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39、第三十八章 去地府里做

　　十七日 城西南 废窟

　　翌日，废窟洞口一阵阵热浪袭来。工匠们光着膀子，身上的汗液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油亮油亮。

　　三只黑色的羽箭依然斜钉在墙壁之上，康思明眯起眼睛盯着黑箭，声音像祁连山顶的雪一样冰凉：”王郎君……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这人都摸到眼皮子底下了，你手底下养的人都是废物吗？？这要是被人报上朝廷……你、我包括安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话音落地，王严希身后的人脸色骤变，一双双眼睛怒视着他。王严希沉默不语任凭康思明发泄着怒火，站在旁边的王镖，双眼发红，右手不自觉得扶上了腰间的横刀，又在王严希无声的暗示下放了回去，低声说：”康公息怒….这件事出在我王严希手里，我无话可说…..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会找到此人，绝不让消息传出敦煌！“

　　康思明冷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私铸兵器的事要是泄露出去…..“，他转身，仅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就去地府里做你的门阀世家梦吧！！“

　　离开前，康思明的肥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王严希的胸口，俯身在他耳边，警告道：”安公的船，可从来不载蠢货！！！“，便拂袖而去。

　　王严希盯着康思明离去的背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王镖凑过来，”郎君….现下该怎么办？？“

　　”人还没找到吗？？“，王严希此时眼神阴骘，令人胆寒。

　　”迈进流沙地四处都是陷阱，稍有不慎就会被流沙淹埋….派去的人也只敢在周围探查不敢深入腹地……“

　　王严希转过身，火炉的红光在他背后跳跃。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镖。

　　王镖腿一软，单膝跪地，”属下这就加派人手，就算把流沙地翻个底朝天….“

　　”不必了！“，王严希忽然打断他，王镖愣住。

　　王严希转过身去，来回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闭上眼睛感受扑面而来的热浪。淬刀的焦味和滋啦声，有节奏的击打声，烘托出一个称王的美梦。

　　俄顷，”或许……“，王严希双眼一亮，”那个人根本就没进流沙地….. “，王镖猛地抬眼，喃喃道：”没进去……“

　　他差点忽视了阴士圭与李进的事，他越来越觉得这两个人就是个幌子，自己才是此人最终的目的。回想一圈，他还真想不出来，在西沙州与他作对的人是谁？况且此人能煽动和利用王三风，除掉阴士圭与李进。又怎会是个不准备退路的莽撞之人呢？他既能渗入废窟又怎会没有退路？

　　”小的明白了！“

　　”还有…..别忘了盯着郑月明！！“

　　”郎君认为这件事跟郑二娘子有关？？“，王镖也渐渐咂摸出味儿来。

　　火炉中的熊熊烈火映在王严希的眼眸中，语气笃定：”光凭她一个人恐怕没那么大的本事…….那枚香囊我找工匠看过….来自宫中，而郑福音又恰好做过东宫祭酒…..当年她刚嫁入王家时，曾有过一枚相似的普通香囊，若是无关又怎会相似，岂不是太巧合了……”

　　王镖心中了然，运送兵器的篮筐顺着头顶的绳索缓缓下降到铁匠的脚边，山体内的空间虽然不大但里面火炉里的火日夜不停地燃烧，虽然崖壁上不少窟口作为通风口但里面还是闷热得很。

　　“郎君….这些兵器怎么办？要不要先运送去甘州？安公那边又催了一批！”

　　王严希热得额头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我忽然想起来，火烧五里驿那个事…..周三郎给的消息是…..”

　　“是阴俊达雇的人！他偷鸡不成蚀把米，险些把自己搭进去！阴县丞出面把他摘出来….”

　　“蠢货！”

　　耳边击打的声似乎又提醒了王严希，既然有人给他布局，他又为何不给别人布个局？想到这些心里忍不住兴奋起来，嘴角浮现出一抹瘆人的诡笑。

　　废窟的工匠被分成两匹轮班倒日夜不停地打造兵器，旁边站着守卫时刻盯着他们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偷懒，时间一到就被押送到外面废弃的禅窟内休息，然后再派另一拨人进来干活。

　　”叮…叮…叮！“，汜怀义赤膊抡着铁锤，一锤一锤的砸向手中那柄已经基本成型的横刀。汗珠顺着他的眉骨一滴一滴落在横刀上，这里的每一个人在监工的威慑和长期不停地劳作下变得麻木。

　　一个独眼匠人头上的汗流到眼睛里，觉得有些沙痒就顺手丢下铁锤去揉眼睛。不偏不倚，铁锤落下的瞬间呻吟声起，汜怀义抱着左脚痛的原地直跳，嚷嚷：”哪个不长眼睛！！！“

　　”你说谁不长眼睛！！“，独眼匠人一边嚷嚷顺势推了汜怀义一把，汜怀义脚下不稳险些跌坐在火炉上，踉跄着转身又撞到一车铁料，车轱辘歪斜满车的铁料哗啦啦撒了一地。

　　随即二人扭打在一起，汜怀义沾满灰尘的手掠过独眼匠人的手，在他的手心停留了一下。

　　独眼匠人的右眼闪过一丝犹疑，旋即张开嘴一口咬住汜怀义，”哎呦….你个不长眼睛的咬我耳朵！！！“，汜怀义痛的龇牙咧嘴，独眼匠人就是不肯松口。

　　”找死啊！！“，守卫怒喝着冲过来。随后”嗖“地一声蜂鸣，长鞭落在独眼匠人后背立马翻起一道血痕，独眼匠人咬紧牙关闷哼一声才放开汜怀义。

　　“耽误了这批货！谁都别想好过！！“，守卫又一扬鞭抽到汜怀义身上，”还不赶紧干活！！我看你们一个个是皮痒痒了！！“

　　闷热的室内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温度，汜怀义继续低头捶打了两下，抬起头发现不远处的张丑奴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他瞪眼看着张丑奴缓缓举起横刀，三根手指缓慢划过刀背，”横刀已成….“，光亮的刀背映出半张扭曲的脸。

