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
-
阴士圭手指摩挲着瑟瑟石,阴笑道:”只要是出现在敦煌的瑟瑟,真真假假有人比我阴士圭更清楚吗?我说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他短肥的手指落在欢资脸上,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后轻轻地弹了一下,叹道:“八百贯….是多了点….”
欢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以为阴士圭终于良心发现,哪知随后阴士圭的话将她彻底逼到悬崖绝壁。
“要是用胜娘来换…..可就一点也不多了…..”,他眼角炸开的眼纹,配上浑浊的眼神,唇齿间令人作呕。
欢资万念俱灰,心中无尽悔恨,当初要不是自己听信了阴士圭的谗言,也不会招惹上这等无赖。额头的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的落在裙子上,猩红夺目,她哽咽道:”阴店主若非要逼我用侄女抵债,我……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说着便起身要往柱子上撞,多亏了张店主拦住了她,”欢娘别犯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见欢资以死相逼,阴士圭非但不动反而火上浇油, “撞啊!你倒是撞啊!”,周围酒客骇然失色,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沉重的呼吸声。
欢资泪如雨下,所有愤怒的呐喊都像入了深井没有一点回音。阴士圭轻佻眉毛,神情冷淡,口出狂言:”你要是能将这块瑟瑟吞下去….我就考虑考虑免了你的债!放了你!“
这么大颗珠子吞下去必死无疑!此言激起众怒转而纷纷谴责起阴士圭,但阴士圭浑不在意,兴奋不已,走到欢资面前用色眯眯眼神的上下打量一番,笑着说:”怎么样?你考虑考虑??“,欢资眼神暗淡,面若死灰,犹豫片刻竟动了要吞石的心思。
“别听他的!”
“不能吞啊!”,角落里传来的声音击破了这压抑的气氛。阴士圭迅速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瞪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看着欢资,他神情冷峻连讽刺的笑容都消失了。
欢资盯着阴士圭手中的瑟瑟,颤抖着抬起手伸向瑟瑟,就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瑟瑟之上时,她的手却停在了距离瑟瑟一寸的空中。
哪知阴士圭骤然抬起手,张店主眼看情况不对健步挡在欢资身前,赔笑道:“阴店主….这…这要出人命的!我还要靠着她们赚钱….您就大人不记…饶了她吧….”
阴士圭直起身子,冷哼一声。趁此间隙,张店主急忙拉走欢资,苦劝道:”欢娘快走吧!!阴士圭就是个无赖小人,不要跟他纠缠,不值当呐!!”
欢资两泪汪汪,方才醒悟过险些酿了大错,回头看向阴士圭那张憎恶的嘴脸,高声喊道:”阴士圭…..你这般欺人太甚,迟早要被索命的!“,阴士圭眯着眼睛浑不在意,冷笑着向二楼走去。
欢资跌跌撞撞的跑出酒肆,逆着人群没有方向直到在拐角处一头扎进一个农妇怀中才停下脚步。
阿龙看欢资满脸是血吓了一跳,惊叫:“娘子….你…怎么都是血….”
欢资羞愧别过头去,“哎呀….娘子….来…随我到灵图观….我给你找些药….“,阿龙指着身后的道观说道。
欢资茫然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跑竟从西市一直向东穿了两个里坊到了东边的修仁坊。”大娘…不用了….不碍事….“,欢资心神不宁现在只想回家,怎知刚走两步却猛地想起那枚瑟瑟石还在阴士圭手中。
孤月被雨洗过,更添几分清冷,银白色的月光在青石板上切出几道冷光。不眠的飞鸟化作一个黑点,偶尔从城头掠过。
烛火的微光显出了一种与世无争的疲惫,玉坊内檀香的青烟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从前两个月开始上品和田籽料途中损耗竟然有这么高,继续这样恐怕没办法再从中抽出一二…..”,郑月明不禁皱起眉头,眼前的字迹有些模糊,她轻轻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无意中瞥见了王元瑜给她的那封信。
耳边好像响起了王元瑜温柔的声音,思绪也随着声音飘回了从前,“从于闐进来的玉料也分上下品…..但无论是何种品类的长途跋涉都会有一定的损耗,除了这些还有途中的不确定因素,比如劫匪…还有不可避免的各路关津所征收的过关税费…….”
