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31、小狗 下午是

　　下午是最后的军训时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快解放了”，那种喜气隐隐地浮在脸上，教官也拿他们没办法，踢了一会正步又做游戏，还剩半小时就解散了。

　　陈甜甜捡着树叶扎小兔玩，还预备把这门技术传给孟吹夏，他一眼就看明白了。把树叶从中间撕开一段，把撕开的两部分交叠，再把枝条戳进交叠的部分，一只粗制滥造的小兔子就做好了。

　　但不妨碍他上手，贺焰在旁边看了一会，也给他们捡了几片红红绿绿的树叶，不一会，林荫下就全是兔子了。

　　“哈哈，这是兔子军团！”

　　陆敏敏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找的乐子会带动这么多人，她看着他们把兔子撒了遍地，好在两个人还知道洒在不需要打扫的树根处，嘴角抽动一下：“额。”

　　过了一会，她又发现两个人正跃跃欲试着要给树须编辫子：“放过它们，好吗？”

　　孟吹夏和陈甜甜都停下来，陆敏敏把他们一人瞪了一眼，又看见树的背面有一条超粗麻花辫，三个人顿时围过去看。孟吹夏怕蚂蚁，看了两眼就走开了：“真厉害。”

　　他又继续捡树叶做兔子，这次精心挑选了几片光滑的没有虫印的叶子，做的兔子分了好几个人，贺焰倒是不嫌脏，直接把兔子揣进口袋里。

　　孟吹夏吸取这个教训，只好把剩下的叶子都用纸巾擦干净，给林森的兔子他也笑着收了，陆敏敏和陈甜甜最捧场，说会把它收藏起来当书签。至于周子政，他没送。

　　他又送了一只干净的兔子给贺焰，贺焰感动得就像吃到零食条的狗。孟吹夏又想起某个亲戚送过来的一只小狗，亲戚为了好看才买了一只巧克力色的卷毛小狗，但完全不会养，送到他家里来问他想不想要。

　　他那时候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才到他膝盖高的小狗跑来跑去，他害怕会被它咬，但看着它柔软的毛发和黑亮的眼睛，喜爱就从眼珠里面跳出来。

　　孟吹夏没有说话，他在等爸爸的回答，连妈妈也要听爸爸的话。但爸爸没有出声，他渐渐明白了答案，几乎是恶狠狠地看着那条狗，想把它吓跑，又想永远把它记住。

　　亲戚拿出零食条教他喂狗，一点一点把肉沫挤出来，他看着小狗舔零食时露出的舌头，它愉快的样子也让他伤心。

　　才一条零食条，它就变得很亲人，围着孟吹夏不停打转，但爸爸不喜欢有毛的动物，他又不在有勇气说出“我也是有毛的动物”的年纪，最后亲戚还是抱着小狗离开了。

　　他没勇气和小狗说再见，趴到床上流了很多眼泪，他恨懦弱的自己和不属于他的可爱小狗，他觉得自己被世界无情地伤害了。

　　“喜欢这只兔子吗？”

　　贺焰也是小狗，或许说比小狗还要好，比小狗更能听懂他的心事，比小狗更能为他遮风挡雨，而他，还不具备收养一只小狗的条件，只好反过来被小狗收养。

　　贺焰看着孟吹夏的眼神放空了一会，眼睛里就蒙上了一层眼泪，他知道孟吹夏又想起了某些伤心的事，只好捏着兔子怪腔怪调地哄孟吹夏。

　　“喜欢。”

　　孟吹夏用力地把过去眼泪忍住，但眨一下眼，眼泪就滴落在地上，好在夏天很热，眼泪很快就会蒸发。

　　他喜欢的不止是树叶兔子，还有小狗。

　　*
　　晚修时级长怕学生在这三天的军训里没能磨炼好意志，又打印了几首红歌歌词发下去，让班长抄在黑板上。他要在广播里带着大家一起唱！

　　周子政已经被李晴云任命为班长，只能认命地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尘落下来呛得他想咳嗽。他又想到孟吹夏，白天对方捏着那只兔子看了他一眼，那时他就在心里讥笑，除了小学生，谁会喜欢这种东西？

　　他要是学孟吹夏，不出五分钟，腿也要被爸爸打折。

　　但贺焰真的收了，贺焰也有够蠢，好像能哄孟吹夏开心的事，什么都愿意做。周子政更不屑于贺焰不时投来的审视的目光，怎么了，要向自己炫耀孟吹夏对他的“恩宠”吗？

　　周子政不承认自己在嫉妒，连林森那个傻货都有一份，他和孟吹夏明明更亲密，怎么会被林森甩在后面？但事实上，孟吹夏的亲密对他来说毫无价值，没有价值的东西，他为什么要在意？

　　但他在意，连粉笔都被他失手折断，班主任站在旁边笑着替他解围，说了几句学校采购的粉笔质量好差，他点着头装纯良。

　　他总算在级长开唱之前抄完了歌词，去洗手间把手洗干净，又听见厕所里的人在分食香烟，那种味道比过去更让他不耐烦。

　　“学习雷锋好榜样——”

