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18、第十七章 你且记住了

　　这个当牙人的女子明明是他在沙漠匪盗手中救下来的流民，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商队的婢女，不仅跟着商队入城，还在城里当了牙人！她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那双眼睛像夜晚戈壁上那颗最亮的星。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他当时严词厉色地问她，脸上却露出一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欣喜。她看着曹殊迟疑片刻，说道：”你且记住了，我就叫绿珠！“，没错！商队过所上婢女的名字就是绿珠。

　　他信了她，她聪慧、机警又勇敢，从那之后短短月余就帮他抓获了一个戎族间谍，他惊讶的发现她竟然会戎族语。

　　闪回消失，阵阵飘来香气让曹殊回到现实。理智告诉他绿珠只是店主起的铺名，因为他所认识的绿珠永远留在了金佛寺的大火中。

　　可当他的目光投向架子后面那个忙碌的身影时，还是微微出了神，眼神从犹疑变成了希冀。那颗心开始微微发抖，反反复复地自问：”是你吗？”

　　那一呼一吸之间，竟漫长得如同一世。直到一个轻快明亮的声音从架子后传来：”原来是你…..“，名为绿珠的女子笑意盈盈地从架子后面出来。

　　曹殊被这声呼唤猛地拉回现实，怔怔地望向那张带着几分英气的面庞，喉头干涩，恍如大梦初醒。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弱希冀，霎时碎裂，化作难以掩饰的失落。他暗自苦笑，告诉自己：”绿珠，不过是个寻常名字罢了。终究，不是她！“

　　一见到绿珠，索昕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显得有些拘谨。

　　曹殊的失落就像是奔涌而出的河水，一发不可收拾。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有多希望走出来的绿珠是他认识的那个绿珠。她穿着一身翠绿的衣衫，跑过来指责他，“曹殊！你为何不守信……..”

　　“曹司马？”，索昕低声喊道。

　　曹殊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抱歉……我…..“

　　绿珠有些摸不到头脑，一双明眸水汪汪地盯着他，提醒道：“你不记得我了？那晚在五里驿，我们见过的......”，她不似那晚穿着惹眼的火红石榴裙，而是一身天青色花卉纹的短襦配秋香色六破裙，腰间还坠着一个十分精美银球香囊。

　　” 不得无礼！绿珠娘子，这位是本州新任曹司马…..“，索昕赶忙解释。

　　五里驿中绿珠那一身火红的石榴裙在人群中极为惹眼，怎会叫人轻易忘记，更何况绿珠关于“燕子赋”的一句扎心评价更令曹殊记忆犹新。

　　他收起了失落，苦笑：”无妨….只是….只是娘子的名字让曹某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原来如此…”，绿珠嫣然而笑，“一个普通的名字竟叫司马这般失落….定是一个重要的人吧？”

　　曹殊虽未正面回应，可是他的眼神已经替他回答了。三人忽然变得沉默，索昕是丈二摸不着头脑，绿珠是目光如炬看破不说破。

　　绿珠的笑声率先打破了沉默，”这是怎么了？二位一同出现….该不会是为了对面宝翠阁的事吧？“，她转身端来一壶茶，笑道：”今日是十二日，不知你们准备水了没？我这后院的缸里可都灌满了….“

　　索昕和曹殊显得有些尴尬，“听索县尉说，绿珠娘子是敦煌城里数一数二的制香高手……有个东西想请娘子辨别一下！“，说着从怀中拿出了那支带有香味的袖箭。

　　绿珠目光在袖箭上停留一瞬，心跳似漏了一拍，赶紧称赞道：”好精致的袖箭！“。她接过袖箭置于鼻尖轻嗅几下，忽然抬眸一笑，眼波流转：“妾要是说对了，曹司马可有赏？”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曹殊有些惊讶。

　　绿珠眼眸黑白分明，清澈明亮毫不避讳什么等级之分就这样盯着曹殊的眼睛笑了笑，曹殊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头看向百格架，竟有些磕巴地说：”若确实有助于案件侦破，索县尉会向禀报赵县令….“，曹殊一本正经的样子更令绿珠觉得有意思。

　　”你说他呀！“，绿珠笑着看向索昕，”像块木头….也只有在办案时才会想起我…..“，几句话说的索昕耳根微红，握拳轻咳一声，偏过头去。

　　”木头？“，曹殊看了看索昕，心中窃笑，慧眼如炬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索昕的心思，”他跟我在一起时可一点儿也不像木头…..“，索昕急了，一个劲儿的对曹殊挤眼睛。

