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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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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日 寅时
曹殊回到州府后院的司马宅时已近寅时。从案发至今,他已两日未曾合眼。双眼布满血丝,那首歌谣应谶,竟让在他心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荒谬感。
他合衣倒在床上,衣服上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烟熏味。身体的疲累却抵不住大脑的清醒,他不停的堆叠这些碎片。
一夜之间竟有两处起火的地方,虽然城里的人防了一日,但令人始料未及的地方却在城外,而城内的宝翠阁只是空宅起火。
之前他推测郑月明可能与阴士圭的死有关,但在黑市上王三风挟持她时承认自己是杀阴士圭的凶手,曹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询问过为何王三风会挟持她。她却反问曹殊“为何要问被挟持者为什么会被人挟持?这个问题不是应该去问挟持者吗?”
根据他的观察和猜想王严希大闹玉坊应该是知道了王三风藏在玉坊,他应是怀疑王三风与郑月明二人有所谋划。若二人是同伙,那王三风又为何去挟持她?这些答案恐怕只有郑月明知道,若再去问她,得到的恐怕只是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而王三风与王严希之间,或许与宝翠阁丢失的账本有关!
同样彻夜未眠的除了曹殊还有王严希,他披着一件墨色大氅,在院中踱步。账本虽已到手,悬在头顶的剑看似拔除,心底却仍有一丝恐慌在蔓延,这是他头一次有这种感觉,一种如影随形的不安。王三风私运弩机,撞上香匪,又被巡逻的人所擒…..似乎环环相套。他早已打点过各路的卡口关津,凡是他的货无人敢检查,只会放行!
而王镖也派人问过白亭烽的烽帅,根本没人抓过王三风!有人假冒戍卒,并且是用他的名义,这才让王三风感觉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从而联合他们背叛自己。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好像掉进了一个陷阱,会是郑月明和王元瑜吗?
宅院的另一边,王元叔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起来,披着一件外衣悄悄地走到屋前的小院中,呢喃着那首歌谣的后半部分“银光寒…..胡杨断....轮回转......”,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李正在胡杨处被行刑的画面,眼中逐渐变得惊恐。
西市绿珠香铺内的蜡烛刚刚熄灭,仅剩一支勉强照亮眼前的事物。绿珠走到那面百格架前,用力转动标着安神香的香盒,直到传来“咔哒”声,然后又用同样的方法转动标有鸡舌香的香盒。
整面百格架开始缓缓向右滑动,露出墙上一个漆黑的洞口,绿珠顺着狭窄的甬道前行,直到一扇门出现在微弱的烛光下。
她推开门,一扇屏风横在眼前。隐约映出一道端坐的人影,面前书案堆满书籍。
绿珠轻唤:“香主…..”
“欢资如何了?”,屏风后的声音传来。
绿珠眼底掠过一丝怜惜,“贾老丈说她身子弱…..今日要是再醒不来….恐怕…….”
香主身形蓦地一顿,轻咬下唇,指尖微微颤抖,目光直直盯着屏风那侧的朦胧身影。半响,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寒冷如冰,“让贾老丈尽力即可,如若不成便好好安顿胜娘……”
“是…..”,绿珠喉咙发紧,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她微微抬眼,想从影中看出半分神情,却只望见一个静静的轮廓。
不知不觉天边已亮起微弱的晨光,曹殊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索昕站在门前,正要举手敲门,曹殊就推门而出。
索昕双眼布满血丝,看来也是一夜未眠。他声音低沉,心情也跟声音一样低,“司马,城外宅子的两具尸体查出来了….是市署的市令李进和醉红楼的仙仙……”
曹殊应了一声,索昕也有一种挫败感。杀害阴士圭的凶手王三风已死,但案件中诸多疑点好像一点也没有解决,“司马,你说会不会是王三风杀了阴士圭之后,郑氏又去了宝翠阁….把尸体架到滑轮上,借由滑轮之力送到房梁中间…..有了滑轮,她不用费什么力就可以做到!她嫂子阴氏不也说她夜夜都睡在玉坊……”
“有这种可能….只不过现在宝翠阁烧成灰烬….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了!”,曹殊遗憾道,二人对望一眼,纷纷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
正当二人愁眉不展时,小吏匆匆入内禀报”阴俊达跑了“!,二人对视一眼,立即翻身上马直奔东城门,远远望见有一人正与城门守卫纠缠拉扯。
”曹司马!索县尉!“,城门守卫见二人过来,纷纷行礼。阴俊达背对着二人,一听曹殊和索昕的声音身形一僵,故意把脸别过去。
索昕见昨日还是一副纨绔华服的阴俊达,此时身着驼夫旧衣,满脸黑灰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他忍了又忍,故意绕到阴俊达面前上下打量,“这不是阴郎君吗??”,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故意扬起声调:“怎么这幅装扮?这是要….深入市井…体验生活?”