“娘子!!!”,宝珠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郑月明的思绪,她手里拎着食盒,“娘子…..二郎君说晚上娘子都没怎么吃东西,怕娘子饿了所以遣人送了些吃食过来……这还热着呢,娘子快趁热吃些…..”
“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子时了…..娘子…..哎呀….“,宝珠手一抖整盘的浑羊殁忽撒在了书案上。郑月明手快抽出账簿,又是那道浑羊殁忽,她看着溅在身上的油汁霎时没了心情,”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
“对不起娘子…..都是我不小心….”,宝珠低头咬着嘴唇,眼珠子来回转,似乎有难言之隐。
郑月明检查账本上并未沾上菜汁,才放心:“支支吾吾,有什么事就说出来!!”
“没….就是….就是城里都传….说…说王家平时横行霸道,尤其是大郎君家…还说娘子被飞天…索命…未遂是….….”,宝珠愤愤不平,作恶欺人都是王严希和阴四娘做的,倒是累及自家娘子身上。
郑月明叹了口气,眉间的阴云仿佛从未散开过, “娘子??”
“没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别太在意了…..”,郑月明反过来安慰宝珠,“去把安神香点上….这里没你的事,去休息吧!”
“娘子还要看?都这么晚了明日再看吧….”
“不必了,我还不想睡….”
“好吧!!”,说完宝珠就打了个哈欠拖着疲惫的身子出去了。郑月明放下账簿,走到棋盘前低头凝视着盘面,一颗黑子身陷重围,一如她此刻境遇。
”梆!梆!梆!梆!子时三更,平安无事!“,更夫敲着梆子恰巧从玉坊门口经过。郑月明放下棋子,端着香炉来到宝珠的休息处。宝珠就这样蜷着双腿,半趴在外屋的胡床上。
纤长弯曲的睫毛像小扇子,一缕发丝划落在鼻尖上。安静的面容和均匀的呼吸令郑月明安心不少,随后把香炉放在宝珠身边又悄悄地回了里屋。
这一夜的敦煌,静得令人发慌。似乎有一股凉意从地底下慢慢渗出来,顺着高墙一直蔓延覆盖至整座城池。
当天边的浓墨渐渐泛青,千佛窟附近的龙兴寺撞响第一声晨钟。清脆的驼铃声穿过黑夜,带着戈壁的寒气慢慢聚集在城门处。随着东西两市的街鼓声缓缓响起,热闹和喧嚣令这座城活了起来。
永宁十年 五月十一 清晨
宝翠阁的伙计赵小五领着几位赏宝的客人来到宝翠阁门口,大门上挂着一把明晃晃的大锁。
他插进钥匙竟然发现大锁只是虚挂,一瞬间他脑子里想过了所有可能性,是自己昨天闭店的时候忘锁了还是夜晚遭贼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下,阴士圭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子,若是出了事他可是要遭罪的!赚点钱可不容易呐!他对着大门双手合十,口中不停默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平安无事!平安无事!!无贼光顾!!虚惊一场!!”,然后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哐当”推开大门,双腿霎时似被钉在地上无法动弹。他此生从未见过这幅景象,这可比遭贼盗窃还要吓人。
只见阴士圭浑身缠满青绸,悬挂在房梁,双眼突出,口唇微张,嘴角还残留着蓝色的血迹,满地散落着金银珠宝,展开双臂似乎要带着金银珠宝向天空奔去,吓得这几个人连滚带爬的逃命般跑了出去。
消息犹如瘟疫般快速传来,宝翠阁门口挤满了人。加上之前郑月明在千佛窟的遭遇以及神奇的飞天奔月令城内居民人心惶惶,不寒而栗。就连问询赶来的县尉索昕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他在县衙多年也从来见过这样奇怪的凶案现场。
”阴士圭死的真是邪啊!“,附近米行的伙计说,”全身都被缠上了青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的血还是蓝色的!!!“,混在人群中的欢资听了米行伙计的话,顿感头晕目眩向后踉跄着退出人群。
郑月明的玉坊恰巧在宝翠阁的斜对面,见宝翠阁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也好奇的走了过去。顺着人群的缝隙,她似乎能隐约看到阴士圭双眼突出,浑身缠满青绸吊在房梁上。
”听说前晚王家二娘子在千佛窟也碰上怪事,险些被勒死….幸好有人经过,才没酿下大祸。那样子….就跟阴士圭一模一样!!!”,路人甲绘声绘色的说着。
”还有这种事??你亲眼所见??“,路人乙被勾起了好奇心。
“千佛窟很多人都看到了….壁画中的飞天脱壁显灵然后飞出洞窟,手里的飘带轻轻一勾就躲进月亮里了!”
