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61、第六十章 有些事宜早

　　日月交替，这座城在光阴的轮转中悄无声息的过了两日，城中的萧瑟与压抑又添了几分，粮铺的营业时间越来越短。开市不久，粮铺的掌柜就在门口挂上了“今日无粮”的牌子。

　　住在城东的农户朱老丈蹲在街边，望着对面粮铺大门紧闭，手里攥着最后的几十文钱无处可去。家中粮食已经见底，过了今日明天的口粮在哪还不知道。灵图观观主说是去求县令出城找粮，也一直没有消息。

　　州府县衙官员已经多日没有露面，这群秃鹫不知躲去了哪里？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太阳，刺目的阳光扎得他睁不开眼，他把钱塞回怀里，站起来感觉到一阵眩晕，扶着土墙缓了一会儿才好一些，当他重新抬起头时，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巷子里有人朝着城东北方向跑，脚步很急。有人在喊，但阿凉听不清，她往街口走了几步，方才看见一群人正涌向东北角的粮仓，可那里早已是重兵把守。

　　阿凉站在不远处，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慢慢向前压着走，然后又哗啦啦的向后退，转眼间就乱了起来。跑在前面那个年轻人，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

　　“杀人了！官兵杀人了！”，有人大喊。阿凉愣在那里，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来，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幸好张神奴及时出现扶住她，“你没事吧？”

　　阿凉摇摇头，眉间紧皱，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对面的张神奴龇牙咧嘴的大叫一声。驱赶的官兵胡乱挥舞着手里的棍棒，张神奴无故挨了一棍，忍着痛拉着阿凉往灵图观内躲。东市内的街道已经不像街了，百姓冲击粮仓无望只能涌向街头，砸开粮铺的门板，仅剩的一些粮食在哄抢中撒了一地，被人踩进土里。

　　有人趴在地上捡，有人为了一捧粮食扭打在一起。有人抢了半粮抱在怀里，奔跑着被人绊倒，撒了一地，又慌张着连土带粮往回装。兵卒驱赶着乱成一团的百姓，哭喊声像一记记重锤砸到索昕和曹殊心上，眼见兵卒手里的棒子就要落在老丈的身上。

　　曹殊眼疾手快拾起一粒石子打出去，吱哇乱叫的兵卒捂着痛处扭头看到不远处的曹殊和索昕，愣了一下。

　　“快走！”，索昕拉起曹殊就往巷子里钻。随即，就听到身后传来兵卒的追赶声。二人压着胸中的怒火飞快的穿梭在狭窄的巷道中，不费力的甩开追兵，悄然回到了香铺。

　　漆黑的密室中，只有短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索昕的拳头攥的发白，脑海里全是刚才街上哄抢粮食的场景，“哐”地一声砸在案上。

　　富商和大儒聚集的城西，每家每户周围都多了一些家丁护院。兴善坊王氏宅院，王元瑜自从郑月明没入流沙后，便整日郁郁寡欢，本就孱弱身体更是雪上加霜，现在干脆连院子也不出了。阴四娘便成了整个王家的话事人，王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事务都得经她点头才能办。

　　王敬道原先还能靠王元瑜和郑月明，现在二人一死一病。王元叔痴傻担不起事，王严希一心想称王称霸与阴四娘母子一条心。他现在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整个人又苍老了许多。

　　他已经几日没有见过王严希了，寻到阴四娘时，她正在伏案整理账册，头也没抬。王敬道在门口站了会儿，才开口问道：“严希呢？什么时候回来？”

　　阴四娘这才抬起头，“阿爹，有什么事交代给我，我也可以办…..严希他有大事要忙，脱不开身！”

　　“他在忙什么……忙着让这里更乱吗？”，王敬道声音有些严厉。阴四娘听着不爽，不冷不热的说道：”阿爹这是什么话……这关严希什么事，是州司马联合戎族掠境，侵扰百姓…..“

　　王敬道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好好….好…..你有理！“

　　阴四娘瞥了他一眼，将案上卷册摊开，”阿爹若是没什么事，就回去好好休息…..我这…还有好些事要忙……“

　　王敬道唔了一声，手中的拐杖捏了又捏，迟迟不肯迈步，阴四娘埋头看着账册也不理他。屋里静了许久，他才又开口，“我听说外面都乱了…..粮价疯长…..”

