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11、第十章 珠宝贷是怎

　　欢资跪在堂下，额上的伤口已草草包扎，更衬得脸色苍白。她不等索昕问话，便语无伦次道：“人…人不是我杀的…..我去时他已经死了….吊…吊在那！！”

　　“回去？人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回去？你去宝翠阁作甚？”

　　欢资有些蒙，唇瓣微颤，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我…..我去拿回我的瑟瑟石…..”

　　“你的瑟瑟石怎么会在阴士圭手中？”

　　为什么会在他手里，欢资回想起酒肆中的屈辱一幕，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咬着嘴角支支吾吾。

　　“欢资…你说你不是凶手….你若不说…本县尉也无能为力…..”，索昕叹了口气。欢资猛地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索昕，又看看旁边坐着的曹殊，犹豫再三将昨晚阴士圭是如何欺辱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竟有这样的无耻之徒，曹殊的拳头都快捏碎了。索昕同样气愤不已，拿起惊堂木“哐”地一声，但激动过后，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问道：“你说阴士圭设计拿假瑟瑟骗你，让你借珠宝贷….你欠了他八百贯….可你这瑟瑟石是哪来的？你说这瑟瑟石值三百贯….你要有这钱又何必去借珠宝贷？”

　　“那是….那是王家二娘子郑月明前几日赠我的….说是能值三百贯！阴士圭非说是假的….我想着不管真假也得拿回来，不然我如何还给郑娘子….”

　　“三百贯…..”，索昕脑中迅速搜索中上次三百贯这个词出现的地方，对！就是阴士圭口中的蜡丸！那首歌谣，瑟瑟石！三百贯！！他身形一僵，“如此之巧合？？”，曹殊亦察觉到索昕有些异样。

　　“她为何将这么贵重之物赠给你，你们是旧识？”

　　欢资摇头，泪珠滚落，“并无深交….那日在宝翠阁门口，我请求阴士圭宽限我时间….不然他就要带走我的侄女胜娘….恰好郑娘子从玉坊出来瞧见了，便赠我这枚珠子去还债！”

　　“县衙的人去你家时，并未在你家找到鹅卵大小的瑟瑟石…..况且你与郑月明并无深交，仅凭同情她就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去还债….可真够大方的！”，索昕疑忌。

　　欢资咯噔一下，双眼左右乱看又瞥了眼索昕，颤抖道：“这…..我回到宝翠阁时并未找到那枚瑟瑟…..”

　　“你是几时回到宝翠阁的？你可记得？”，索昕追问。

　　欢资柳眉微蹙，努力回想着昨晚的情景，“许是子时后….我….记不太清了…..”

　　“你离开酒肆是何时？”

　　“戌正过后…..”

　　欢资提供的这些线索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反而令这件事更加铺所迷离了，尤其是那枚瑟瑟正好值三百贯，与那首歌谣对上了！

　　公堂上陷入一阵沉默，曹殊想起李刺史离开前交给他的一些证据，上面提到过安公的财富蓄水池，他忽然开口问道：”索县尉，曹某可问一个问题？“

　　“司马请讲！”

　　“珠宝贷是怎么回事？”

　　“所谓珠宝贷不过是阴士圭敛财的手段，利用质优的珠宝吸引人，若是顾客买不起便提出可以借钱给她，利钱比官贷要低，然而卖出的却是一模一样的劣质珠宝，作假手段高明….而借据也是猫腻甚多….最终连本带利早就不知翻了几倍。”

　　曹殊点点头，“原来如此…..这种手段确实恶劣！”

　　审问告一段落，“此案还有几处令人费解….以我多年的办案经验来看….这并非简单的报复杀人…..”，索昕双眉紧紧拧在一起。

　　“哦？怎么说？”

　　“司马可有兴趣与我一同去宝翠阁看看…..我路上与您细说！”

　　赵县令见曹殊要与索昕一同去宝翠阁，脑子里的想法像个奔跑的小人穿梭在山路十八弯中。听闻曹殊深得圣心，自小在宫中长大，虽然搞不清为何被贬至此，但圣心难测说不定哪天就高升了。