”这么离奇??“,路人纷纷畅言,”我怎么没运气能亲眼看见这种奇景!!!“
“千佛窟还有修行的僧人,他们也看到了何况出家人不打诳语….还能有假!!”
路人丙冷哼一声:”要是被颈缠的是你,你就不这么想喽!!!“,”要我说….还是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才不怕鬼敲门!!有些人分明是做了亏心事才被飞天……“
在宝珠心里,郑月明虽然时常冷漠,却不是那些口中做亏心事的人。她气的七窍生烟,啐骂道:“一天到晚没事做…尽嚼些舌根子!当心闪了舌头!”,众人见郑月明就在旁边,顿时噤声。
但眼睛还是时不时瞟向郑月明的脖颈间,有人隐约能看到薄纱后的红痕,有人光凭一条薄纱就能想象出骇人的场景,一时间纷纷退后不敢靠近。
马车行驶在西市的街道上,尽管隔着马车她还是能感觉到行人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模样。宝珠小心翼翼安慰道:”娘子别听这些闲话….“,可她见郑月明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恬不为意。
敛房内,孙仵作捏着尸体的下颌,小心翼翼地从口中取出一枚瑟瑟石,然后暂放在托盘上。移动两步,用竹镊子轻触尸颈,说道:“索县尉请看….”
“两道勒痕?”
孙仵作唔了一声,“一道环绕脖颈,色呈深紫色且淤血未散,应为生前绞杀并且周围有抓痕,应该是挣扎所致….”
索昕俯身细看,眉间紧锁,他犹疑的不是死因,而是为何凶手要将其摆成飞鸟状吊起来。
孙仵作掀开盖尸布,接着说道:“肩部的皮肉没有撕裂,肩胛骨也未明显脱臼,说明死后没多久趁着尸体未僵迅速缠绕再吊起…..”
“此是何故?”
孙仵作直起身子,盖好尸布,瞪了索昕一眼,说道:“我要是知道何故,此刻身穿官袍站在这里问话的就是我老孙!”
索昕嬉笑两声,“这个老头…说两句还不乐意了….”,孙仵作不理他走到一边收拾东西。索昕的眼神又暗了下来,走到托盘前俯身细细观察着这枚瑟瑟石,还伸出拳头比划了几下,“鹅卵大小,当值不少钱!”
孙仵作笑了笑,“我看不然….”
“怎么说?”
“重量不对….且这石头是染过色的,阴士圭嘴角流出的蓝色血液就是这个瑟瑟表面的颜色融化流出来的!”
说完,孙仵作的手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个颜色….正是绘制壁画所常用的…..难道…难道…真是飞天仙灵!!!”
此言一出,索昕先是一怔随后笑道:“老孙,城里的传言你一句也没少听啊?这种无稽之谈你也相信?“
孙仵作嘿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也不全是无稽之谈吧….那个郑娘子不就是亲历者?”
索昕忽然转过头看着孙仵作,目光深沉,喃喃道:“郑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