　　“可不嘛…..”，阴四娘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您不用担心….府中有存粮，饿不着您！”

　　“既然有存粮…..不如放一些出去？”

　　阴四娘放下手里的账册，慢慢抬起头，笑道：“您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您要知道外面都乱了，此时放粮…..会让那些刁民惦记上的……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王敬道没有再说话，他盯着阴四娘看了许久，目光里有些失望，也有些无奈。末了，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地住着拐杖出了房间。

　　王元瑜面色苍白地半靠在榻上，听王十二汇报这件事。窗外，夜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将偌大的宅院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密室内的案几上多了好几块凝固的蜡痕，烛泪一层叠着一层。曹殊和索昕下颌的青须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俩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倦色。“吱呀”一声，绿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俩人的目光落在包袱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绿珠解释道：“县令允许灵图观的观主明日带着人出城收粮…..这是眼下唯一能出城的机会，你们两个扮作女冠混在其中，跟着她们一同出城！“

　　索昕惊讶地瞪大眼睛，掀开包袱的一角，露出里面叠的整整齐齐的素色女冠衣服。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脱口：”让我一个大男人…..扮成女冠！！！！“，他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似乎浑身都在拒绝，”我不干…..“

　　绿珠柳眉竖起，”难不成你还有别的法子出城？“，她扭头看向曹殊，还未开口就被索昕抢先一句，”要扮你自己扮……“

　　曹殊没有理会，从包袱里抖出一件衣服，眉间紧蹙，担忧道：”城外有粮？若是守卫发现端倪…..那些女冠都会受到牵连…..说不定命令一变，谁都不许出城！“

　　”哎呀！曹司马、索县尉…..”，绿珠急得直跺脚，“…..难道你们现在有更好的办法？“，她所幸将包裹里的东西全部抖出来，”到时….叛军堵在城门口….王严希挟官员投诚….你们还有活路吗？“，她一手拎一件衣裳，分别塞进俩人怀里，”现在出去…..兴许能搏出一条活路呢！！！“

　　月光照耀着寂静的街道，沉静的黑夜驱散了细微的尘埃。窗户的缝隙漏进来一点月光，像掉在地上的一条青白色的绒线。

　　曹殊从密室出来透口气，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便抽出腰间的横刀，就着月光开始擦拭起来。刀背反射的银光映在他的眼眸上，尽是疲倦。索昕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望着沉沉夜色出神，”你说明天能顺利出城吗？就算出去了…..单凭你我两个人能说服那些镇将吗？“

　　曹殊没有看他，依旧盯着手里的剑，”不知道！“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朵月，将月亮遮住，街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说你想像你大哥一样，去前线杀敌….现在机会来了…..到开始怕前怕后了….“

　　”怕？？“，索昕提高声调，”我索昕何曾怕过….上阵杀敌，守一方百姓平安…..是男儿义不容辞的责任！！！“

　　”那你在担忧什么？“，自从绿珠提出让他们跟着女冠出城后，曹殊就瞧出索昕的眉头一直没舒展过。

　　索昕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你们在聊什么？“，索昕立即闭上了嘴，那双眼睛也看向别处，不敢看她。

　　”没什么…..上来透口气…..“，曹殊说。

　　绿珠笑笑，递来两个小布袋，说道：”里面有些银钱….兴许出城后能用得上！“

　　曹殊放下横刀，郑重地向绿珠行了个礼，”此次变故多亏娘子仗义相助……“，绿珠抬手掩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妾身可担不起曹司马如此大礼……只要司马出去后别忘了这一城的百姓还等着二位就行了……“

　　”守城是曹某得职责….定会请来援军解敦煌之困！“

　　绿珠点点头，她的目光似乎也刻意避过索昕，”那二位早些歇息！我就不打扰了！“，绿珠离开后，轮到索昕抽出腰间的横刀，就着月光擦了又擦。

　　”你担忧的是她？“，曹殊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索昕手一抖，横刀差点脱手坠地，耳根子腾地红了起来，”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你的心思？“

　　索昕摇摇头，”没有！“，他顿了顿，”总想等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说也不迟…..“

　　”现在！“，索昕大惊，然后猛地摇起了头，”明日….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倘若能顺利出城….之后呢？叛军会怎样？这场仗会打多久…..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同她说这些….不是白白耽误人家，徒增烦恼吗？“

　　曹殊低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心里的话说出来，索昕也轻松了一些，收起横刀，轻轻撞了一下曹殊的肩膀，笑道：”别说我了…..你呢？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娘子…..是京城哪家贵族的女子？“

　　”非贵族女子！“

　　索昕瞪大眼睛，惊讶：”不是贵族女子？？以你的家世….娶个世家大族的女子不过分…“，他一转头，”难道你看上了比你还厉害的…..公主？？县主？”

　　“她不在了…..”，曹殊语气淡淡的，远不像他心里那般。

　　索昕一听有些尴尬的闭上了嘴，右手又搭上刀柄，想要用擦刀来缓解尴尬，“我….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曹殊起身，拍了怕索昕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有些事….宜早不宜迟…..”，索昕看着曹殊的背影，心里又嘀咕起来。

　　由于白日里兵卒驱赶冲击粮仓的百姓，灵图观的后院内又多了不少受伤而无处医治的人。后院的每间禅房内都是人，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无处下脚。旁边廊下临时搭的草棚下，草药一锅接着一锅的熬，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