　　况且他刚来就与阴县丞等人吃饭，要是没好处他们又怎会着急往上贴，就连索昕这种木头都贴上去，自己是不是也得有点动作？在这间隙，曹殊和索昕早已出了公堂。

　　县衙坐落在城东南的信义坊，曹殊和索昕快马扬鞭向西穿过四个里坊。店铺沿着城墙两侧排列开来一直延伸到城墙角，这就是州城的西市。又因为往来的胡商多是从西城门进入，所以这里胡汉语充耳不绝，街上车马骈阗，热闹非凡。

　　阴士圭经营的宝翠阁在西城门右侧正数第三间铺子，门头高悬”宝翠阁“金字牌匾。随着一声嘶鸣，行至宝翠阁前，曹殊一勒缰绳，便翩然翻身落于门前。

　　同时，街头的胡商邸店也传来一阵马叫嘶鸣声。回头一看，正是王严希带着一些随从。王严希似有所感，也转过头远远地看见曹殊站在宝翠阁门口看向邸店，便隔着人群点头示意。

　　由于这座邸店靠近西城门，成了许多胡商商队入城的首选，客商、牙人进进出出，十分热闹。

　　“你听说了吗？宝翠阁店主是被飞天勒死的？”

　　“飞天…..就是天神吗？”，一个深目浓眉，满脸络腮胡，头戴尖帽的胡商问道。

　　搭话的汉商没有回答，径自说道：“还有一个人侥幸逃脱….”

　　“谁？”

　　“就是王家二娘子…..那脖子都被勒紫了…..没看她天天在脖子上围着个东西…..”

　　王严希经过此桌时忽然停步，忽然想到曹殊出现在宝翠阁门口，皱眉侧身，”阴士圭怎么回事？“

　　王镖附在他耳旁，轻声道：”好像是…被人杀了….“

　　”王郎君！！“，一个带有些许番邦口音的声音从后门处传来，安达汉挥着肥厚的大手，满脸堆着笑意招呼王严希。

　　他脑袋微微偏向王镖，眼睛带着笑意看向安达汉，小声对王镖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随即，大步迈向安达汉，”安郎君，久等了！“

　　宝翠阁门口早已没有了清晨的喧嚣，围观的人群退去好奇开始觉得晦气。曹殊一脚踏入宝翠阁内部，一股浓烈的香气率先涌来，他猛吸一口气，鼻翼微动，这个香气与那支袖箭上的香气极为相似，一种若有似无的花香。

　　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波斯地毯，地上散落的金银珠宝，毫无章法。其中不乏贵重之物，比如一件金镶玉步摇，金背瑞兽葡萄镜，几只玉扳指就散落在角落里。若是财杀，怎么会对这么贵重的东西视而不见？倒像是故意抛洒，为了营造某种景象。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头顶的房梁，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房梁的一侧竟有滑索。目光顺着滑索看向两边竟进入二楼两侧的房间内。

　　”索昕….这是什么？“，他指着滑索问道。

　　索昕抬头一瞧，”这是阴士圭专门为了表演，请人设计的一种表演机关….“

　　”哦？什么表演？“

　　”就是让穿戴珠宝的舞姬模仿飞天从两侧飞出，两边的房间还会喷出烟雾，营造出一种….一种仙境……主要展示他的那些奇珍异宝…..“

　　曹殊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他在西京都未听说过这种展示方式，狡黠道：”看来索县尉是常客？知道的这么清楚？“

　　索昕反应剧烈，大叫：”关…关我什么事！！我这都是听说的！！！“，曹殊不怀好意的笑笑，”真的…..能看表演的都是达官显贵….我一个小小县尉，买店里用的熏香都得考虑考虑…..“

　　”索县尉好雅兴…喜用熏香！！“

　　”我….我这不是…打…打个比喻！“，旁边几个皂吏见索昕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一个个的都憋着笑。

　　曹殊微笑道：”走….上去看看！“，索昕忽然凑到曹殊身边，悄声道：”曹司马，你大人大量…我不该跟踪你..“，又抬起胳膊伸到曹殊鼻下，”你闻…这呕吐物的味，现在还有….我…好歹也是个县尉…能不能给我点面子？？“，曹殊一脸嫌弃，伸出一根食指将索昕的胳膊推的远远的。

　　俩人来到二楼，装置滑索的房间，里面没有别的陈设，只有两个巨大的齿轮装置。曹殊绕着齿轮走了一圈，凑近又退后，又忽然凑过去，从齿轮的摩擦的缝隙中取出一块手指大小的青绸。

