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57、第五十六章 你睡得这么

　　二十二日

　　天刚蒙蒙亮，各个城门窸窸窣窣响起了一串接着一串的脚步声，不知不觉中多了不少守门士卒。在索昕的呼噜声中，曹殊度过了难眠的一夜。他顶着一副黑眼圈，跟索昕一起坐在食摊上等着伙计端来饽托。

　　这些食摊早早地支起布棚，棚底下一个土陶做的炉子，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大泡。伙计把面揪成一片一片的，扔进锅里滚几下，连汤带水倒进碗里，呼噜呼噜喝上一碗，在这寒气逼人的清晨最舒服不过。

　　索昕满足的放下碗，”昨夜并未出现什么蒙面黑衣人……我觉得王严希应该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吧….依我看最可能的是抓住你工作上的错….然后治你的罪…..“，他头一偏，”这也不对….现在州府中没有比你大的官…..难道是要等新任刺史上任？“，索昕左思右想也没想通，王严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索县尉睡得这么香…..不知与周公相约了几回？“，说着，曹殊用拳头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真来了？？“

　　曹殊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有些动静…..然后，被你的呼噜声给吓跑了！“，说着，伙计又端来两碗热汤，”二位郎…..这会儿凉再喝完热汤，暖和暖和….“

　　”多谢！“，伙计刚直起身子就看见不久前买了几张馕准备出城的张三郎又折返回来，一屁股坐下端起那碗热汤就往嘴里灌，看那样子像是被馕饼噎着了，接着就是一声饱嗝。

　　伙计又端来一碗热汤，”你不是赶着出城，怎么又回来了！“

　　”嗐….城门关了…..“

　　”关城门？“

　　”是啊，只准进不准出！“

　　索昕疑惑地看着曹殊，”你看我作甚……我这个司马就是摆设…..“，曹殊瞥了他一眼。

　　”我看也是…..”，二人伸长了脖子听伙计和张三郎的对话。张三郎刻意压低声音，“我听说外面打起来了？”

　　“打起来？谁和谁打？”

　　“好像是伊州那边…..还是戎族….我也不清楚…..这不….”，他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包裹，“准备出去躲一躲…..”

　　伙计一听，心里开始打鼓，坐在座位上，茫然地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大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身走了两步，像是想做什么事临到手边又忘了的无措感。

　　曹殊和索昕加快脚步，走到城门口时，果然跟前围着一群人。守门的除了寻常士卒外，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就是那日在城门追查他的人。这几人虽然换了士卒的衣服，混在他们中间，但其中一人右眉角横着一条长长的疤，凶神恶煞，活脱脱又一个王三风。

　　一个男子对着守门士卒大喊：“出城….让我出城…..我家孩子病了，我要带郎中去给她瞧病！”

　　守门士卒面无表情，“城门关了，谁也不能出！”

　　”我求求你们了….开开门，让我们出去吧！“，有人跟在后面大喊：”凭什么关城门，我要出去！”，“是啊，为什么忽然关门！”，守门士卒看了这些人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忽然，人群开始沸腾，拥挤着向前逼近。守门士卒厉声呵斥，刀剑出鞘半截，也没能让沸腾的人群停下脚步，场面开始逐渐失控。直到一声刺耳的金属声响起，冲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慢慢地向后挪开一个狭小的空间。

　　曹殊和索昕挤过去，赫然发现刚刚那位要带郎中出城的年轻人倒在了血泊中。胸口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衣衫已经湮开了大片血迹。刀疤脸冷漠地看了一眼，将那柄带血的刀收回鞘中。

　　索昕瞳孔骤缩，嘴唇动了动。迅速拔出腰间的横刀架在那士卒脖子上，胸口剧烈的起伏，像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每逢遇见这种情况，曹殊的反应总是更内敛，但他眼中的怒火不比索昕少，嘴唇绷的不比索昕紧。他的心里像被一块大石重重地撞了一下，那块大石就是他看见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天下太平”！

　　他上前一步，按下索昕手中的横刀，说道：“为什么关城门？”

　　“奉令！”

　　“奉谁的令！”

　　“奉赵县令的命令！”

　　曹殊背在身后的左手，捏得指节泛白，他看出刀疤脸上的不屑与对生命的冷漠。“我是本州司马，掌管本州大小事务，关城门….因何而关，无人知会本司马！”，刀疤脸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曹殊，曹殊也看着他，像是一种挑衅。

　　二人对峙一阵，刀疤脸开口：“正好，也省得小人去寻了，刚刚县衙的书吏四处寻司马和县尉…..说赵县令有紧急事务请二位速去县衙商议….”

　　曹殊和索昕对视的瞬间，几名士卒已经围在二人身后，这架势哪像是请，倒像是”押送“！

　　“什么紧急事务？”，索昕问道。

　　“县尉去了便知….”，索昕慢慢收起横刀，脑袋凑到曹殊身边，嘴唇微动，飞速说道：“看着不对啊！去不去？”

　　“见机行事！”

　　刀疤脸见二人没有反对，抬手说道：“事务紧急….还请司马和县尉尽快移步县衙…..”，二人只能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回想着城门惨事，自己无能为力而甚是憋屈。

　　没走多远，一个穿着公服的书吏迎面向他们跑来。张书吏年纪稍大，平时负责县衙的跑腿送信工作。此时，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索县尉，我可找到你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老张！”

　　张书吏摇头，“小的不知道…..这一大早，赵县令、阴县丞还有宋主簿等人就去了县衙…..也不说什么事，就让我找二位，说有要事相商！”

　　“要事？”，索昕带着疑惑又说了一遍，他看了眼曹殊，顺带用余光瞄了眼不远处跟了他们一路的几个人。曹殊收到眼神后，“辛苦张书吏了！你回去告诉赵县令，我们随后就到…..”

