他的状态不对，跟了上去，抓着王元叔的衣袖，吼道：”你干什么去？？“

　　王元叔转过头，冷眼看着她，”去县衙认罪！！“

　　阴四娘大惊失色，抓着他的袖子，眼神惊恐，”你疯了！！“

　　王元叔清楚并迅速的回答：”我没疯！！我来没疯过！疯的是你！！“，说着掰开阴四娘的手继续往门口走去。

　　阴四娘愣了一下，疯笑两声，追了上去，五官扭曲，”不准去！！“

　　王元叔没有理她，阴四娘抱住王元叔的腰，不让他走，”你敢！！你要是去了！我就带走你王家的财产，带走儿子！！让你王家绝后！！“，话音一落，阴四娘自己愣住了，声音从慢慢地呜咽到大声的哭喊，”…..你真是个废物….我嫁给你真是委屈….你们王家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儿没了….什么都没了….你们都瞧不起我….都对不住我！！！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窝囊废！！“

　　王元叔嫌弃地看着她，声音清晰却微微颤抖地说：”要不是你贪图富贵….收了康思明的钱财….逼迫我帮助康思明跟他沆瀣一气..…我又怎么会去诬陷李正和汜定成，叫二人蒙冤而死！“

　　忽然之间，院子里的灯笼一个接着一个亮起。烛光的映照下，藏在暗处的人影纷纷显露出来，索昕带头站出来。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王元叔认罪的时刻。

　　王元叔看到灯笼亮起先是愣住，直到看到索昕和县衙的人，以及站在角落里带着幂篱的李妙贞。他心中的石头”哐“地一声落地，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快。他走到索昕面前，“我认罪！”

　　随着王元叔的”倒戈“，阴四娘在众人面前彻底失了脸面。她看着指责自己的夫君，看着这些人鄙夷、愤怒的目光，想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后彻底的崩溃了。她开始歇斯底里的大叫，时而咒骂夫君，咒骂李妙贞，时而哭泣。

　　河倾月落，东方发白。经过五日的审理，蒙冤多年的李正和汜定成案终于昭雪。血染胡杨，李妙贞带着昭雪的信笺来到胡杨林，直到朱霞消失，夜幕星河。

　　曹殊牵着马站在不远处，看见她瘦弱的身体在微微抖动。不久，李妙贞缓缓起身，摘掉幂篱扔进火中，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曹殊看着她慢慢朝自己走来，直到二人并肩，却面朝相反的方向。

　　曹殊望着前方喉结动了半天，右手攥着衣角。半响，才开了口，“明日…..我..明日就启程了….”，他看不见李妙贞的表情，更看不到她的身体忽然怔了一下，“你可愿离开这里….随我…随我一同回西京？？？”

　　李妙贞怔怔地望着前方，呼吸急促，但曹殊却看不见。六年前，他也是这么问她的，可后来却消失了。说完的曹殊也猛然想起六年前的场景，脑子里轰得一声，又不知如何开口解释，似乎所有的话在此时都是徒劳。

　　二人就这样一正一反的并肩而立直到余霞绮，李妙贞终是没有回答，牵着马越走越远。

　　翌日，大雨倾盆。在千佛窟干活的张神奴，听到窟外的淅沥雨声，放下了手中的画笔走出洞窟，清新湿润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却被忽如其来的一掌打醒了，睁眼一看，赵都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淋湿了衣服…到时候再沾到壁画上….“

　　张神奴低头看着衣裳，自己压根没想到这一层，赵都料也太小心翼翼了！！如此心思细腻，就像阿凉一样。想起她的模样来，张神奴慢慢傻笑起来，两眼出神压根没听见赵都料的话。

　　赵都料摇头，”要都叫你这样马虎….这些壁画何以保存百年…千年….我看你还不够火候还是去磨颜料去吧…..“

　　”哎….哎…别别呀….我这…这就换身干的衣裳…..“，张神奴急了，既然拿起了画笔他就不想再放下去。赵都料气呼呼地走回洞窟内，张神奴一转身顿了一下，不知李妙贞从何处钻出来的，想来刚刚赵都料的训话也全都被她听去了。

　　李妙贞微微侧首，眼神看向旁边的洞口，绕了一圈才回到张神奴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细微的变化让张神奴也感觉到了一丝不适，挠了挠头，就听见赵都料在窟内喊他的名字。对着李妙贞笑笑：“我要去画飞天了…..阿凉喜欢的…..”

　　李妙贞点点头，看着张神奴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她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脚下的木头吱呀作响，直到二层栈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望着她微笑，好像一直在等着她。

　　她领着包裹，缓步走去，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慧明大师….好久不见！！”

　　“是….许久不见…..”，慧明法师看着她手里的包裹，问：“娘子是要出远门？？”

　　李妙贞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慧明法师笑笑，欣慰不少但仍能看出她眉间的愁云，恰好洞内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娘子要不要进来看看…..“

　　李妙贞不好拒绝，便跟着慧明法师步入窟内，听慧明讲了一番佛理。她知道慧明法师的言外之意，离开时她注意甬道壁处开了小洞口，便问：”法师….这是？？“

　　慧明法师笑道：”当时造反的消息传来….贫僧担心战火波及过大…寺内经书受到损坏，就准备将经书放进这间尚未开凿完成的小窟内封住…..现在用不上了…..“，指着旁边的石料，”正准备封上…..“

　　李妙贞闻后从怀里掏出那枚缠索银香囊，递了过去，”大师，可否将这枚香囊一同封进去….“

　　慧明法师认得这枚香囊，是出自曾经好友李正之手。李正虽是市署官员，但是业余时间喜好研究一些奇巧之物。说是东宫之物，不过是借口而已。

　　”好…..“，慧明法师接过香囊，眉宇之间终于舒展开来。

　　李妙贞走出洞窟后发现雨已经停了，云消雾散，碧空如洗。她牵着马离开了千佛窟，向东而行。

　　告别了索昕和绿珠，曹殊牵着马失落的走到了城外的十里亭，回头望了一眼，将脑海里那个倩影放在了心底。翻身上马拉紧缰绳，沿着路边的绿柳向东疾驰，渐渐将绿色甩在身后，渐渐被黄色和苍凉所取代。

　　五里驿外的旗幡被风吹得呼啦作响，风沙扑打在曹殊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缝隙中他似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朝着他的方向站在路边。

　　曹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急忙勒马，抬手揉了揉眼睛，直盯盯的看着那个身形，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第二眼、第三眼，”是…她！“，骏马在原地打了个转。

　　他下了马，牵着缰绳往前走，走得不快，可是心却扑通扑通挑的很快。他没有眼花，那也不是幻觉，是她！是李妙贞站在那里看着他。曹殊不敢置信，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问一句：”她为什么来这里？是来送自己的？还是去别处，还是…..“，他不敢想那些还是。

　　越走越近，心跳得越厉害。那些话像块石头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说不出来。她身边的马也不耐烦的踱了踱步，马身上还有一个包裹。

　　曹殊停在了距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看着她。戈壁的风总是来得很任性，大风呼啸而过，卷起她的裙角，吹乱她的头发。

　　望着李妙贞，曹殊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他不需多说，李妙贞便知道他在问她，心中那块落了尘的地方能否接纳他。

　　李妙贞笑了，她的脸很温暖，笑容也很温暖。

　　风吹着，驼铃乱响，驿站的大门口商队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日影渐渐西斜，将两个身影慢慢拉长，直至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