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60、第五十九章 老子现在就

　　过往种种开始在他眼前浮现，从大漠相救到甘州初遇再到火烧佛寺，从五里驿遇香匪再到案件频发，所有的碎片在轰然之间拼凑完整。

　　瑟瑟石，蜡中游，三百贯，祭酒殇，五添一，雪落梁，五添二，火噬堂，镜中花，沙中月，银光寒，胡杨断，枉死冤，轮回转……曹殊抬头望着墙壁，好似那里有一扇窗。圆圆的满月高悬于夜空，好似一团银。

　　他坐在这里，没有动。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指节泛白，青筋隐现，他在忍。”沙中月….沙中月……“，嘴里嗫嚅着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落在流沙中的月亮，说得不就是郑月明吗？那首歌谣怎么会能如此巧合的将她的死亡预言出来？这不正是最大的破绽吗？巧合多了就不再是巧合。

　　先前他猜测郑月明是幕后的复仇者，但随着她没入流沙关于她的那些猜测就都烟消云散了。这不正应了她的目的吗？曹殊心中种种的疑问最终都化作一个答案，就是郑月明没有死。不仅如此，六年前在甘州的”绿珠“也没有死，她变成了郑月明，来到了敦煌。

　　想到这里，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活着的这个念头像一团火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是既然她活着，为什么不告诉他？是恨吗？恨他失约，恨他没有相信她的话，宁愿让他相信她已经死了，也不愿相见。

　　所以，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像她一样了解自己。将他引入棋局，加以利用。数次会面，数次陷入险境，都不肯表明身份。伤她至此，他这个傻子，竟然毫不知情！

　　索昕坐在屏风的另一侧，半天没有听到曹殊的声音，”曹司马？曹司马？“，他喊了两句。

　　曹殊回过神，眨了眨泛红的眼眶，将过所塞回书卷，”何事？“

　　”你说….密室的另一个入口是通向哪里的？“，索昕疑惑地看着屏风上的影子，”会不会是通往……“，话未说完，密室的门被绿珠推开了。

　　搜查的人走后，她虽松下一口气但另一个担忧随之浮上心头，应该如何跟这两个人解释密室的存在。

　　索昕见绿珠进来，俩人的的目光碰在一起，竟浑身上下都有一种不自在得感觉。要不要开口问她密室的事？一个小小香铺竟暗藏一间密室，她或者着她们在做什么？
　　好在曹殊率先开口打破僵局，”人都走了？“

　　绿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旁边的那堆卷册，好在自己已提前将要紧的东西都移走了，剩下这些东西并无大碍，想他也看不出什么。可她旋即又想，以他这样心思缜密的一个人，单是这间密室就够让人起疑的，这二人竟然谁都没有开口问。

　　这反而让她有些心忧，既然他已经给了台阶，就只好先走下来。她轻吁一口气，“都走了……这些人抓不到你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二位有何打算？”

　　索昕望了曹殊一眼，心知总不能一直窝在密室里，“官员都被软禁起来……百姓不知情况….要是贸然出去，反而被莫名按个罪名……王严希强占先机….反而令我等束手无策…..”

　　绿珠跟着叹了口气，若是昨晚车夫没有撞上那个信使或者将那个信使救了，事情也不至于这般棘手。

　　“不论如何….还是要想办法出城…”，曹殊沉声道，“探明外面的情况，李刺史有没有截住安正西的军队…..周边雍、新二镇的情况….还有玉关军若是能在安正西大军来之前解敦煌之困，王严希手里那些兵力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玉关军？”，索昕皱了皱眉，“那将领李云可是安正西的外甥…..他能大义灭亲么？更何况….何况那本暗账….“，索昕小心地看了绿珠一眼，又看向曹殊，压着声音说道：”里面不是有玉关字样…..俩人说不准就是一伙的！“

　　曹殊摇了摇头，”李云这个人….能在几次军镇变动中毫发无损….肯定是个能看清状况，审时度势的人…….成则称王，败则灭族…..这样的大事，若是没有八成以上的赢面…..他是不会出手的….“

　　索昕不屑地哼了一声，”审时度势….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墙头草，专捡便宜的…..“

　　绿珠噗嗤笑了一声，”这要是叫李将军听见了….怕是要先宰了你…..“

　　”老子现在就快被人宰了，还怕叫他听见…..“，索昕无奈地打趣一句。

　　密室中没有日月，只有慢慢融化的蜡烛表示着时间的流逝，直到烛身成变成大片蜡液凝固在案面。东边天际的灰白色很快被一抹橘红慢慢冲破，直到苍茫大漠变成一片火红。绿珠出了香铺，街上还是没有人，以往这个时间街上已经陆陆续续有商贩和出城的旅人开始活动。

　　绿珠一踏进灵图观后院，见院内乱七八糟，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们，脸上的茫然和惊吓还没有退去。她担忧不已，毕竟众人皆知郑月明已死，李妙贞不能被发现。

　　她匆匆走进角落的偏房，见李妙贞双眼通红，像是一夜未眠，担忧地问：”姐姐，那些昨晚也来观里抓人了？”，李妙贞点点头，”只是….大略搜了搜…..没发现什么….“

　　“他们可发现姐姐了？”

　　“没有…..”

