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69、第六十八章 我听老张说

　　索昕握着横刀的手，早已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刀尖渐渐抖起来。两腮像塞了两个小球鼓起来，看着朝他们过来的骑兵，咬牙切齿道：”他娘的！好好一座城，叫你们给弄成什么样了！！！“

　　话音刚毕，提起刀冲了上去，手起刀落，那个戎族人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叫出就从马上摔了下去。后面那个戎族人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已被老张从马上拉下。

　　绿珠从王镖手中逃出来，忍着痛用左手持刀奔去灵图观前欲救李妙贞。她从巷子里拐出来时，刀上滴着血，可是灵图观前的空地上空无一人，”姐姐！“

　　可局势容不得她多想，不少人跌跌撞撞从灵图观内逃出来，场面极度混乱。满腔的愤怒使她提起刀朝着那几个戎族骑兵杀过去，脚下一步不停。刀从她头顶平扫而过，她顺势半顿一刀扎进马腹，马嘶鸣着人立起来，把马背上的人摔下来。

　　刀背折射出一道银光，毫不犹豫利落地向躺在地上翻滚的骑兵扎去，满腹的愤怒都集于刀下，让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直到身后一名骑兵挥刀向她砍来，她眼睁睁看着刀光，左手提刀却忽见银光从那人腹中穿出，接着摔下马去。马匹受惊朝她奔来，索昕冲了上来抓住她的右腕，将她拉进旁边的巷子里。

　　索昕脚下急停，绿珠撞进他怀里。她口微张， ”你……..“，却没有说下去。绿珠见索昕一副惊喜的表情下却红着眼睛，”我听老张说…..我以为你死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索昕提着刀合十双手，不停地念叨。

　　”可是她…不见了…..“，绿珠声音带着哭腔。

　　”谁？“，索昕一愣，刚刚开窍的脑袋又糊涂回去，”你…你…别急…我帮你一起找…“

　　此时，不知是哪条街上又响起了马蹄声和一阵号角声。声音悠长，穿透夜空。索昕和绿珠愣了一下，”援军来了？！“，二人异口同声，齐齐向西城门方向望去。

　　石破云见势不妙，带着抢来的金银财宝从城南口撤退。李云虽然答应曹殊可以给他兵力，但只给了区区百人。这百人被分成两支小队两处夹击石破云，一番血战后，石破云自己骑着马从人群中冲了出去，身上全是飞溅的鲜血。

　　混乱之际，石破云指着几个人，发狠道：”带上他们！“，这群杀出来的戎族兵趁着夜色一路狂奔，很快就逼近城西流沙地。

　　城中慢慢地安静下来，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狼藉。曹殊勒住马，目光搜寻着街上走着的人，躺在地上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翻东西，可怎么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王元叔窝在角落里躲过一劫，阴四娘面对被洗劫一空屋子，满腔地不可置信。踉踉跄跄走进院子，夜风阵阵让她感觉刺骨，双臂环抱慢慢蹲下。听不见身后传来的匆匆脚步声，王十二紧追在王元瑜身后，苦劝道：”二郎君….定是我听错了…..那个人不是二娘子….“

　　”是她…..“，王元瑜也不知哪来精神从马厩牵出一匹马，消失在黑夜中。王十二经过阴四娘时，见她神情恍惚，背着她踢了一脚，愤恨道：”都是你……”

　　索昕从远处走过来，衣服上多了几道口子，脸上、手上都是血污。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

　　戈壁的寒风裹挟着砂砾刮过风噬的沙丘和干涸的河床，发出呜咽般的哭声。冷月高悬，将无边无垠的戈壁大漠照的一片惨白。一支杂乱的马队，穿梭在零散的沙丘间伴着哭声默默移动，除了马蹄踏在砂砾上的声音和低沉的喘息声，无人说话。

　　石破云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王严希，目光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冰冷，比戈壁的寒风还要刺骨，静静地落在前方那个被束缚在马背上的女人。或许他从安正西的先锋骑没有按期到来时就知道了自己会一败涂地，只是他不肯承认。

　　许是经过南城门的突围，让所有人包括军马都有些疲惫。那只军马的前蹄忽然踩到坑里，前腿顺势一弯，王严希就这样轻易地摔了下来。这突如其来且毫无征兆的颜面尽失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跌撞爬起来，几步冲到李妙贞马前，动作粗暴地一把将她从马背上拽下来，重重摔落在地。目眦欲裂的王严希，双目赤红，他将所有这一切的失败全都归咎于李妙贞。他浑身颤抖地走到王镖身边，利落地抽出王镖腰间的横刀，晃晃悠悠地走向李妙贞，任谁都能看出他下一步将要做什么？

　　石破云就这样冷眼看着，当他冲进敦煌城时，并没有想到能谋善算的李妙贞能落在王镖的手里。六年前，戎族各部发生动乱，作为放羊奴的李妙贞给他出谋划策助他夺得部族首领的位置。现在这个副模样，怎么跟王严希一样，像个丧家之犬。

