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65、第六十四章 不要放过任

　　张神奴推着独轮车，跟在绿珠和李妙贞身后。几人低头快步穿进另一条巷子。粮仓在城东北面，而灵图观在东南面，他们需要穿过释教坊、怀安坊和东市，再跨过横贯东西的大街才能到灵图观所在的修仁坊。

　　各个坊中的小巷都是她事先算计好的，在他们穿过释教坊时。一串哒哒的马蹄声从巷子口迅速掠过，李妙贞眼尖看出领头的人像是王镖。她心中不妙，压低声音：”快走！“，一行人待马蹄声远去又一头扎进了另一条巷子。

　　王镖的马很急，到粮仓口时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嘶鸣着人立起来。他翻身下马，一脚踩在泥水里，动作干脆利落。他看着面前火势渐熄、一片狼藉的粮仓，胸中涌起一股怒火。

　　他揪住一个路过士卒的衣襟，问道：”那么多人看守，为何还会起火？“

　　士卒没见过王镖，也不知道软禁官员，关闭城门都来自他主子的主意，只当他是一个管闲事的，没好气地说：”你是谁….不赶紧进去帮忙，在这问东问西的….轮得到你么！“

　　王镖一脚踹过去，士卒飞出几步远，疼的趴在地上起不来。刀疤脸赶过来，手里攥着一支尚未烧完的箭矢，杆身烧得发黑，箭头还裹着没烧尽的油布。他看见王镖的脸色，心里一沉，知道这事不好交代。

　　”头儿，这是在粮仓边上捡的….“，刀疤脸嘴唇发颤，他知道若来的是王严希本人，他怕是已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王镖端详着手里的箭，箭矢裹着油布，不是故意放火是什么？他抬起头，看向东北边，那是缺损城墙的方向。射箭的人站在附近的高处，粮仓着火，附近的兵卒必定会被吸引来救火，缺口那边就空了。射箭的人要的不是粮仓着火，而是缺口处无人！

　　他飞身上马，像东北向疾驰。果不出所料，缺口处本该是重兵把守，现在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横眉怒目，呵斥道：“人呢！”

　　一名守门士卒骂骂咧咧走过来，指着王镖喊道：“干什么的！闲杂人等……“

　　话音未落，士卒便迎来了一记响亮的耳朵。他捂着脸，既惊讶又愤怒指着王镖，”你….你…竟敢…..“，”哗“地一声，银光闪过，士卒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两眼朝天，身子直挺挺的向前倒去。

　　剧变忽生，剩余几名士卒齐刷刷的抽出横刀指向王镖，只见他丝毫不惧反而缓缓掏出一个令牌。

　　”特殊时期，我受县令委派，追查城内暗藏的反贼……尔等玩忽职守，若是把反贼放出去….各位有几个脑袋能担的起！！“，士卒看见县令的令牌，再被王镖这么一吓唬，这么大的罪责谁都带不起，各个双腿发软，”…..粮仓起火时，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王镖的声音冷冷的。

　　众人齐齐摇头，表示什么都没看到。此时，刀疤脸在周围环视一圈也表示并未发现什么，可王镖心里总觉得不妥。索昕被抓，但是曹殊呢？大局未定之前，不能任由这个人再活下去，他决定就算是将敦煌城翻一个个儿，也要把他找出来。

　　“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人！”

　　刀疤脸领命后迅速带着人开始严查，尤其是参与救火的人。一乱，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李妙贞一行人，穿过横贯东西的大街，终于进了东市。只要穿过东市所在的坊就能进入修仁坊，离灵图观就剩最后一段路了。她和绿珠还有阿凉刚从暗巷中走出，迎面便撞上一队搜查的人。

　　“站住！”

　　一队人马从街头走过来，举着火把，刀已经出鞘。此刻再反身钻进暗巷已经来不及了，幸好张神奴推着车还在落在后面，他手脚麻利的把车往墙根一推，靠在杂物堆旁边。

　　李妙贞心头一紧，站在绿珠和阿凉身后，将自己的脸藏在她们身后的暗影里。面纱下的呼吸急促而克制，手里攥着一枚烟丸。

　　领头的人走上前来，火光照的几人无处遁形。他看了她们一眼，又往她们身后的巷子望了望。月光只照了半墙，另一半依旧静静的躲在黑暗中，刚好遮掩住墙边的杂物。

　　“干什么的？”

　　“被….被…叫去救火的….”，张神奴嘴唇发颤，喉结上下滚动，裤管内的双腿抖的像在筛糠。

　　领头的人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这几个人衣上、脸上俱是黑灰和污泥，几缕凌乱的发丝飘在额前鬓角，“你们几个哪个坊的？”

　　张神奴正欲开口，只觉得后腰一阵拧痛，阿凉不知何时狠狠拧了他一把，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接着就听见阿凉清脆的声音，“怀安坊….官爷….”