　　孟吹夏昂首挺胸，尽量拿出最积极的面貌来唱歌，唱了二十分钟，他的嘴巴都干了，级长的声音还是充满力量，他拿着杯子给自己灌了两口水，继续跟唱。

　　等到下课，陈甜甜连讲小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比划着问他要不要去装水，教室里还没装饮水机，大家只能去级长办公室外的饮水机装水。

　　他点头，为了防止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他连贺焰的同行邀约都拒绝了。两个人捧着水杯在走廊上保持着半米的距离，再看其他同学也一样。

　　孟吹夏昨天的事迹算是传遍了整个高中，陈甜甜下午就和他说了，连孟知春也在昨晚发来慰问。

　　【我们学校有男同谈恋爱被抓了，你也小心点】

　　【不是男同】

　　【你怎么知道，是你们班的吗】

　　【因为级长把我和贺焰抓过去了】

　　孟吹夏是不会说自己被当成女生这件事的，太丢人，能言善辩的孟知春都少见地沉默了，最后发过来六个点。

　　【……】

　　【都说你们交往过密了，不过我要告诉写秋，她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孟吹夏觉得最坏的走向，哪怕是穿进孟写秋写下的同人文里，也不会比现在更尴尬了。或许同人文会更荒诞离奇，在全是男同性恋的世界，他起码能不用面对剩下的同学，不用被怀疑性取向。

　　装完水，孟吹夏和陈甜甜回教室，两个人一前一后，他低着头数砖，差点撞上人。孟吹夏还没来得及哑着嗓子道歉，对方就先开口了：“为什么没有给我？”

　　孟吹夏眨了眨眼睛，才知道他在问那个树叶兔子，他掏掏口袋，总算有一只被他忘在口袋里，交到周子政手上。

　　他们站在走廊上，但孟吹夏还觉得不安，他给完兔子就想逃跑，周子政却又多说了一句：“你以为贺焰是什么好人吗？”

　　周子政对他不坏，如果把名字换成其他人，或许他会愿意相信的。

　　孟吹夏找不到比贺焰对他更宽容的人了，他也就没法心安理得地听周子政说这句话，他捧着杯子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楼梯转角。

　　回到教室，陆敏敏拆了个快递，拿出一大包干柠檬片，给陈甜甜、他和贺焰的水杯里都投了一片，又介绍：“我刚买的，听说很下火的。”

　　孟吹夏盯着水杯看了一会，柠檬片也没像茶叶那样快速地舒展开，他支着下巴往旁边看，贺焰还在写日记，也不怕被人看见内容。

　　孟吹夏已经把周子政那句话忘到了耳后，反正没意义。他喝一口带着微酸的水，看着周子政走进教室，两个人对视，他先一步移开目光。

　　*
　　孟吹夏没提心吊胆太久，一个消息就顶替他的同性恋传闻在学校里爆炸开，国内二线男子团体某成员要来他们学校念书。

　　“这里也不发达，为什么来这里上课？”

　　他捧着脸想了好一会，才想起男爱豆是为了秘密拍摄大制作电影，才暂时转学到这里。不过一年对于他们来说也足够长，未来三分之一的时间里，这个男爱豆会超越他成为这里的风云人物。

　　太好了。

　　毕竟“早恋”被抓的第二天，班上的女生见到他都会偷笑，窗边也总有来偷看的人，看他是不是刻板印象里的同性恋，他只能把那些人当做原地刷新的NPC。

　　男爱豆来了，恐怕会享受到他百倍千倍的待遇。

　　孟吹夏从陈甜甜那里知道了男爱豆的名字，江鸣，连专辑照片都摊到他桌面上，贺焰也把头凑过来，毛茸茸的：“长这样？”

　　“比你还要帅。”

　　陈甜甜眨眼睛，孟吹夏看看专辑上的男生，画了浓重的眼线，但眼睛还是圆，五官也钝，像奶狗一样让人怜爱。

　　“没有贺焰好看。”

　　孟吹夏自认不是外貌协会成员，但他身边的人都有优越的面孔，贺焰比程谢许和周子政都更没有锋利感，也不阴柔，帅得让人很有安全感。

　　也因为贺焰不在他面前发怒，看着就像软和的好人，眼睛一垂下来就像小狗。照片里的江鸣更柔和又不女气，在已经成年的队友旁边站着，脸带点未长开的婴儿肥，是会讨女性喜欢的样子。

　　“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陆敏敏不认同，她认为男生以白幼瘦为佳，虽然江鸣比起孟吹夏还输一截，但对上贺焰真是完胜。

　　“才没有。”

　　陈甜甜顺着孟吹夏的目光去看贺焰，后者睁着一双眼睛任她看，陈甜甜知道贺焰也是帅气的，但要和专辑上的年轻讨好的笑脸比起来，她还是选：“江鸣更好看。”

　　贺焰没往心里去。

　　夜晚，贺焰熄灯后在床上打开台灯，在日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日记。

　　【今天，出现了新的男主角备选江鸣，容貌加100分，但孟吹夏说我比他更好看。】

　　这人又开始写日记了。

　　林森翻了个身，背对着台灯，在心里想。