　　”我不管你是郑月明….还是谁…..“，王严希声音沙哑，头发凌乱，”总之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王严希忽然仰天对月嘶吼：”敦煌城….差一步….差一步就是我的！我王氏的荣光….“，他忽然转身死死盯着李妙贞，双眼发红似乎能滴出血来，”是你….你毁了这一切！！毁了王氏！“

　　李妙贞用胳膊撑着坐起来，静静地说道：”….敦煌城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言毕，抬起眼睛看向王严希，目光清冷的如同天上的月亮，”你所谓的荣耀功勋只存在你的妄念里….毁了王氏的是你！王氏因你从此背上叛贼的名声！“

　　”唰“地一声，王严希挥刀指向李妙贞，刀锋在月光下泛起寒光，却微微发抖。李妙贞却微微半垂眼皮，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所有的计策都到此为止，她也不想在挣扎了。而她却不知，暗夜中有一个人乘着一匹马，在她被掳不久后就跟了上来。

　　王严希看着李妙贞那张平静的脸，这样的平静更激得王严希发狂。那似乎是在嘲讽他，拿她没有办法。这种极致的羞辱、绝望，化为一股决绝的杀意，令王严希将手中的刀送出去。

　　天地之间好像在这一刻忽然凝滞，只剩马蹄声急促地奔来，一声清啸：”住手！“，一个影子从人群中冲出，月光只照见了他苍白的脸色。

　　人影速度飞快，撞翻李妙贞。当趴在地上的李妙贞睁开双眼时，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她仿佛从来没有如此清楚的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她双手发抖。一直以来，胸中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再也压制不住，化作一股气团从喉咙里喷出，化作一声嘶心的呼喊，”元瑜！“

　　瞒了半天的王十二还是没能忍住将郑月明死而复生，躲在灵图观，又被王镖抓走的事告诉了王元瑜。
　　此时，王元瑜倒在李妙贞怀中，身前的素色衣衫已被血染出一朵花。王严希动作微滞，看清来人后由愕然转为暴怒，嘶吼道：”连你也…..好…好….我这就送你二人一起上黄泉路！！“，说着再次举起刀准备刺向李妙贞，王元瑜强撑着身子准备再次挡下。

　　就在这一瞬间，刀光如闪电般划过，王严希身形一滞，愕然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腹部涌出的鲜血。眼中疯狂的火焰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身体在石破云收刀的一瞬倒了下去。

　　而李妙贞对这一切的发生并没有抬眼，只是满脸泪水，颤抖的捧着王元瑜的脸，颤抖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石破云冷然地看着二人，这个女人再一次从敌人手里活了下来，只不过代价有些大！

　　此时，他的手下慌张地凑过来，”可汗….远处有火光，估计是曹殊带人追来了！！再不走….这些东西就带不走了！！“，石破云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妙贞，”李妙贞….中原待不下去了，可以来西戎找我！“，见李妙贞不为所动，犹豫后只能遗憾地离开。

　　哒哒地马蹄声，由远及近。只可惜这两个即将分离的人谁都没有听见，他们能听见的只有彼此的声音。曹殊收拾完城内的残局，抓住了剩余的王严希私兵，听说了李妙贞事心急如焚。顺着王严希和石破云溃退的路线一路狂追，终于在寿昌县附近的戈壁上听到呜咽哭泣的声音。

　　在沙丘的背侧，他终于见到了李妙贞，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倩影。见她无恙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揪心，他什么都做不了，只好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李妙贞感觉到王元瑜的身体在她怀中慢慢下沉，她的视线在他脸上，身上来回移动，最终定在哗哗冒血的伤口处，她找了半天没找到帕子，干脆用手捂着伤口，嘴里喃喃道：”二郎….我带你回城….我们回城….”

　　王元瑜苍白冰凉的手附在她手上，声音虚弱，道：”月娘…..别费….了….”

　　李妙贞轻轻地摇头，说道：“不费…不费…我们回城…..”

　　王元瑜微微发紫的嘴唇里发出轻轻地笑声，用微力按住她的手，“月娘…..”

　　李妙贞的声音由小声呜咽变成明显的哭泣，抖动着身体， “二郎….你为何…..不关你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嘴唇微动： “月娘….不哭….”

　　李妙贞疯狂的摇头，大声说道：“我们…还没去西京….我答应你…..”

　　他试图用手拭去这些由他而起的泪痕，但终究无力。抬到半空后就迅速掉了下来，“我们….清了…..”，话音落，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如同燃烧殆尽的蜡烛，灭了。

　　李妙贞整个人停滞住了，嘴唇剧烈抖动，发不出任何声音。一阵死寂后，爆发出最猛烈最揪心的哭泣声，飘荡在这片寂静的戈壁上。

　　曹殊眼看着李妙贞紧紧地抱着王元瑜慢慢冰冷的身体，痛恨自己来的太晚。粗粗算来他到敦煌不到一个月，对王元瑜不过是数面之缘。他给他的印象始终是温润如玉，就像他的名字那样。这样温润，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就一直默默的守在她身边，并选择了最勇敢，为守护自己心爱的人而死去。

　　戈壁寒冽的夜风，吹得人瑟瑟发抖。曹殊深吸一口凉风，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地向李妙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