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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郑屿蹲在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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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屿蹲在田埂边,瘦高的身形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槐树,嶙峋却带着诡异的生命力。他指尖夹着一根皱巴巴的烟,火星映亮他眼尾那颗浅褐色的痣,村里老人说这是“孤星痣”,长在左眼尾的人注定留不住亲近的。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小鱼趿拉着大一号的塑料凉鞋,怀里抱着爷爷的枣木烟斗。
他常趴在爷爷背上,数他后颈晒脱皮的斑点,像数星星一样认真。爷爷会故意晃他,笑着说:“小屿啊,以后长得比爷爷高了,背不背得动我?”
后来妹妹出生了。爷爷的肩膀成了小鱼的专属座位,他总扛着她去村口小卖部买糖,回来时口袋里叮叮当当响着硬币。但每次郑屿蹲在墙角发呆,爷爷都会悄悄塞给他一颗山楂糕,用皱巴巴的油纸包着,甜里带酸。
她蹲在离郑屿两米远的地方,用烟斗挖着泥坑,偷偷抬眼看他。那是根磨得发亮的烟斗,爷爷总爱蹲在院门口抽,烟雾混着黄昏的光,一圈一圈散在风里。现在它静静躺在灵堂的供桌上,再也不会冒出暖烘烘的烟。
路过的婶娘们偷瞄他,想起他小时候白净秀气的模样,如今却像匹绷紧脊背的狼崽子,好看得扎眼,又冷得让人不敢递帕子给他擦泪。
“小屿,别抽了……”父亲的声音传来。郑屿侧过脸,下颚线割开暮色,沾着烟灰的额发下,那双眼睛黑得让人心慌。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他眼眶发热。
小鱼突然伸手想摘他头发上的草屑,被他偏头躲开,手指僵在半空像只被雨打湿的蜻蜓。
灵堂里,供桌上的蜡烛把郑屿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个巨大的、佝偻的怪物。
小鱼踮脚想把烟斗放回供桌,却够不着。母亲一把抱起她,她趁机把脸埋进母亲脖颈,可眼睛还黏在郑屿背上 就像每次郑屿摔门出走时,她趴在窗台上看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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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撞上爷爷时,小鱼正在郑屿床上偷玩他的弹珠,那是她藏了三天的宝贝。听到哭喊声,弹珠撒了一地,她光着脚冲出去,看见哥哥跪在田埂上,白衬衫被血染得通红。
救护车上,爷爷的手突然攥住郑屿。郑屿摸到他手里一块黏腻的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山楂糕,血正从褶皱里渗出来。
“别跟你妹说……”爷爷的最后一句话和三年前塞给他糖时一模一样,只是再也没机会眨眼睛了。车窗外,小鱼被邻居抱着,举着她最珍贵的波板糖拼命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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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手按上他肩膀:"复读的事..."
小鱼突然挣脱母亲跑来,往郑屿手心塞了个东西,是那颗沾了泥的波板糖。她手指上还带着昨晚给爷爷擦脸时蹭上的血迹。
郑屿猛地站起来,糖掉在地上碎成三瓣。小鱼瘪着嘴去捡,糖渣混着眼泪糊了满脸。她不知道哥哥最恨的就是甜味,自从爷爷走后,所有甜的东西都像在嘲笑他。风卷着纸灰掠过,郑屿转身走进夜色,瘦削的背影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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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块浸透墨汁的棉布,沉沉地压下来。郑屿跌跌撞撞闯进爷爷生前住的偏屋,木门在身后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他蜷缩在爷爷的木板床上,把脸埋进那床发硬的蓝布棉被——被头还留着淡淡的烟叶味,像是爷爷刚刚起身去田里,随时会推门进来喊他"小屿"。
黑暗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出来,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咬住被角,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像要把这十五年没流过的眼泪一次淌干。原来人哭起来是这样的,鼻腔像塞了烧红的炭,胸口裂开似的疼,连指尖都跟着发麻。他摸到枕下爷爷藏的山楂糕油纸,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屋外传来窸窣声。小鱼光着脚站在门缝外,怀里抱着哥哥白天摔碎的波板糖。她听见里面传来破碎的抽泣,犹豫着伸出小手,却在碰到门板前缩了回来。最后她轻轻放下用衣角包好的糖块,像放下一个无人接收的礼物。
郑屿睁开眼时,窗棂上已经趴着淡青色的晨光。他摸到脸上干涸的泪痕,和门边那包沾着泥的糖渣——不知是谁细心拼回了原状,裂缝处还粘着几根细软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