　　“怀安坊？”，领头的人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怀安坊在上边儿….这往下走是修仁坊的方向…..”

　　绿珠也咂摸出阿凉的意思，不能说是修仁坊那样会让人怀疑到灵图观。她当即接过话来，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得亏官爷提醒….这黑灯瞎火的，可不就走岔了么….”

　　“是啊是啊…..”，阿凉跟着附和几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对亏了遇上诸位官爷….这么晚了还四处巡逻…..”

　　领头的人盯了她们片刻，这几眼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感觉像是燃烧了一炷香的时间。火把噼啪作响，“走！”，领头的人终于收回目光，“下次看清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刀剑无眼，没事不要乱跑….”

　　“是是是….”，几人连连感谢，然后又扎进巷子朝着反方向走。几人脚步极快，每个人都感觉背后有双眼睛一直盯着她们，但没有一个人回头确认。

　　经过那堆杂物时，张神奴多看了几眼，就被阿凉抓着快走过去。直到拐过巷口，看不到那队火光，几人松了一口气，选择了另一条巷子钻进去。

　　“那车粮….怎么办！”，张神奴小声问道，心里眼里满是可惜与不舍。

　　“只能扔那儿了….”，李妙贞说道。

　　张神奴知道没有办法，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几人穿过东市的坊门，一头扎进修仁坊的巷子里。

　　院子里，周观主一直在树下等着他们，见几人满身污泥的回来，眼中尽是心疼。“观主，对不住了….粮食没能拿回来…..”，绿珠说道。

　　“不要紧…..你们安全回来就好…..张郎君带了些粮食回来，已经放进库房了…..”

　　几人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心头都萦绕着一种无力感。李妙贞回到禅房后不久，绿珠端来一壶水，“姐姐，喝点水吧！”，李妙贞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忽然想起曹殊，他应该顺利出城了吧？她觉得此刻自己像没有耳朵的人，什么消息也没有。反叛的消息是否传到了朝廷？朝廷是否出兵？安正西的军队距离此处还有多远？曹殊能否请来援军？他在城外是否会遇到危险？

　　绿珠见她眉头不知不觉又锁了起来，“姐姐…..进去歇会儿吧！”

　　李妙贞摇了摇头，她放下杯子，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站在那颗树下，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她看着远方，很久没有动。

　　城中虽然没有任何消息，但是城外的围守却不像城内那样严。曹殊城外的乡镇探听到了一些消息，得知甘州刺史提早得到消息，假意投降，设宴诱杀镇将，并与周边其余不肯投降的镇将一同宣布效忠朝廷，将安正西的大军暂时挡住了。

　　他从农户那里弄来一匹快马，一直往西北方向疾驰。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又隐进去，玉关军、瓜城、肃城三地军队，只有李云的玉关军距离最近，他能求的只有李云！

　　曹殊双眼直视前方，他不敢细想，不敢想失败了会如何？马蹄每飞奔出的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直到身后的天际慢慢露出一个红点，曹殊终于看见了玉关军的障城。城门口的火把还未熄灭，守卫的士卒正处于极度困倦的时候，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纷纷打起了精神，握紧手里的兵器。

　　高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曹殊从怀里摸出官凭递了过去，守卫接过官凭，看了一眼，“西沙州司马”

　　“本司马有急事要见李将军….请速速通报！“，西沙州司马通敌乃是王严希糊弄县衙和城中百姓的说辞，玉关军的士兵并不知情。

　　”司马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李云坐在那张巨大的河西舆图下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碗热汤。他一只手端起碗，吹了吹碗边，眼睛都没有抬一下，说道：”曹司马前来所谓何事？”

　　曹殊心中暗叫一声“老狐狸”，反问道：“将军不是应该问曹某是怎么出来的吗？”

　　李云没有开口，站在一旁的裴立反而开口，“曹司马可真会说笑，当然是从城门走出来的，难不成是翻墙出来的？”

　　“说对了！”，曹殊一拍手，“裴参谋不愧是参谋….曹某正是从城墙上翻下来的！”，裴立听出曹殊在揶揄他，当即心中不快。

　　李云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碗，看着站在下方的曹殊。良久，开口问道：“翻城墙？城门不是开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