　　曹殊假装看不见跟着绿珠走到书案前，见她打开香炉的盖子，用银勺挑出一颗琥珀色的香丸放在云母片上。

　　不久，香炉徐徐吐出一缕青烟，绿珠抬手示意曹殊，”司马请！“，曹殊注意到她手腕上晃来晃去的木镯子与欢资手上的一样。

　　”果真一模一样！“，曹殊惊呼，就连索昕也连连点头，“此为何种香？出自哪个名家？”

　　绿珠面露难色，下意识的瞥了眼那面百格架，才道：”此香名为蔷薇沉......至于其他，妾不能透露.....“

　　这个香味出现在一支小小的袖箭上，弩机的主人定是个身份高贵的人。顺着这个线索或许能找到私铸兵器的线索，况且他隐约觉得五里驿的事与城里的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王三风的事。
　　曹殊敏锐的捕捉到绿珠的那一瞥，他没有追问，反而踱步到那面百格架跟前，佯装对那面架子感兴趣。忽岔开话题：”我见娘子手上的镯子…挺别致的….散发出来的香气也很特别…..像是….沙枣花的味道…..“

　　索昕一愣，也转头去看绿珠手上的镯子，顺便还使劲吸了吸鼻子，自己怎么什么都没闻出来，心中暗道：”他还能闻出沙枣花香~~~“

　　”这个呀！就是香社成员的信物…….“

　　绿珠话音刚落，曹殊忽然转身，表情严肃与刚才全然不同，”既然同是香社成员….绿珠娘子就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身陷囹圄……况且知情不报，杖责六十！“

　　绿珠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杀意，随即又坐在书案前摆弄起桌上的银勺和香炉。

　　”…….曹司马也是情急，还请绿珠娘子见谅！这条线索至关重要…..欢资情况不妙，家中还有年幼的侄女……“，说话间几匹快马从香铺门口飞速掠过，扬起一阵尘烟。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岂不是我的不是了…..“，绿珠看着曹殊，喃喃道：”要是这些官员都像你们这般尽职尽责…..也就没这些事了……“，她起身离开案几，”此香制作起来到是不麻烦…..沉香一两，苏合香油浸泡百日….就是最后加入的蔷薇水十分昂贵，小小一瓶就要三十贯，况且因为香匪一事闹得，高价难求…..城中能出得起钱定制此香的人不多…..掰着手指头就能数清…..”，说话间，绿珠已经走到铺子门口。

　　”娘子何不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绿珠瞥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被外面一阵吵嚷哄乱声打断了。

　　几声嘶鸣之后，数匹马急停在玉坊门口。王严希带着十余名手持棍棒的家仆径直闯入玉坊前堂，原本在大堂内购物的客人见情况不妙丢下选购好的玉器匆匆跑出了玉坊，王严希没见郑月明又带着人呼啦啦的去了后院。

　　听见声音的绿珠表现的特别震惊，提着裙子快步走出铺子朝玉坊那边望去。中间的染坊的几个伙计也探头瞧个究竟，曹殊和索昕见状也跟着过去。

　　玉坊早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不明就里的人以为玉坊也像宝翠阁一样，发生了“飞天降罚”的诡事，毕竟店主郑月明遭遇“缠颈”的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

　　索昕嘟囔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是啊！曹司马、索县尉你们赶紧去看看….这么多人，别是像阴店主那样出什么事了！“，曹殊瞥了一眼绿珠，见其忧心如焚，两手不停地搓着手中的绢帕。

　　绿珠见曹殊还站在原地，急道：”你们两个大男人还愣在这做什么，我还能跑了不成？“

　　”索县尉先去，我随后就来！“，曹殊下令。绿珠闻言双眼一翻，嗔责：”司马这是不相信妾.....”　　恰巧此时玉坊内传出一声尖叫，”好了….好了….是阴俊达！只有他定过蔷薇沉！！“

　　伙计上前阻拦，被王镖一把推开，同时将一块玉璧狠狠摔在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

　　他环视四周，皮笑肉不笑，高声道：”婶婶真是一副偷天换日的好本事！用次等货冒充上等玉料….是想毁了我王家立足敦煌的信誉吗？“，郑月明听到声响才缓缓自书房走出，宝珠一看院子里围了左三层右三层的人，各个横眉立目手持棍棒，急问：”二娘子….要不要通知二郎君？“

　　郑月明并未立即反驳，只是俯身拾起地上碎裂的玉璧，神色沉静如水。这块玉璧的质地细腻油润，中间虽有些许杂质轻易看不出来，但确实不是上等玉料。

　　”若不是有玉商找到我哭诉，我王家还被蒙在鼓里…..小叔和婶婶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他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此事关乎到王家的声誉，我手中有数份可疑的账目和物证，为证清白，给各位玉商一个交代，希望婶婶允许我彻查玉坊库房及所有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