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58、第五十七章 难道是伤心

　　刚才还因甩掉两个尾巴而暗自得意的索昕，一靠近绿珠香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那点孩子气的笑容撤了下来，换成了一本正经的管家模样。可他心里一直没闲着，也不知道曹殊有没有把尾巴甩掉？也不知道他为何选择这里作为汇合点？要是给香铺招来麻烦怎么办？

　　这一连串的问题只能等见到曹殊后，由他亲自解答了！经过玉坊时，他轻轻叹了口气，想起那个曾经站在门口来迎去送的温柔身影就这样殒命于流沙之中，甚是可惜。关于她的那些迷，仿佛一起被流沙淹没，就连曹殊都不再提起。

　　“难道是…..伤心过度？”，索昕忽然停下脚，嘟囔了一句。随后，他再三确定身后没有尾巴，这才一脚踏进了香铺。瞬间，那股熟悉而又安心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有那个令他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

　　“索县尉…..”，绿珠的声音伴着香气远远地飘过来。

　　索昕略微僵硬地四处瞅了瞅，小心问道：“曹….曹司马…可有来过？”

　　绿珠脸色微微一变，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说着，她的眼神不动声色的向着楼梯处瞟了一眼。索昕会意，乖乖跟在她身后，“我见街上的人步伐匆匆….一个个的….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推门之前，端正严肃的看着索昕，“索县尉…..真的要打仗了吗？”，绿珠心里隐隐地害怕，她没敢告诉李妙贞。在遇见李妙贞之前，她是个奴仆。而她为何会成为奴仆，正是因为战争带走了她的父母，剥夺了她本该幸福无忧虑的童年。

　　虽然她和李妙贞早就知道王严希私铸兵器，野心不小。但当城中百姓开始恐慌时，当她亲眼看到那些仓皇的面孔时，心底的恐惧也渐渐也被唤醒。战争或许会结束，可她害怕结束后，她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索昕的脚步像被巨石捆住，他头一次从绿珠眼里看到这样的神情，一丝恐惧和无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娘子放心…..”

　　曹殊已经在此等候多时，见到索昕后微微松了口气。绿珠关上门，慢悠悠地给两位倒茶，似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索昕还在犹豫要不要让绿珠听见他们的谈话，曹殊就开门见山毫不避讳的说了起来，“都甩掉了？”

　　“甩….甩掉了…..”，索昕瞄了一眼绿珠。

　　“二位官爷甩什么了？办公的时间不去县衙…..跑到我这香铺来…..还有…这一大早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听说…城门都关了！！这是为何？”

　　“赵县令一大早请我们去县衙，说是有要是相商！”，索昕笑道。

　　“那你们怎么不去？”

　　“那个赵县令可从来没对我这么客气过……我…我怕….”，索昕故作轻松，惹得绿珠一阵发笑。

　　曹殊眉间愁云不散，“好了….说正事！城门那个刀疤脸….我认得，正是那日在盘查捉拿我的人…..是王严希养的私兵！”

　　索昕大惊，“他的私兵……怎么….怎么会扮作士卒….“，索昕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已经猜到些许，”关城门…..难道…难道他想….造反？“

　　”不…..造反的另有其人…..“，曹殊捏紧拳头，一拳砸在案几上，有些懊悔这几日光顾着拨开郑月明的谜团，“索大河多日未曾回信…..我就应该想到…..”

　　“这关我大哥什么事…..”，索昕话音一落方才恍然大悟，“你是说西节度使….安正西….”，他旋即压低声音，说出了”造反”两个字！

　　曹殊点点头，绿珠的手不可察觉的抖了一下。索昕没有注意到，他正盯着曹殊，脸上是那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他只是偏远小镇的一个小小县尉，遇上的案件也都是普普通通的小案件。自从曹殊出现，所有的事都在朝着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向前行。

　　“安正西？”，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你是说…河西节度使….造反？”，曹殊点点头。

　　“你肯定？几成？”

　　“八成……”

　　“八成？”，索昕瞪大眼睛，“那剩下两成呢？“

　　”剩下两成是王严希自己想当敦煌的王！“，曹殊纤细而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这种可能性不大….李云应该不会任由王严希单独做大而威胁到自己的利益！“

　　索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心里想的是，李云是安正西的外甥，安正西要是反了，李云焉能不帮。这不是明摆着李云会派兵接手敦煌，等待安正西的大军到来！

　　”我在来的路上….听路人说甘州附近的烽燧亮过….但很快就被灭了…..“，曹殊忧心忡忡，”李刺史的情况估计不妙…..若是他没能抵住安正西的先锋骑兵…..算算时间，用不了两日…..先锋骑兵就会抵达敦煌！“
　　索昕沉默了。绿珠站在一旁，抵着头拨弄手中的小银勺，看不清表情。她想起昨晚车夫撞上的那匹官马，嗫嚅着：”难道是……“，她吓得迅速闭上了嘴。

　　”是什么？“，可这声音没能逃过曹殊的耳朵。敦煌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之所以选择绿珠香铺作为他和索昕的汇合点，是因为他发现那晚救他的香匪应该就是绿珠。不仅如此，她和郑月明也应该是一伙的，二人的关系十分紧密，并不是宝珠所说的关系不睦。