　　绿珠悬着的心落了地，“姐姐….那些人都是王严希豢养的兵….他们软禁了县衙的官员，就等安正西大军一到….开城门赢叛贼了！现在曹司马和索县尉出不了城，也没法露面…..这可如何是好？“

　　”他二人现在在哪？“，李妙贞声音冷漠。

　　”还在铺子里……“，绿珠的眼神忽然避过李妙贞，这让李妙贞察觉到了什么，”昨晚那些人搜，就没搜到香铺吗？“

　　绿珠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搜到了……“，她不想对李妙贞有什么隐瞒，所幸告诉她自己将两人藏到了密室，”紧要的东西都转移了…..而且眼下情况紧急，那两人泥菩萨过江，也就没问什么别的…..“

　　李妙贞握笔的手略微抖动了一下，小心地问：”他…..曹殊….什么也没说吗？“

　　”没有……“，绿珠肯定的回答，”密室里只剩几卷书…..那个曹殊能看出来什么？“

　　李妙贞放下笔，她太了解他了。他一定能看出什么，只要他有所怀疑，郑月明没入流沙假死就一定会被他猜出来。他就会知道她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身上。自己将他引入棋局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到底是希望他发现，还是不希望他发现？她想过很多次这一天，想过他会愤怒，会质问，会抓着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骗他。

　　她一直都没想好怎么回答，现在他可能知道了，却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出现，没有那样声嘶力竭的质问。她忽然想笑，又想哭，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最终，在他心里还是没有选择她。

　　绿珠在旁轻声问：”姐姐，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她有事，但她不能说。她只是觉得冷，从胸口蔓延到指尖，蔓延到脚底，浑身上下都有一种不通畅的感觉。

　　半响，敲门声传来。李妙贞带好面纱，冲绿珠微微颔首，绿珠这才上前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灵图观的一名女冠，眉间拧着一股化不开的愁云。女冠进门行礼后，便直言观中粮食撑不到两日，恳请香主想想办法，如何能度过难关！

　　”城门不开….城里的粮食怕是要涨上天了…..“，绿珠的眉头也锁了起来，。

　　“外面已经乱了……今早天未亮，粮铺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一斗直逼两百文…..”，女冠柳眉微竖，眼眶微红，“不少百姓跑到观里…..询问观主能否施粮…..可观中粮食也不足….何况后院还有这么多可怜人….一样要面临缺粮少药….并且观里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买高价粮…..”

　　绿珠看了李妙贞一眼，欲言又止，“姐姐……”

　　青色薄纱微微颤动，她声音平静带着几分沉重：“若是观主能请求县令出城…..我倒是在千佛窟存了一些粮食，可缓解眼前困境…..“

　　绿珠眼前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可县令他们都…..“，李妙贞抬起右手制止了她，县令等人被软禁的事，这些人还是不知为好，不然城中怕是又要掀起一阵恐慌。

　　“这件事我不便出面…..若是能出城…粮食的事我来安排…..”

　　女冠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我这就去回观主，若是能出城运来粮食…..那可就太好了！”，女冠激动不已，衣角还飘在空中，人已经出了偏房。

　　绿珠望着女冠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处，轻轻地叹了口气，“姐姐….那些粮食，够撑几日？”

　　李妙贞没有说话，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微绿的柳树，道：“能撑一日是一日……现在我们什么消息都断了，就算外面的人有消息，也传不进来…..”

　　绿珠沉默了，忽道：“姐姐….若是县令能允许观主出城…我就混在里面一起出去，好看看外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叛军到了何处？”

　　李妙贞忽然转过身，走了过来，握上绿珠的手，力道有些重，“你出了城就不要再回来….找个安全的地方….或者去伊州…..”

　　绿珠怔住了，眼眶倏地红了，“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要逃命….我只是…..”

　　“我知道…..“，李妙贞打断她，”是我要你逃….离开这里…..”

　　“我不走…..“，绿珠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颤抖道：”姐姐救我性命….恩情未敢忘记……况且姐姐大仇未报，我得留下……”

　　李妙贞没有说话，她的手抖的厉害，眼眶泛红。眼前绿珠的模样渐渐模糊，像是被什么给湮开了。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之中。寒风刺骨，怀里的幼妹浑身滚烫。她抱着她在雪地里走，脚步一深一浅。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眼泪结冰。可天地之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她走了不知多久，直到怀里滚烫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跟雪一样凉。

　　倘若她们姐妹二人没有被掳去戎地，幼妹就不会感染那场风寒，不会找不到郎中，死在那场冰天雪地之中。戎族人把她们当做牲口一样，没日没夜的劳作，病了不给医治，丢在一边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王家人，王元叔，想到这里李妙贞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