　　一辆装满铁料的独轮车经过通风口时，斜射进来的阳光落在推车人的头顶。他抬头望着洞口洒落的阳光，眼睛被刺的瞬间充满泪水，现在大约是午时了。

　　城内 大贤坊 未过近申时

　　阴俊达今日心情不错，额头上的包也消了不少，再不会被张秋恩那厮和酒肆的舞姬嘲笑额头上长犄角。

　　一匹毛色油光亮滑的骏马早已在府邸门口候着，一双黑亮的乌皮靴踩上马磴。他昂首挺胸地跨上这匹骏马，俯视着旁边的仆人：”去通知过张秋恩了吗？“

　　”张郎君已在马毬场等着您了！！“

　　”王严希呢？？“，打马毬怎么能没有王严希。毕竟他和张秋恩输了那么多块地，上回他派人去五里驿企图烧毁王严希的番锦出口气，结果不仅没事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这口窝囊气他可咽不下去，这几日他暗中招募了一些身手矫健的打马毬高手，就算赢不了比赛也要打断他的狗腿！！

　　”王郎君一早就出城了…..还没回来！“

　　”哼！躲的倒是时候……他要是回来让他尽快来洪池乡…..“，阴俊达邪笑，”告诉他这回的地….绝对是块他求之不得的好地…..“，他昂首挺胸故作潇洒的甩了甩袖子，猛地勒紧缰绳，想象中自己应是一副俊美男子驾马风驰电掣，迷倒街上万千众人的场景。

　　可骏马偏偏不配合，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踱步，阴俊达急得直踢马腹，骏马干脆停在原地不走了。

　　”你这畜…..“，后面的字还没说出口，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冲过来，一把拽住阴俊达的腿，”郎君不好了…..铺子被官府的人查封了…..说是涉及黑市的走私….人都给抓起来了！！！“

　　阴俊达一听，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惊呼：“查封？什么！！谁….谁干的！谁下的令！！谁敢查我阴俊达的铺子！！”，跨下的黑马又打了个响鼻，“阴县丞呢？？他就任由手下的人封我铺子？？？”，他声音发颤，方才骑马的潇洒已荡然无存。

　　“阴县丞称病在家……说是头疼的很，什么也不知道！谁也不见！”，小厮战战兢兢说道。

　　阴俊达哼了声，嗤声道：“头疼…..那个赵县令呢？”

　　“据说今日日头太过猛烈，赵县令前脚签了查封文书后脚就中暑晕倒了….这会儿在家休息谁也不见….”

　　阴俊达一听差点气笑了，这群人是怕我找他们麻烦又不敢得罪人，干脆装病躲起来。阴俊达的脸色急转直下，狠狠一夹马腹，勒紧缰绳朝着县衙门飞奔而去。

　　他气急败坏地冲到县衙门口，却正看见王严希的手下王仲正等在那里，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阴俊达狐疑片刻后恍然大悟，“我说呢….这城里除了王严希还有谁能压着赵县令和阴县丞做事！”，他暗地呸了一声。

　　阴氏家主从小对阴俊达管教极严，但越严越激起阴俊达的逆反心理，反而学无所成。成天跟着张秋恩和王严希二人吃喝玩乐，后来又迷上打马毬，更是以地契为赌资。

　　慢着家主的他已经前前后后输了不少钱和地，王严希便给付不起赌资的他出了个主意，开间绢布店填补亏空，自己则当个影子店主在背后收钱。

　　但一间普通的绢布铺子赚来的钱又如何能填补阴俊达的大洞，所以铤而走险的走私就成了绢布铺子的主要资金来源。

　　来自中原的精美的绫、罗、绸、缎在西域各国极受欢迎，深受王室、富商喜欢。越往西，价格越高，可以翻至数倍，甚至数十倍。

　　但是当朝律法早有规定，这些精美的绫罗绸缎不得出售关外。阴俊达的这些交易已经够判他流放几千里了。

　　当然交易之所以能够顺利进行都离不开王严希和安公，尤其是安公他才是这条商路的主人，每进行的一笔交易每运出关的一匹丝绸他都能从中获取高额的路税。

　　阴俊达没想到王严希竟然想过河拆桥。他坐在黑马上强装镇定，“说吧！他想怎么样？”，王仲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笑着道：“郎君吩咐，今晚亥时，在龙勒乡等您！”

　　“龙勒乡？“，龙勒乡正是自家的地方，阴老家主也在龙勒乡，他又惊又恐，”他到底要搞什么花样！！！“

　　王仲只是抬眼看着他，笑容不变，“郎君去了自然就知道了……”，说完，他不再多看阴俊达一眼，转身离去。

　　阴俊达僵在原地，看着王仲的背影，双手气的开始颤抖，打马毬的兴致顿时全消。

　　敦煌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慢慢地让人们放松了警惕，茶余闲谈中关于歌谣的解读也渐渐被即将到来的斗宝大会所取代。各个城门处往来的胡汉商队依旧有序的等待盘查，那些忽然涌入的番人商队好像又忽然之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