　　绿珠猛地回头愣愣地看着曹殊，犹豫再三，终于开口：”昨晚，我在城外遇见一匹来自甘州府的官马…..可…可马上的官差却不见了…..“

　　”甘州府的官马？“，曹殊瞳孔骤缩，猜测或许是李刺史派来报信的人。若是如此，那结合今早没有缘由的关闭城门，应该是有人先一步劫走了送信使者。

　　”这么晚了….你出城做什么？“，索昕关切道，绿珠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过了半晌，索昕闷声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坐这等死吗？“，曹殊摇头。现在城中传言刚刚露头，但很快就会乱起来。在这之前，我们要确定安正西是否反了！城中官员是何态度！然后再想办法探听周边镇将是否已经倒戈！组织兵力接手城防，等待朝廷援军！

　　索昕点点头，一时间这么多件事同时袭来，好像不知道该从那件事开始做起。他右手扶额，然后支着脑袋看向曹殊，”我….可能是你唯一的兵了…..“

　　曹殊想笑，可他实在笑不出来。索昕说的是实话，他无兵可调，就凭他们两个人能等到朝廷的援军吗？

　　”曹司马，索县尉….妾身想起来…城东横街巷有户人家订了香料还未送….我去去，顺便还能帮你们打听打听消息！“，绿珠说道。

　　”这怎么能成…..曹司马….咱们两个大男人也不能躲这里！”，索昕有些急，但更多的是担心绿珠。

　　绿珠按下索昕的肩膀，”你们两个就安心待在这…..你不是说县令到处找你们请你们回去喝茶！你俩怎么出去？“，她小心翼翼锁上香铺大门，策马飞奔至城东的灵图观。一进后院，就直奔角落的偏房，”姐姐！大事不好了！“

　　偏房阴暗，四周又环绕着不少树木。哪怕是白天，屋里也得点着蜡烛。此时，李妙贞青色薄纱半遮面，在昏暗的烛火下盯着案几上一张河西舆图。与玉关军将领李云营帐内挂着的相似，只不过是缩小版。

　　听见声音，李妙贞下意识的将舆图一卷，见闯进来的是绿珠，又慢慢铺好。”姐姐….车夫昨晚撞上的人恐怕是甘州来的信使！“，绿珠焦急地说道。

　　李妙贞并未表现的太过惊讶，反而问道：”你怎么知道？“

　　”曹殊和索昕，说赵县令一大早就请他俩去喝茶！“

　　”喝茶？“，李妙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二人现在何处?“

　　“还在铺子里躲着呢！”，绿珠的气息渐渐平稳，”姐姐，那个信使……“

　　李妙贞心知不论那个信使是死是活，他带来的消息也已经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王严希所倚仗的靠山，安正西八成已经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虽然打断了她复仇王元叔的计划，但她心里隐隐有些激动。王严希选得这条路又陡又险，稍加一推，自己就会掉下去！

　　”姐姐！”，绿珠的呼唤打断了李妙贞的思绪，“城门关了….赵大叔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

　　“今早….观主统计了观中的粮食，还能撑几日……还有药材…..暂时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放心！”，绿珠点点头， “王元叔的事….只能暂时放一放了……你自己多加小心…..还好我们提前从密室撤出…..不然…..”

　　夜风刮过坊墙，卷动路边垂柳。曹殊和索昕半遮面从香铺后窗翻出，沿着墙根疾行。索昕对这片熟悉的很，哪里是死巷，哪里能藏人，哪里可以穿过去，都十分清楚。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溜进番坊，再向右穿过兴善坊和儒风坊，就能踏上主街阳关路。

　　以往热闹的夜市不见踪影，家家户户门板紧闭，连投映在窗户上的剪影都透着一丝紧张和恐惧。阵风吹过，晃动的只有廊下的灯笼。

　　县衙的周围静得出奇，院墙的边上却浮着一层昏黄的光。“这么晚了….还这么亮….他们当真商议大事呢！？”，索昕掐着嗓子说道。

　　曹殊抬眸示意，前方一座错开的二层阁楼，正好可以藏身。索昕屈膝躬身，双手交叠。曹殊踩上他的掌心，借力一跃，抓住墙檐翻身上去。随即探下身，向索昕伸出手。

　　县衙后院的一间房，大门正好敞开，可以看见赵县令正愁眉苦脸的坐在榻上。短短时间内他不是踱步，就是坐下。门外站着两个身穿短褐的人，并不是县衙的衙役。曹殊随后又示意他看另一间屋子，透过缝隙和窗户投映，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还有几个人。

　　此时，赵县令走到门口，被门外的两人拦住。“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堂堂敦煌县县令….竟被你们关在此处…..说出去….笑掉大牙！起开….给我起来！！！”，赵县令大吼。

　　“县令息怒，我家主子也是为了县令的安全着想！罪臣曹殊勾结戎族，企图进犯…..”

　　索昕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曹殊，“这….这…简直倒反天罡！”，曹殊的手指划过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索昕只能憋着气继续侧耳听着。

　　“那….那你们也不能这样看着我啊！我又不造反！”，赵县令胆小，特意将造反两个字压低声音说出来。

　　“我家主子说….要等援军到了….各位才能安全…..”

　　赵县令大袖往身后一甩，“你让开…..”，门外俩人手持长矛挡着门口，“本县要去茅房！！！茅房啊！人有三急…..茅房也不能去吗？”，门外俩人摇摇头。赵县令一气之下，“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

　　索昕在墙头差点没笑出声来，没想到赵县令也有这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