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41、第四十章 这会儿知道

　　十七日 亥时

　　阴俊达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满腹怒火也顾不得许多。他上前一把拽住王严希的衣领，指节攥的发白，质问：”你什么意思！那绢铺….你难道没有从中获利吗？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事…..别以为没人知道！……你现在想过河拆桥，我告诉你没门！！！“

　　王严希不怒反笑，看着阴俊达如困兽般做最后的挣扎，不急不缓地反问道：”那你说说，我都干了哪些事？“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阴俊达的手指，讽刺道：“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他掸了掸皱巴的衣襟，”不长脑子……偏信旁人…..世族大家能养出你和张秋恩这样的蠢货….也是不易！”，听到这话阴俊达愣住了。

　　月光如水，照在王严希俊美的脸上。这张脸在阴俊达眼里，早已化身成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心里明白自己早晚都会成为他手中的弃子。

　　方才的嚣张的气焰早已烟消云散，他垂下头：”说吧…..你想要我干什么？“

　　王严希笑着拍了拍阴俊达的肩膀，”不必担心，我阿娘再怎么说也是阴氏的人….“，转身指着身后的骆驼驮着的数口大箱子，”我只是想在坞堡里找一处仓库，暂时存放这些货……“

　　“放货？”，阴俊达差点笑出声，“这费了半天劲儿，就为了放几箱货？“，随即眼里多了几分警觉，盯着王严希的脸，“你又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王严希朗声大笑，“这会儿知道带着脑子说话了？”，他抬了抬手，手下立马掀开其中一口箱子的盖。满满一箱绫罗绸缎，“那个司马曹殊….来敦煌短短几日弄得城里鸡犬不宁….我干脆做个顺水人情，送他一些政绩….好赶紧走人！”

　　阴俊达眉头微蹙，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走到这一步，他早已没了多想的机会。王严希忽然放软了语气：”你放心，买家都找好了..…..时间一到，自会有人来取走，你的抽成…..“，他顿了顿，拍着阴俊达的肩膀，说道：”照旧！“

　　他背过身，望着隐匿于夜色中的路，眼中浮起一丝兴奋。他日，安公的军队进攻敦煌。这里是必经之地，在此处提供兵器补给，再好不过了！

　　坞堡内，灯火若明若暗。那些安睡的居民，或终将倒于铁蹄之下。可这又怪得了谁？他叹了口气，要怪只能怪阴家的坞堡偏偏建在了这么个难得的位置上。

　　王严希转过身，见阴俊达依旧有些犹豫，”做戏做全套，商铺的事都是演给别人看的…..只要你肯答应..…自然没人把你牵进去….怎么样？”，他顿了顿，“还是说…..要我跟你算一算五里驿的事？”

　　阴俊达肩膀微微一僵，心里清楚，自己没别的路可走。至于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咬死不知情。只要家主不知道，自己还能像往常一样喝酒、打马毬。

　　他咬咬牙，终于开口：”行！说话算话…..东南角牲口棚旁边有一处旧仓库，平时也没什么人去！“

　　王严希看着一口口箱子进了坞堡，”你们小点声….别把其他人吵醒了！！“，阴俊达掐着声音喊道。

　　阴俊达打开东南角的仓库，旁边牲口棚的马夫听到动静跑了过来，”小郎君….这么晚了….是要放什么东西？“，边说还抻着脖子往里看，”要不要我叫人来帮忙？“

　　”你小点声！！”，阴俊达掐着嗓子，把马夫赶到一边，“就几箱布而已，不用到处嚷嚷…过两日就搬走了…..“

　　”几箱布？“，马夫眼神疑惑，”这几间库房年久失修…..怎么不放在新库房里？“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这是我家的地盘，我想往哪放就往哪放？还要向你请示？“，马夫低头再不言语，”行了….走走….赶紧起开…..“

　　马夫走后，他想想不妥，又把马夫叫了回来，”今晚的事就当没看见，若是说出去….有你好果子吃！“，马夫惊慌的点点头，立马转身退下。

　　王镖在仓库内指挥着手下将带来的箱子分散隐藏在角落里，又用一些破旧的杂物、杂草和毡子盖上。然后，绕着这堆破烂检查一番后才放下心走出仓库。

　　时过三更，阴俊达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透过窗棂的月光仿佛比以往都要刺眼。他索性起来，像只无头苍蝇在屋里走来走去。

　　与此同时，城外废弃烽燧旁，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落下。石破云解下脚踝处的信筒，飞速扫过内容后，带着几名部下飞身上马，没入夜色之中。