　　”这就是缠在尸身上的青绸碎片！“，索昕说道。

　　曹殊看看手中的碎布，又看了看齿轮。阴士圭的尸体应该是通过这个滑轮装置移动到中间，那他遇害的第一现场应该是这里，因为一楼以及楼梯上都没有拖动的痕迹。但是这间屋子除了齿轮并没有别的装置，阴士圭为什么会在晚上到这间屋里来呢？

　　他伸手敲了敲齿轮，实心的。

　　”索县尉，你可有什么发现？“

　　索昕叹了口气，”感觉非常分散….你说要是因为珠宝贷一事结怨杀人，做甚没弄得神秘兮兮的！“

　　”对了，你说阴士圭口中的蜡丸，写了一首歌谣：瑟瑟石，蜡中游，三百贯，祭酒殇，五添一，雪落梁，五添二，火噬堂，镜中花，沙中月，银光寒，胡杨断，枉死冤，轮回转！“，曹殊念了一遍，”瑟瑟石，三百贯都无意中与凶案对上了…..“，思来想去毫无头绪，他转念道：”发现的伙计在哪？“

　　”赵小五，在楼下候着…..“

　　曹殊右手背在身后，”走！“，在走到门口时，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脚底传来，他停步略微左右各挪了一步，又在地上蹭了蹭。

　　”司马！！“

　　”来了！！“

　　赵小五低着头，微微弯腰，瞳孔里的恐惧稍稍退去，双手互握，局促地站在角落。对于阴士圭的死，他心里确是五味杂陈，毕竟阴士圭干得那些恶事死了倒好，只可惜自己手上也不干净。

　　阴士圭死状可怖，就像被诅咒。不仅阴士圭被诅咒，说不定连宝翠阁都被诅咒，现在报应来了。

　　”赵小五！“，索昕一声吼，赵小五心不在焉没有听到。直到喊第二声，赵小五浑身一激灵，啊了一声。

　　”你是店里的伙计？“

　　赵小五微微点头，双眼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珠宝贷的事…你清楚吧？“，赵小五脖子一缩，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知道…..不不！…不知道！不知道！真不知道！“

　　”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有那么难回答吗？“，索昕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

　　”不…知道…..“，曹殊在一边好像对审理毫无兴趣，慢条斯理地走到窗边，伸手蹭蹭桌面又蹭蹭窗棂。最后干脆”唰“地抽出腰间悬挂的横刀，用一方雪白的帕子，细致地擦起来。

　　横刀冷光森森，刀身角度稍微一转，一道白光闪过赵小五的眼睛。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像倒豆子似的，全秃噜出来：”知道….小的知道…..小的帮阴店主招揽那些爱美手头又紧的美娘子俏郎君…..给他们推荐高价珠宝…..每办成一笔珠宝贷….小的就能拿抽成…..就一点点”，说着还用大拇指掐着小指比划，“….一点点….“

　　索昕眼睛都睁大了，暗中夸赞曹殊这刀擦得好，擦得妙！他趁热打铁，逼问：”还有呢？“

　　”还….还….没有了！！“，赵小五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看样子是真的没有什么。

　　”真没有了？“，赵小五都快摇吐了，”你最好仔细回想一下….比如丢没丢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比如一枚鹅卵大小的瑟瑟石？“

　　赵小五愣了下，眼珠飞速转动，像是在回忆阴士圭的一举一动。忽然灵光一闪，急道：”店里并没有卖过单独的瑟瑟石….不过那些掉在地上的珠宝里，倒是少了一对金镶玉臂环和一条七宝项链。“

　　“非常贵重？？”

　　“倒也不是….只不过刚好摆放的位置比较靠外….就在刚进门的位置！”，曹殊慢慢收起横刀，这倒是有点意思，不拿贵的专挑好取的！

　　此时，一名皂隶风风火火冲进来，“索县尉….绸子的来路找到了…”

　　“走！！”，索昕厉声道。他和曹殊刚走两步，赵小五忽然想起什么，大喊：“还有…还有一本账册也没了！”，俩人猛地回头。

　　赵小五被俩人齐刷刷回头吓得后退半步抵在柱子上，连连摆手，慌忙解释：“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是刚想起来…真的刚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