阴俊达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一个地缝钻进去,他为了装扮的像,特命仆人连夜找来一头骆驼。只可惜阴俊达素喜寻香又有洁癖,莫说这身旧衣,就连这头骆驼也差点被熏过蔷薇沉。
此时,一阵风沙卷过,他身上馥郁的香味混着风沙扑面而来。令他身后的骆驼受到刺激,仰起头将口中的唾液连同未消化完的草料残渣一同喷出,酸腐的气味瞬间盖过蔷薇沉的香气。
阴俊达先是愣在原地,随后发出一声震耳的暴呵声。
县衙内,阴俊达坐也不是站不是,只觉得那股酸腐的味道像蚂蚁一般爬满全身。
“阴俊达…..你准备去哪?”,索昕开口问道。阴俊达魂不守舍,根本没心情听别人说话。他觉得自己臭不可闻,浑身不适,一抬胳膊那股酸腐味能让他立刻晕厥。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洗干净每一根头发丝儿,换身熏过香的干净衣裳。
“阴俊达….问你话呢!”,索昕提高音量。
阴俊达这才一个激灵抬起头,两眼巴巴的向二位恳求,“索县尉…曹司马…二位行行好….能不能让我先回家一趟?沐浴更衣…我这….现在这样…我没办法思考….我快被自己熏晕过去了….”
索昕强压住嘴角,“问完…..若是无关…自然可以回去…..”
”不行….”,阴俊达差点跳起来,但是一动那股酸腐味也跟着活动起来,又扑过来,“不行….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脑袋都快腌入味了…….想不起来…..你们就放我回去洗一洗?我保证洗完马上回来!!“
”我怎么觉得现在更清醒呢?“,索昕都已经快憋出内伤了,旁边的几个衙役也一起用力抿着嘴,双肩颤抖。
”清醒不了….一点都清醒不了…..你们让我回去….沐浴更衣….“
”还想沐浴更衣!!!“,索昕惊诧,这简直是有史以来他在县衙听过的最离谱的要求。
阴俊达此时卑微至极,与昨日狂妄纨绔的样子判若两人,”只要你们让我洗一洗,我什么都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一件不留!“,索昕与曹殊对视一眼,一个拼命忍笑,一个无奈摇头。
一个时辰之后,阴俊达坐着马车重新回到了都督府。他换上一身天水碧色圆领袍,袍身暗隐花纹,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和一枚鎏金香囊,头发以青玉簪绾起。皮肤白净透亮,连指甲缝都透着光泽,周身萦绕着一股矜贵而复杂的檀香气。
尽管如此,阴俊达也忘不了方才在众人面前酸臭而窘迫的情景,此时见到索昕和曹殊再也狂妄不起来了。
索昕不懂香,只嗅出了檀香味。阴俊达开始交代他因输地给王严希心中不甘,所以在黑市雇了三个人去五里驿烧他的货,但这三个人一去不返,不知是拿钱跑了还是被发现灭了口。
他忽然皱眉,眼珠疑惑地转了转,喃喃道:”不对呀…..要是被发现了….王严希早就找上门了…..“
”你只雇了三个人?“,曹殊敏锐的想起,那晚在五里驿分明有四个蒙面黑衣人。
阴俊达肯定的点头,”你如何断定那批番锦就是王严希的货?你就不怕错烧了别人的?“,索昕又问。
”他每个一段时间,就会和那个胡商安达汉交易一大批番锦…..“,他语气笃,”而且那几天的番锦的价格都会有些波动…..“
”波动??怎么个波动?“
阴俊达低头拨弄起腰间的香囊,恢复了惯常的不屑:”商贾伎俩…..我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才觉得气氛不对,抬头撞伤索昕和曹殊刀锋般的目光,这才整理一下衣摆,重新坐直。
曹殊把袖箭掷于他面前,”那说说这个弩机是哪来的?“
阴俊达瞪大双眼,眼中充满无辜与疑问,”弩机?什么弩机?“
”你!!“,索昕腾地站起来,指着他大喊:”你小子又想耍赖!“,曹殊伸手拦着索昕,”索县尉,这是一支箭……民间本就可以持弓、箭防身或狩猎…..再说了你们单凭上面有蔷薇沉的香味就认定是我的……我不也说过我把蔷薇沉送给过不少人……“
”他娘的!上大刑!“,索昕怒喝,但他忘了这里不是县衙是都督府,阴俊达只是来配合问话的并不是凶犯!不过阴俊达听到这三个字腾地跳起来,伸出两只手挡在身前,”你这是滥用私刑…..我要上告!!“
此时,阴县丞和宋主簿一左一右夹着赵县令匆匆踏入堂中,三人拱手向曹殊行礼。”什么风把你们三个吹来了?“,索昕悄声嘟囔,曹殊听后瞥了他一眼,面上仍维持着礼节,”三位前来所为何事?”
“啊…..这…..”,赵县令偷瞥阴县丞一眼,面色尴尬,“回司马…..甘州府的衙役前日抓了三个鬼祟之徒,经查正是….”,他目光扫过阴俊达,眉头紧锁,叹道:“正是….阴俊达雇佣的三人….他们三人不过是个赌徒,收了定金就跑去了甘州….根本没去过五里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