　　张书吏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刚转过身又转了回来，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了看曹殊和索昕，“老夫…..在这城里生活了几十年…..”，话间又看了看身旁行色匆匆的路人。

　　“张书吏….有什么话想说？”，曹殊问。

　　张书吏想了半天，”我有种感觉….只是感觉啊…..不一样了…..“，还未等索昕和曹殊追问，张书吏就抬脚返回县衙了。

　　曹殊抬脚欲走就被索昕抓住胳膊，”还真去？“，曹殊停下脚步看着他，”我在县衙当差时间虽然不长…..赵县令可从来没这么客气过…..请我去商议什么事…..还有那阴县丞…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再说你一个无权司马….谁把你放在眼里了…..这其中定有猫腻….好端端的关什么城门…搞不好是鸿门宴！“

　　“你做什么亏心事了？”，曹殊忽然冒了一句，索昕把手甩开，”我索昕行得端…立得正….做什么亏心事…..“

　　”那你怕什么！“，曹殊凑过头低声道：”不去….怕是后面那几个人不答应！“，说罢佯装样子，轻拍索昕胸脯，”快走吧！别让县令等着急了！“

　　他们加快脚步，随即拐进一条巷子。后面那几个人果然跟了上来，不远不近，生怕他们跑了。索昕回头看了眼，骂了一声：”他娘的…..真的不对劲！“，曹殊没有说话，边走边观察的四周，发现这条巷子离西市不远，那里人多便于甩开眼线。

　　他低声对索昕说：”等穿过阳关道，你走兴安坊，我穿兴善坊，甩掉他们后咱们西市香铺回合！“

　　索昕嗯了一声，忽觉不妥，”为何去香铺！“，抬头时曹殊已走出一大截，他掐着嗓子喊：”等等我！“

　　二人从东市大街分开，索昕一头扎进修仁坊，经过灵图观时还跟门口的女冠打了个招呼。转头一看，身后两个尾巴还在。他心里发苦，本身堂堂县尉，说出去大小也是个官职，但在这个地方却被世族压一头。本来就束手束脚，遇上个曹殊想着能整治地方官场，谁知碰上的全是麻烦，无头麻烦，莫名其妙。

　　他试着往人群里钻，没想到那两人并非泛泛之辈，跟的极紧。经过胡饼摊时，他刻意停下脚步假装与摊贩闲谈，却反遭摊贩询问：”城里是不是出了大事！城门为何关了？听说西边的戎族骑兵又来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索昕不知道该从那一问开始回答，这些问题他也想知道。他手里的胡饼刚出炉，烫得他忽然回过神，恰巧一辆马车快速经过，他扔下银钱助跑两步，踩着路边一堆稻草从马车顶上掠过去，让那两个尾巴措手不及。随即，又钻进大贤坊的小巷中。

　　曹殊则穿过永宁坊，假意朝着县衙所在的信义坊走去。一路上察觉到街上的百姓，各个面容忧虑，沿街店铺已经有不少关门锁窗。上次收到李刺史的信，说到朝廷派了赵奇前去武县，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

　　武县的索大河也一直没有消息，据他大胆的推测，安正西可能已经起兵。他起兵第一件事就是派轻骑一路向西接管各处烽燧，封锁消息。甘州距离武县最近，李刺史肯能已遭围困，所以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忽然在一个布棚跟前停下脚步，”伙计，来碗浆水！“，他身后不远处，那两人也停在一个摊贩前，假装挑挑拣拣。曹殊收回目光，呷了一口浆水，一股又酸又凉的口感激得他轻皱眉头，这东西他还是喝不惯。趁着那两人挑拣时，猫似的钻进一条他事先观察好的巷子。

　　索昕试过突然拐弯来甩掉尾巴，那两人都能跟上来。东拐西拐却一不小心走进了一条死巷，两边堆放了一些破旧的杂物和一排旧竹竿。他脑子飞快的闪过几个念头，是否要直接冲出去，冲出去那两人要是动手怎么办？要不要跟他们动手？还是冲出去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令他想起那晚跟踪曹殊的窘境。他注意到那人的脚尖在墙头边上露了出来，于是大喊一声：”出来吧！我都看见了！你们两个鬼鬼祟祟跟踪本县尉意欲何为？”

　　墙那边鸦雀无声，索昕逮着玩伴的小孩，弯起嘴角，转身一把推到立在墙边的竹竿，哗啦啦一阵乱响，然后踩着杂物三两下跃上高墙。等到那俩人听到动静跑出来时，只来得及看见一角衣袍正没入墙角。

　　院墙内是一个骆驼棚，几头骆驼正跪在地上，心满意足的咀嚼着干草，对他的闯入毫无反应。他闪身躲进角落，屏息凝神。等到闷闷地落地声响起，他一扬手，石子呼啸飞出，击中正在美餐的骆驼。

　　几头骆驼因受到惊吓，将口中、胃里的尚未消化完全的食物全部喷出。臭烘烘、黏糊糊的液体劈头盖脸的浇了那两人一身。那两人措手不及，蹲在地上不停地干呕。索昕站在墙边，笑得前仰后合，旋即又跃上高墙，冲出死巷，将两个尾巴甩的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