　　心烦意冗的阴俊达还在好奇心与忧惧的驱使下，只身悄悄来到东南角的旧仓库。掀掉上面的盖着的杂物露出下面的箱子，除了王严希给他看的，其余的箱子都上了锁。

　　犹豫再三后，他又在角落里翻到一把锤子。但这柄锤子被他攥在手里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最终还是被扔在了地方。他想弄不好又惹得一身腥，正当他准备悄悄地离仓库时，身后的大门被人哐地一脚，从外面踹开。

　　门外站着不少人，大部分是阴俊达不认识的人，看穿着也不像自家的仆人，而中间那位老者确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阴老家主颧骨高耸，两颊凹陷，白色的胡须微微抖动，一双眼睛如鹰般锐利直视着阴俊达。

　　“阿….阿翁…..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呢？？”，阴俊达声音发颤。老家主拄着拐杖从他身边经过，那冰冷的目光让阴俊达瞬间遍体寒凉。

　　他走到箱子跟前，甚至不需要示意，身后的仆人已经抡起锤子精准而利落的砸开锁头。

　　箱盖一掀，所有人借着摇曳的火光都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大家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阴老家主，面色瞬间变得沉重。

　　其余几口箱子纷纷被砸开，绫罗绸缎下面藏着的的全是弩、箭簇和数量不少的横刀，就连阴俊达本人也是目瞪口呆。

　　阴老家主缓缓转过身，那双眼睛仅是瞪了他一眼，就让阴俊达双腿发软，差点跪下。但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门外的石破云身上。

　　此时，站在门外的石破云走进来，”怎么样？阴家主？“

　　阴老家主目光阴骘地看着他，仆人拎着的灯笼被风吹的左右摇晃，这个番邦明显是来威胁他以及整个阴氏的。

　　石破云收到香社的消息后，迅速带人赶往龙勒乡。并以阴俊达的性命和整个阴氏的家族声誉为理由，把尚在梦中的家主叫醒。

　　阴老家主的目光又落回到阴俊达身上，他神色慌张，急忙解释：”阿翁…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兵器！！！“，从声音可以听出来他是真的慌了。

　　本朝对兵器和铁器的管理非常严格，私自制作、交易和藏匿兵器均属于重罪，他不知道王严希从何处弄来这么多兵器，但这些东西现在就藏在自己家里。民间虽然允许持有弓箭和横刀用于自卫和狩猎，可有些东西却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谋反、株连等罪名不是阴氏能承担的起的。阴俊达心里阵阵发寒，急忙解释：”阿翁，我真的….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我要是知道是这些东西，说什么我也不敢往库房里藏啊！我这就去找王严希问个清楚，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害死我阴氏族！！！“，他说着就往外走。

　　”站住！！“，老家主厉声一呵吓得他急停住脚步，声音颤抖：”阿翁！“

　　老家主转头看向石破云，”石郎君想要阴某怎么做呢？？“

　　石破云微笑：”….晚辈想让老家主把这些东西全都卖给我….只要您一同意，我的人立刻把这些东西搬走…..“

　　”私自交易兵器，同样可处绞刑，况且郎君是外邦，罪加一等…..“，老家主沉声道。

　　石破云一愣，表示歉意：”是石某想的不够周到….望请老家主给晚辈出个完全之策！“

　　阴老家主沉默了片刻，深沉的夜色中能听见众人紧张的呼吸声。他心中在不停的琢磨，琢磨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可不可信，琢磨家族会不会受到牵连。

　　多番权衡之后，他手中的拐杖重重地一顿，”搬走….通通搬走….就当这些东西从未在库房出现过！！！立刻！马上！！“

　　他盯着石破云，补充了一句，“若是日后有半点风声走漏….我阴氏也不是好任人拿捏的…”，石破云眼前一亮，笑道：”石某明白…..这件事与阴氏无任何关系…..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石破云心中暗赞这位香主，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山穷水尽的自己白白得了一批兵器，这样聪慧勇敢的女子，当初就不该放她走出戎部！

　　斗转参横，东方将白，正是一夜之中最困倦的时辰。两个浑身酒气的人摇晃着从洪池乡的酒肆出来，他们是下午才随商队抵达此处的。酒劲上头，忽发奇想，想去西窟看看。

　　他们歪歪斜斜的爬上马，摇晃着来到西窟对面的河岸。没多久，两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纷纷勒停马匹并疑惑地看向对方。

　　“你听见什么没有？”

　　“好像….有什么声音…..”

　　一人翻身下马，趴在地上附耳细听。沙地上，竟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再一细听，断断续续，像是叮叮当当的声音。二人脑中同时闪过一个画面，地狱中的牛头马面手持钢叉正在行刑。

　　二人吓得屁滚尿流，对视一眼后，连滚带爬的弃马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